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苻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醒来后他要娶我。
却在新婚之夜说出:“你可知,今夜坐这里的原是别人。”
冷冷的神情,通红的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反问他:“难道不是你说要娶我?”
尔后被他磋磨六年。
阿念死后,我万念俱灰,放火焚了自己。
苻坚得知水烟阁着火,奔到废墟里,跪在我的骸骨前痛哭流涕:
“你那么恨我,不是说要亲眼看我遭报应,死在你前面吗?我还没死,你怎么能先死了呢?”
不久,他死在了战场,原本他有生还的机会。
1.
宋庄公十七年春,宋蓼两国爆发大战。
两国之间本没有大怨,却因公输羊贩卖的一批西域汗血宝马发生争夺。
蓼国人不仅抢走了这些马,还打伤了数十名随从。
公输羊到父王跟前痛诉蓼国恶行,请求父王严惩这些恶徒。
父王震怒,令王兄率五万大军前去讨要。
不料蓼国不仅不归还汗血宝马,还派出十万大军在边境对抗。
王兄一声冷笑。
令我前去诱敌,引蓼军前去他设下的伏击圈。
结果,
上牧野一战,宋国完胜,蓼国十万将士伤亡殆尽。
我得到消息,不顾阻拦从护卫手中抢过马匹,带上伤药冲出了营地。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苻坚,你要坚持住,千万要坚持住。”
大漠风雪漫天,挡不住胯下战马奔驰的速度。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你刨出来。
战马把我带到了上牧野。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山谷内外全是蓼国士兵尸体。
风雪弥散着血腥的味道。
我不知道苻坚在哪里。
只能盲目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寻找,徒手翻动每一具可能像他的尸体。
双手沾满了鲜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翻动了多少具尸体。
找了两天,我在马肚子下看到他那柄重剑。
猜想他可能就在附近。
终于在马后翻到一具尸体,我看到苻坚的头盔。
抹掉他脸上的血污,赫然就是苻坚那张脸。
他身体温软,胸口有微弱的心跳。
我不顾寒风刺骨,背着他在雪山里爬行数日,寻找能救治他的人。
2.
我好几天没有回军营,王兄派人四处打探我的下落。
小镇医馆里,我看着熟睡的苻坚发呆。
这里是蓼国领地,我们深入腹地不能在此久留。
王兄的人就在附近,我必须随他们离开。
“苻坚,我不能再照顾你了,剩下就靠你自己。”
我把苻坚交给医馆大夫,跟着侍卫回到了大军主营。
大军开拔,我走在队伍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
王兄来到我身边,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打趣道:
“你这是看上了蓼国哪家儿郎,王兄替你做媒。”
我红着脸把苻坚给我的玉佩塞进他怀里,害羞地往前跑。
王兄在后头喊:“你不说是谁,我上哪提亲去?”
3.
上牧野一战蓼国大败,国力受损。
蓼国国君惶恐,遣使者前来议和,愿以边境两座城池请和,订立城下之盟。
父王也遣使前来慰问,接收蓼国使者递交的国书,以及两座城池的地图和户邑。
约定两国为盟,永不互犯。
宋国使者还带来父王的诚意,愿与蓼国结姻亲之好,互为兄弟友邦。
蓼国使者惊喜之余满口应承。
“此行回去,某必当竭力促成,敝国国君定乐见其成。”
“如此,有劳。”
宋国使者满心欢喜,父王交待的事情办好了,他可以回去复命。
蓼国使者同样满心欢喜,此行和谈顺利还有意外收获,大王跟前少不了奖赏。
离开时他不仅带去父王手书,同时还带走了我的信物。
可等了数月,两国婚书订立交换已完成,我也没等来苻坚的任何回复。
我以为,两国和盟已定,蓼国对这门婚事没有异议,便是天作之合。
能嫁给自己爱慕之人,是我所愿。
公主嫁到他国,陪嫁有一定规格。
如果嫁给国君或世子,陪嫁滕妾就是同胞姊妹,地位比公主稍逊一点。嫁过去做平妻。
如果嫁给一般王子或公卿大夫,陪嫁滕妾便降一个级别,选宗室旁支或士大夫家族贵女,嫁去做贵妾。
这种规矩各国通行,除了保证公主利益之外,也维系本国利益在他国得到延续。
父王把所有适龄女子筛选一遍,最后选定宗室旁支的宋昭随行。
我和宋昭坐上前往蓼国的马车。
王兄把我们送到边城,临别时说:
“此去蓼国,不知何日得见。妹妹若在他国受了委屈,别忘了身后还有母国。”
王兄眼里透着坚毅。
我心里装着满满幸福,完全看不到他话里的担忧。
蓼国的迎亲队伍早已候在边境,五千精锐丝毫不逊宋兵。
从王兄手里接过我们的车驾,车队缓缓进入蓼国腹地。
宋昭随我嫁到了蓼国。
我与苻坚以前发生的事,她并不知情。
我眼里看到的,是她和我一样的眼神。
4.
