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监狱。
“121013号,你还年轻,出去以后好好做人。”狱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怡一步步往前走。
烈日当空,入目荒芜。
她走出去好远,才在偏僻的路边坐上车。
“去哪里?”司机大着嗓门问。
沈清怡恍惚一瞬,报了个墓园的名字。
“从监狱开到墓地,真TM晦气。”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叼着烟,发动车飞驰出去。
五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司机向后伸出一只手,看都不看她:“七十。”
沈清怡垂眸,将握着的一堆碎钱都递过去,歉意道:“少两块……”
“算我倒霉,拿来吧。”司机没数,厌恶地直接塞进了兜里。
沈清怡下了车,从侧门进入墓园。
只来过一次,她还是准确找到了地方。
墓碑上的章劭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温润,端方。
三年前,如果不是他在车祸中拼死相救,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她。
讽刺的是,他和她两个受害者,一个在车祸中丧生,一个遭受了三年的牢狱之灾。
而亲手将她送进去的人……
墓碑上沾了尘土,在周围一众光洁的墓碑中格格不入。
她抬起袖子去擦,眼泪忽然大滴的滚落。
死去的章劭,和活着的沈清怡,都成了被世界遗忘的人。
“那边的,是什么人?”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厉声询问,疾步走了过来。
面前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尾含着红,应该是刚刚哭过,洗的发白的衣服套在身上,身形消瘦的像是随时会倒。
“入园登记是规矩,你怎么能随便乱闯?我说你……”他话说一半,迟疑了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她。
半晌。
他厉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制造那场车祸的凶手!如果不是你,章先生也不会年纪轻轻地就死了,这么些年,连个献花祭拜的人都没有。”
他鄙夷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章先生资助了很多留守儿童,让他们有饭吃有书读,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有多恶毒。”
安静地听着一句句责骂,沈清怡没辩驳。
她蹲下-身,垂眸捡拾起墓碑周围的碎石子,枯树枝。
手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辩驳什么呢?
除了章劭和爸爸,没有人相信她是无辜的。
即使当年的车祸疑点重重,即使连完整的审判流程都没走完。
她就被定了罪,下了狱。
因为,没有谁会,也没有谁敢,质疑那个人的决定。
保安厌恶地盯着她,嘴里极尽刻薄:“一死一残,只有你完好无伤,做了三年牢就想抵消吗?你居然还有脸来给受害者扫墓。”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凶手吧。
沈清怡抬眸,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可以的话,我想自己待会儿。”
“没有经过允许,你这是擅闯,再不走的话,我叫人抓……”
忽然,他顿住了。
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
然后,顾不得继续骂人,迫不及待地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祁爷,您怎么过来了,您父母的墓,我每天都亲自打扫的,您看看,多干净。”保安谄媚的声音隔着些距离传来。
祁?
难道……
在听到这个姓时,沈清怡脊背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枯枝被抓的太紧,在掌心划出了大片血痕。
痛意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会是那个人吗?
她最终没有回头去确认。
良久。
久到她以为刚刚油然而生的恐惧只是虚惊一场时。
身后脚步声渐近,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一步一步,像一把重锤,击溃在她的心上。
“果然是你。”
森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一张淬满毒药的细密的网,令她无处可逃。
只四个字,沈清怡如坠冰窖,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是他,亲手将她推进了深渊。
万劫不复。
“不回头看看我是谁吗?”冰冷的语调,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压进掌心的枯枝勾扯到皮肉,血顺着滴了下来。
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清怡恍若未觉,将它握得更紧,没有出声。
“刚被放出来,就这么迫不及待来见你的旧情人。”
男人一字一句,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可惜,他死了,你的深情一文不值。”
沈清怡死死地咬住下唇,才忍住满腔的恨意,哑着声音道:“不要打扰我们。”
“你们?好一个你们。”
男人的双手重重按上她的肩,将她整个人调转到面对自己。
目光凌厉地直视她的眼睛,嗤笑道:“你别忘了,如果不是你制造了那场车祸,孟晚的腿就不会断,章劭也不会死。”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沈清怡抬了一下眼皮,似自嘲:“三年,还不够吗?祁沐臻。”
男人穿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面容一如既往的深邃冷硬,带着亘古不变的冰寒。
人说时光只解催人老,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他甚至比三年前更加成熟,更加冷傲凌人。
从前怎么会天真到,觉得自己能融化这块坚冰呢?
