刀锋刮过竹筒的沙沙声突然停了,我望着指腹沁出的血珠在暮色里发暗,忽然想起以前师父说过,每个烟花匠人血里都掺着火药。
腊月二十九的风卷着硫磺味钻进鼻腔,仓库顶棚的破洞漏下最后一线天光,正巧照在那本积灰的订单簿上——那上面最新记录还停在三年前的清明。
"爸,这是星辉公司的李总。"
银花的声音惊得我手一抖,铜秤盘里的朱砂全泼在配方纸上。那张泛黄的宣纸在风里簌簌发抖,师父的蝇头小楷洇在血色里,倒像是当年作坊失火时烧出来的焦痕。
穿西装的男人刚要开口,我先抓了把硝石粉撒进陶钵。
火星在钵底炸开的瞬间,他果然被呛得倒退两步。
这招是跟师父学的,二十年前工商局的人来查作坊许可证,师父也是这样用火药味把人逼到墙角。
"周师傅,现在市里禁止燃放传统烟花......"李总递来的名片闪着冷光,二维码像块烙铁似的烫眼睛,"我们公司能给您配方费,足够养老。"
银花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她指甲掐进我手背那道蜈蚣疤时,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咯吱作响。"陈阿婆今早又送急救了,您闻闻这空气。"她把我的手掌按在潮湿的砖墙上,"王叔家小孙子玩炮炸井盖被拘留,全镇就剩咱们还在做这个了。"
夜色漫进来时,我摸黑爬上阁楼。
供盘里给师父供的橘子已经皱成核桃,月光从瓦缝漏下来,正照在牌位"守艺传心"四个描金字上。
三十年前的除夕夜,师父握着我的手点燃第一支"万紫千红",那时他长满冻疮的手刺疼了我的眼睛。
楼下传来细碎的键盘声。银花又在折腾她那些电子图纸,蓝光从门缝里蛇一样爬上来。
后半夜我蜷在床席上,听见仓库里传来窸窣响动。
月光里,银花正把我的火药配比表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竟和当年师父削竹筒时的剪影一模一样。
晨光染白窗纸时,我们脚边堆着二十几个新式竹筒。
我雕的云纹缠着她设计的散热槽,陈年柳木炭裹着纳米防潮层。

当第一朵金红牡丹在镇东头绽开时,我忽然看清花蕊里嵌着的北斗七星——那分明是三十年前师父教我调配的镁粉比例,混着银花的荧光涂料在云端燃烧。
游客们的欢呼声从河岸涌进来时,我悄悄把师父的牌位转了个方向。供盘里新换的橘子还带着霜,正对着窗外那片正在消散的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