新婚之夜,烛火高燃,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我垂头坐在喜床上,心情紧张又激动。
苻坚来到我身边,揭开我头上的飞凤盖头。
冲我冷冷说道:
“你可知,坐在这里的本该是别人。”
我的笑冻结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
满心欢喜顿时化作一声惊呼。
“什么?”
“我原有心爱女子,是你拆散了我们。”
我愣愣望着他,不解他为何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杀气。
“宋芜,你说你堂堂一个公主,也做这种毁人姻缘的事情,是嫁不出去还是觉得我蓼国男儿好欺负?天下男人多得是,难道都死绝了不成?”
我突然醒悟过来,辩解道:
“苻坚,我之所以嫁过来,还不是你说要娶我么?你这样说我,真是没良心。”
“若不是国君拿秋月的性命威胁我,我岂会答应。”
“今日之辱,上牧野之仇,我苻坚没齿难忘。”
我眼中全是迷茫。
不是你对我说,“若姑娘不嫌弃,待在下伤好便上门提亲,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我这才嫁过来的吗?
眼前苻坚,和躺在小镇医馆的苻坚判若两人,哪里还有当初半点感激之情?
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敢情过河拆桥,不认账了?
我霍地站起来,指着苻坚说道:
“若不是你又赠玉佩又说娶我,我怎会嫁到蓼国?如今你伤好了,有了新欢不愿娶我,还拿这种话伤我。你,简直……”
早知道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该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任凭后勤士兵清理战场,把他活埋了才好。
所以,他现在活蹦乱跳有气力了,就找我清算来了。
“自国君逼我娶你,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每天过的什么日子吗?”
“每每想到你,我就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他笑得惨然,仿佛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要与我不共戴天。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原本满心欢喜,攒了许久的情话想在这一夜说出来。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伤人。
心情被伤得荡然无存。
屋里争吵传到外面。
宋昭守在喜房门口,听到里面动静想进来劝解。
进门遇上冷笑出来的苻坚。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开口劝解。
苻坚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看他离去的背影,我内心茫然。
眼泪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而下,滴落在衣襟上。
长这么大我从没哭过。
可他这么伤人,太过分了。
5.
宋昭进了新房。
看见我坐在喜床上,神情失落,一脸茫然。
好生安慰:“公主早点歇息吧,兴许过了今晚,将军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她要帮我脱衣,我摆摆手让她先去休息。
我和衣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停回忆刚才的情景。
我不懂,为何苻坚这样对我。
上牧野大战,阵前对垒他也不曾像今夜这样。
这一夜我睡意全无,睁眼看那对大红烛燃尽,直至天亮。
第二日。
我们前去给苻老将军及苻老夫人请安。
走出院子就听到府里下人悄悄议论。
昨日公子睡在了秋月姑娘屋子,夫人屋子烛火一夜未熄。
见我们走来,赶紧都住了嘴。
我朝宋昭使了使眼色,宋昭立刻上前训斥:
“大将军府是这样教你们规矩的?敢在背地嚼主子的舌头。”
几人听了吓得跪在地上,口里喊道:
“求夫人饶过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带头婆子还抬头看我,对上我的一瞬浑身颤抖,叩头如捣蒜。
“罢了,念你们初犯,今日就放过你们。”我说道。
宋昭回到我身边,低声骂道:“没规矩的狗奴才,便宜了。”
不想与这些奴才置气。
昨夜我和苻坚吵架,大概整个院子的下人都知道了。
我若把气撒在这些下人身上,不知府里其他人如何看我。
我是宋国高贵的公主,就算受伤也不能在奴才们面前表现。
当初我选择嫁他,也没想要他同样爱我。
但宋昭知道,如不给这些奴才教训,以后高贵的公主就成府里笑话。
我们来到二老住的地方。
苻老将军和老夫人坐在前厅,一脸端肃,长辈架子摆得十足。
对我这个公主媳妇态度不甚友好。