沈清怡在心里笑自己。
闻言,祁沐臻按在她肩上的手掐得更紧:“还知道我是谁,我还以为,你只记得为你去死的人呢。”
“怎么敢忘记呢?”沈清怡眼中染着嗜血的恨意:“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祁沐臻漆黑如墨的眉眼死死盯着她,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委屈,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唯一的咎由自取,就是错爱了你十年。
从九岁到十九岁。
年少时,所有的热忱,信任和孤勇,都在你亲手将我推进深渊的那一刻,灰飞烟灭了。
沈清怡无意与他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没有信任,说的再多,在他眼里,也都是狡辩。
人要冤枉你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你满意了吗?能走了吗?”
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她强撑着没有倒下。
被祁沐臻看尽了落魄,已经足够狼狈。
“你只是在监狱里呆了三年。”手下捏着的轻薄的肩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捏碎,他却更加用力:“沈清怡,你以为自己的罪已经赎清了吗?”
身体上的剧痛才能压住心脏撕裂的疼,她没有挣扎,唇角勾出苦笑。
赎罪……她唯一的错,错在识人不清,爱上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恶魔。
三年牢狱之灾,和两个夭折的孩子。
他们替沈清怡愚不可及的喜欢,偿了债。
“要再将我关进去吗?”
她低嗤,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还是说,你恨不得能杀了我。”
祁沐臻眯眸,冷冽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将她一寸一寸剖开:“杀了你,让你去陪章劭?沈清怡,你想都不要想。”
“活着,比死更让人痛苦。”
薄唇吐出最尖酸的话,他恶意地看着她的脸上血色褪尽:“不懂的话,去问你的好父亲,他正身体力行地经受着。”
父亲……
肩上的压力蓦然一空,沈清怡跌坐在地上。
见祁沐臻转身要走,她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角:“我爸爸,他怎么了?祁沐臻,说清楚,你把他怎么了?”
入狱的第一年年,只要有机会,爸爸就会去探监。
“我的小清怡,出来之后,爸爸带你去看喜欢藏在树洞里的紫貂,给你也养一只。”
“前几天遛弯,看见个帅气小伙子,嘿,爸爸帮你要了微信。”
“想吃话梅排骨了吧,爸爸专门去跟国宴的师傅学的,以后天天给你做。”
一字一句,都刻意避开她的伤疤,只是哄她。
那是沈清怡在阴森冰冷的监狱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可之后的两年,他音讯全无。
每当别人有亲友来探监时,她总是隔着高高的窗口,往外张望,却再也没见过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清怡担心过,现在听祁沐臻这么说,她不由地心急如焚。
满是血痕的手将他的衣角紧紧地攥在手里,含恨又急切地等他说清楚。
祁沐臻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戏谑道:“三年前,他试图包庇你,颠覆司法判决的时候,怎么没料到会有今天。”
“我爸爸到底怎么了?”沈清怡强撑的坚强在他三言两句间分崩离析。
再出声已然有了哭腔:“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祁沐臻没有回答她,而是将她的落魄尽收眼底。
神色冷漠地仿佛在看溺水挣扎的陌生人。
她的脸色苍白而没有一丝生气,曾经灿如星辰的眼眸只剩哀痛。
让他,很不喜欢。
片刻后。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告诉我,告诉我……”泪水掩住了视线,沈清怡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墓园里的寂静凝成一线,压得她几近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她和她的家人要遭受这些。
这时,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她抹了把泪,抬眸看去。
几步之外,年轻人有些不安地站着。
是祁沐臻的助理,任默。
“你父亲,他被确诊了癌,晚期,在市立医院。”说完这一句,他疾步去追走出很远的祁沐臻。
癌症,晚期……
沈清怡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心如刀绞。
眼泪霎时大滴地滚落。
她怔愣了一瞬,缓缓垂眸,将头埋在双膝间,无声地哭泣。
……
墓园外。
车内,祁沐臻坐在后座上,神色难辨。
任默看着突然乌云密布的天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快下雨了,需要载沈小姐一起走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事了?”祁沐臻面容淡漠,深邃的目光依旧落在沾了大片血迹的西装上。
出息了。
从前手指破了点血,她就娇气地哭,还闹着让他帮忙写作业。
现在流了这么多血,一声不吭。
学会忍了。
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开,任默注意到了,他提醒自己拿出职业素养:“需要给您换一件吗?”