苻老将军板着一块臭脸,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他伸手接过茶盅,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晃荡倾出少许。
这分明是给我脸色看。
老夫人受了茶,掀了掀眼皮,不阴不阳说道:
“你虽是宋国公主,既嫁到我蓼国便是蓼国人,大将军府的规矩不能破,以后奉帚洒扫,侍奉公婆那是一定要做的。”
“你别动辄就说我是宋国公主。在我蓼国没有公主,你只是我苻家娶来的新妇。”
“公主是朝堂授封金册的金尊玉贵,大将军府只认我们大王的制册。”
“你刚来,我先把规矩给你掰扯清楚,回头让玉嬷嬷给你讲讲,免得被下人笑话。”
这苻家的宅院,果然龙潭虎穴。
没有十八般本领,断断与老夫人过不了招。
我垂下头缓缓说道:“老夫人说得是,新妇刚来有些规矩不熟悉,慢慢就知道了。”
宋昭跟在身后,给二老行礼后也上前奉茶。
老夫人面色一沉,突然发作:
“你又是什么人,将军府岂有你的位置。”
敢情刚才不好拿我作伐,便拿宋昭发作。
宋昭可没我这么好拿捏。
端在她手上的茶盅突然掉在地上,茶叶瓷片碎了一地。
她不阴不阳笑道:“哎呀,失手了。”
“我是陪嫁来的姐姐,是我家大王亲封的元庆公主。”
“我家大王说了,若我们在这里受了委屈,别忘了身后还有母国。”
“所以啊,老夫人,您认不认我们姐妹没关系。大将军府的规矩我们愿不愿遵守也没关系。”
说完,还故意用手帕掩住半张脸,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样。
二老顿时愣住了。
原是想给新妇一个下马威,好叫我们以后老老实实做苻家妇。
这国婚果然不好结。
想不到娶进来两个祸害,一不小心就会挑起两国战火。
6.
我们转身离开,远远听到二老屋里传来茶盅摔碎的清脆声音。
我们相视一笑,手拉手回到自己院子。
宋昭把院子里的人远远打发了出去。
开口道:“这个将军府没法呆了,公主在宋国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将军府还敢对公主摆架子。”
“这苻家上下我都看了,没一个好东西。”
“要不我们还是回宋国吧,留在这里没得受闲气。”
我叹了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这门婚事是我自己选的,又是两国结盟的国婚。”
“这悔婚就是毁盟约,这样做会毁掉宋国在各国的声誉。”
“以后在列国当中,宋国会被人耻笑。”
宋昭说道:“那以后我们天天看他们一家子的脸色过活吗?”
我端详她许久,“噗呲”笑出声来。
“哪有那么严重,宋国强大蓼国弱小,王兄十万大军压境,蓼国国君不可能不忌惮,大将军府也不敢违了国君的旨意。”
“料想将军府也不敢拿我们怎样。我若出事,两国盟约撕毁,宋蓼两国战事即起。”
宋昭似是听进去我的话,没有再言语,神色隐隐担忧。
昨晚的苻坚我看不懂。
也没发现自己所爱的苻坚,和看到的苻坚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心里还想着以后日子可能会变好。
可事情并不会照我想的那样,按我心意发展。
7.
住在苻府,我们的日子不好不坏。
每日出入,少不得要去张望一下他们的脸色,反复拿捏一下自己的情绪。
晨昏定省二老也没有为难我们,说不上亲近也不过分冷落。
背地里偶尔还听到闲言碎语,说娶了两个“祖宗”,说不敢说骂不敢骂。
看来二老并不糊涂,知道国家利益为先。
我心里清楚。
二老如此,不过是因为我背后有一个强势的母国。
8.
苻坚不愿见我。
听说新婚第二日,便带着秋月姑娘搬离了将军府。
住到苻家别院。
我只在新婚之夜见过他,此后便没有再相见。
我是战场领军统兵的女将军,是皇室公主。
我有我的骄傲。
苻坚不愿见我,我自然不会拉低身段去求他。
我以为他这一辈子会远远躲着我。
但终究有一个人,他是绕不开,躲不掉。
住在别院半年之久,
苻坚回到大将军府的第一件事宣布纳妾。
那个随他一起离开将军府的秋月姑娘怀孕了。
二老很无语。
家中一女客居然怀孕了,怀的还是苻坚的孩子。
这胎怀得名不正言不顺。
倘若宋国追责,别说大将军府,就是个国君面上也无光。
宋苻两家结的是国婚,苻坚纳妾之事老夫人做不了主。
得经过我同意才能娶进门。
老夫人晓得规矩,苻坚不懂。
在他看来,纳个妾而已,情之所至理所当然。
他以为,我是宋国公主又是苻府主母,总不至于还要阻扰他和秋月姑娘的婚事。
在我这里,你苻坚想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要有求人的觉悟和态度。
低个头,说几句软话,兴许我抬抬手,新婚之夜受的委屈就过去了。
他要纳妾,这事在大将军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但他不来求我,我就装作不知道。
苻坚见这招没用,万般不愿跨入我的院子。
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味道。
“宋芜,本将军要纳妾了,你快快准备一下。”
见我没有反应,立刻骂道:
“你是聋子不成?本将军要纳妾了,还不快去操办?”
言辞这样粗鄙。
我当初怎么瞎的眼,竟瞧上了他。
抬眼看他:“将军,你要纳妾是大好事啊,本公主恭喜你!”
身子却端坐不动。
连句好话都没,你做梦呢。
这话刺激到他,他瞬间没了好脸:
“宋芜,别给脸不要脸,你若把这事办了,你会过得舒心些。”
“否则……”
“否则怎样?”
他拔出腰间佩剑,往前一送。
“纳妾之事本来平常,若你我夫妻恩爱又有子嗣,我替你张罗也无不可。”
“可你这样逼迫,当我宋芜是纸糊的由你拿捏不成?”
“你若不是宋国公主,我纳妾还用得着你点头同意?今日这事不办也得办。”
“好。”
“是你忘恩负义在先,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我退到墙边,伸手取下搁在架上的银枪。
枪尖指向苻坚。
屋里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宋昭一旁冷眼看着,没有上前劝架。
老实说,这种男人别说配不上公主,就连她也看不上。
若今日被迫答应,那宋国的脸面也丢完了。
两国虽盟相处却微妙,苻坚不想维护这层关系。
那就不用维护。
“哎哟,祖宗!”
“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老夫人见苻坚久久没有回去,也没有见我前去商量。
便带着仆妇来看个究竟。
见到眼前一幕吓到了。
“快,快把他们手里的家伙拿掉,万不能打起来。”
当着老夫人的面,我把银枪扔给了宋昭。
9.
苻老夫人对纳妾之事很有意见,又不想拂了儿子的意。
便说先去她那里看看人再说。
既然老夫人开口,我也不便直接抹她的脸。
随老夫人来到花厅。
抬头看到客座上一女子容颜甚是熟悉。
仔细琢磨后,才想起她是苍狼山下小镇医馆大夫的女儿。
旁边随侍嬷嬷也不是将军府的下人。
凭借多年领兵经验,直觉告诉我,这嬷嬷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她看我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将军府里没有一个下人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想起来了。
这人气息和我身边的暗卫何其相似。
我突然醒悟,这人是细作。
她的神态和一举一动,都经过特殊训练。
那女子看见我踏进花厅,一张脸陡然煞白。
双手颤抖不停。
那嬷嬷握住她手,眼神安慰她,告诉她要镇定。
女子哆嗦着嘴唇:“嬷嬷,我要离开。”
背后苻坚的声音打断我的思路。
“秋月。”
秋月,这女子就是秋月?
我还在思索中,
苻坚抢先一步将女子护进怀里,像一棵大树护着攀附它的藤蔓。
态度亲昵,容色极尽温柔。
转眼对我冷若寒霜,疾言厉色。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隔着老远我能对她做什么?”
我蹙眉反问,目光停留在女子胸前。
心中豁然开朗,问苻坚:
“我托使者送回的信物为什么会在她的身上?”
苻坚一愣,眼中有兵刃寒霜。
“什么你送回的信物,这是我给秋月的信物。”
“明明是两国和盟时,我托使者带回给你的信物。我说等你半年也没等到你回复,原来信物到了她身上。”
那女子本已稳定了情绪,听到这话更加惶惶。
身子颤抖得厉害,几乎全缩进苻坚怀里。
“阿坚,我,我要离开这里。”
“别怕,有我在,她伤害不了你。”
女子紧紧攀着苻坚,看着苻坚委屈地摇头,一副可怜模样。
我突感恶心。
“苻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是细作,是她在搅和我们的关系,出卖蓼国利益。”
“你胡说,你有什么凭据?秋月这么柔弱,怎么可能是细作?”
“那你给我的信物怎么到了她的身上?”
“宋芜,我刚说了,是我给她的信物。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心里堵得厉害。
这是凭借敏锐感觉的判断又怎么说得清。
这一刻,我没有了要解释的欲望。
“我以为你是宋国公主,身份矜贵,好歹会珍惜自己的名誉。”
“没想到为了阻止我和秋月的婚事,你竟编造出这样的谎言,使出这样手段。”
胸口突然一阵窒息。
有想撕了苻坚的冲动。
我再纠结这件事已无意义,只是心有不甘。
哪怕苻坚不爱我,也要让他明白,眼前这两人是不值得信任的骗子,所图绝不是苻坚这个人,一定还有其他。
“苻坚,你听我说……”
可苻坚根本不给我再解释的机会,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我说的话,他也不肯好好想想。
“宋芜,你别以为和盟了就没有了仇恨,整个蓼国恨不得生啖你宋国的肉,喝宋国的血。”
“以我们之间的仇恨,你嫁给我,能和平相处吗?宋芜,你想多了,你父王想多了。”
“你以为你是谁,我必须听你的吗?”
“天下那么大,你哪里不好嫁,非要嫁给我?”
一声声,一句句。
如利剑穿胸,刺得我心口淌血。
我本不欲多言,更不想与他激烈辩论。
心里的那口气如鲠在喉。
平复许久,方长长舒了出来。
我强按下心头怒火,控制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
“今天当着老夫人和秋月姑娘的面,我把话撂在这里。”
“只要你敢纳秋月姑娘进门,我立刻修书给我父王,宋蓼两国婚约解除,盟约作废。”
“苻坚,你不是很英勇吗?我王兄的十万铁骑还等着你去收拾。”
10.
当天夜里。
秋月姑娘不知什么原因,一夜腹痛不止。
下半夜开始下身出血,天亮时落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
嬷嬷问大夫原因。
大夫说,许是姑娘白天受了刺激,五情受损以至冲任不固,胎失所养。
消息传到苻坚耳中。
他怒不可遏,眼中熊熊烈火犹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手持重剑杀气腾腾闯进了我的院子。
我还在床上没有醒来,常年养成的警觉习惯被突然拂过的冷风惊醒。
一柄长剑直接抵在了我的喉咙。
我慌忙用手抓住剑刃,阻止长剑再进。
剑身在我掌中划转,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剑身一路滑下,滴在锦被上。
“你要杀了我?为什么? ”
我满眼震惊,浑不在意受伤的手。
苻坚冷然站在床前,巍然气势一如战场杀敌。
他居高临下质问我:
“你这样处心积虑毁掉我和秋月姑娘的婚事,到底为了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把个细作养在身边是嫌大将军府里不够乱?
还是觉得蓼国没有什么值得敌国刺探的机密?
我不禁冷笑出声:
“为了什么?我说她与那个服侍她的嬷嬷是细作又你不相信,反而诬赖我使用下作手段,毁我名誉。”
“那我说我不开心。”
“凭什么我远嫁而来在将军府孤零零无所依托,你和秋月却能恩恩爱爱?”
可苻坚不信前半句,下半句却当了真。
“宋芜,新婚之夜我就说过,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互不相犯。”
“那只是你的意思,我又没有答应。”
“我告诉你,宋芜,就在今天早上,我儿子没了。”
我一声嗤笑:
“所以你就找我麻烦来了,是我把你儿子弄没了?”
苻坚气得快发疯了,怒吼道:
“你还笑得出来,真不知道你心肺是什么做的?”
“我心里从来就容不下你,你这恶毒女人,败家的丧门星。”
看着他铁青的脸,我轻轻一笑,
“苻坚,你再怎么骂也没法不容我!”
“两国边境之所以能相安无事,全是我嫁给了你!”
“苻坚,今天我实话告诉你!”
“除了我,没有人有资格生下苻府的长子嫡孙。”
我口里强硬,心如刀割。
走到如今这一步,绝非我所愿。
从前我那样爱他,盼着嫁他给他生儿育女,盼他一生顺遂。
眼前这个男人糊涂、混蛋、不辨是非。
我感觉到自己的爱情死了。
死在今天早上,死在了敌国阴谋之下。
苻坚的滔天怒火无处发泄,长剑猛然抽离我掌心,带出一串串血珠四溅。
转身愤然离去。
这是伤心一剑。
伤了我,同时也伤了他。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侍女战战兢兢过来给我包扎,帮着整理衣物床铺,撤下带血的东西。
站立床前,我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掌。
曾经拿枪的手废了,废在了今天早晨。
10.
夜半,天上皎月朗朗。
苻坚携重剑而来,一身酒气、步履踉跄踹开了我的院门。
院里下人听到少将军的声音,战战兢兢赶来院中侍候。
早上那种场景让众人心惊胆寒,唯恐侍候不周惹来无端责难。
她们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惹恼了少将军,少将军对夫人下这样重的手。
夫人如此,又何况她们这些下人。
谁知少将军挥剑指着众人道:
“你们,滚一边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一干人得了命令,两股战战,齐齐躲到一边。
看着少将军破门进入我房间。
我刚卸了钗环,正准备上床休息。
看见苻坚这种架势,心口一紧。
正要起身,他的重剑逼近我胸膛。
将我固定在座椅上。
延绵怒火变成唇边一抹讥笑:
“你不是说只有你才有资格生下苻府的长子嫡孙,今夜我就如你所愿。”
长剑挑断我的前襟,露出里面的肌肤。
他左手拦腰,右手剑柄伸入我膝弯,将我横空抱起。
我试图挣开他的臂膀,无奈打不过他。
几个照面就被他扔到了床上。
他扔了剑,附身将我压在身下,令我手足无法动弹。
“苻坚,你混蛋!放开我。”
苻坚置若罔闻,嗓音里尽是冻人的嘲讽。
床前屏风隔离了屋里的人影动静。
窗外月色朗朗,凉风习习。
心好似跌入冰窟,彻底冷了。
有浑身浸在冰冷寒塘的感觉。
这是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哪怕白天长剑伤手的那一刻,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痛。
这痛将心撕裂,无法弥合。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低低呜咽着:
“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再也无法维持端庄自信的形象了……
我绝望地呜咽,声音暗哑如荒野,凄凉不成音调。
他低低喘息着:
“你想嫁给我,我娶了你。你想生下孩子,我也给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崩溃:“苻坚,你这样对我,你不得好死。”
一夜风暴,摧残满树梨花。
心魔和梦魇从这个夜晚开始,将我一步步推向死亡。
11.
醒来,
苻坚躺在身边,英俊的眉眼,硬朗的轮廓,温柔均匀的鼾声。
这就是我爱过的人。
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一眼万年的那个人。
一柄重剑不到十招就挑飞我手中亮银枪的人。
我败了,从来没有败得这么惨过。
从来没有败得这么快这么笨拙。
这是我命中的劫。
无法破解。
从前,我在尸山血海里找到了他。
背着他在雪山里爬行数日找能救治他的人。
他说,“若姑娘不嫌弃,等在下伤好了,就向姑娘提亲。”
他给了我一块信物,说以后拿这块信物找他。
我接过信物,郑重地收藏起来。
却不敢告诉他我是宋国的宋芜。
是我和王兄坑杀了十万蓼国将士,还踏平了整个上牧野。
前情缱绻,再提与今无益。
他不是不懂柔情。
他把他所有柔情给了那个医馆大夫的女儿,留给我只有最残酷的一面。
他的剑落在了脚踏上。
我侧过身去拿那把重剑,不想惊动了他。
他醒了,睁眼的一刹那,我捞起重剑深深插入了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蹙眉看着我。
我单手握剑,喘着粗气道:
“这一剑是还你的,从此我们两清了。”
他呕出一口血来,“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我没想真杀他。
剑身刺入时偏离了要害。
眼泪从我眼角滑落,留下长长的水痕。
这一日,大将军府上下全乱了。
苻坚被一干人七手八脚抬出了蘅香苑。
那个叫秋月的姑娘,嘤嘤噎噎哭了半天,一根白绫悬在了房梁上。
被身边侍候的嬷嬷及时发现,从投缳中解救下来。
苻老将军听到消息,怒气冲冲要结果我的性命,被老夫人拦下。
“这事不能全怪她,不要因家事坏了两国和盟,再次点燃战火。”
苻坚被众人抬走时,也对苻老将军说:
“别为难了她!”
苻老将军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攥紧拳头朝墙壁狠狠砸了一拳。
秋月泠泠。
一院冷香随风飘溢,那是月桂的香气。
从这日起我被禁足,以免消息外泄。
大夫说我这手从此废了,拿枪肯定是拿不住了,最好的结果能做日常简单的动作。
苻坚伤得很重,大夫检查伤口后说没有生命危险,好好将养三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这一剑只为泄愤,报复他苛待我羞辱我。
虽然刺死他可以了却一切恩怨情仇,但我真心不想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