“不用,刚才你太多事。”祁沐臻蹙眉。
任默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告知沈清怡关于她爸爸的事。
他没反驳这句,眼底闪过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祁爷,当年那件事, 您明明可以护她周全,为什么要……”
恍惚间,他回忆起从前——
那个女孩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追着祁爷。
像枝围着太阳打转的向日葵。
热情,义无反顾。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胸腔激荡,祁沐臻烦躁地将西装扔出窗外,嗤笑道:“怎么,连你也喜欢她?”
不可理喻。
还有病。
病的还不轻。
任默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只是觉得,沈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一直只喜欢您。”
“你被她欺骗了”,祁沐臻冷冽地看向终于舍得从墓园内走出的人。
雨势急骤,沈清怡没有伸手去挡。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慢,始终低垂着头。
“我去接一下她……”任默抓过伞就要下车。
“开车。”
声音低而沉,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余光中,沈清怡从染血的外套旁边路过,没有拿它遮挡。
而是任由雨水兜头而下。
一身傲骨,还没被磨平么?
出狱之后,不去找他,反而第一时间来这里。
还敢说没有私情?
祁沐臻从女孩被雨淋湿,单薄的身体上收回视线,态度冷硬。
任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很快,劳斯莱斯浮影在雨幕中疾驰离开。
引擎声倏忽而过,沈清怡抬眸看了眼远到没有尽头的路。
泪水混着雨水,模糊着视线。
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场山呼海啸,但她只是沉默,任由绝望将自己淹没。
没有倾诉,没有撕喊。
只是抱住双肩,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
第2章 我已经不爱你了
……
晨光熹微,江城市立医院。
咨询过护士后,沈清怡来到一处病房前。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声。
她试了几次,颤抖的手才将门拧开。
病床上的人没有被动静惊醒,依旧沉沉地睡着。
病痛的折磨,使得他形销骨立,面容憔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和记忆中圆润憨态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是沈先生的家属?”一道清越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沈清怡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站在门口。
“来我办公室说吧,病人需要休息。”他刻意放低声音。
沈清怡点头,跟了过去。
办公室内,许修言递给她一杯热茶:“你是他的女儿吧,沈先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也经常和我提起你。”
面前的女孩比照片上更加消瘦,灵动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风采,却另有一种脆弱的美。
易碎,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沈清怡总算找回丝温暖。
她轻声询问:“是,我爸爸的病情,到什么程度了?”
许修言颔首。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取到病例:“沈先生的病症发现的早,三年前已经做过切除,术后恢复的不错,但没多久就突然恶化,之后就一直住院放疗。”
三年前……原来在她入狱没多久,爸爸做完手术还去看了她。
对自己生病的事只字未提,一字一句都是哄她开心。
后来因为恶化,不愿让她担心,才不得不终止探望……
“还有……希望吗?”心脏钝疼,沈清怡听见自己尽量平静地问:“还有多少时间?”
许修言将纸巾盒轻推到她面前,面露不忍:“最多,还剩下半年。”
半年……
原以为她熬过了最难忍受的监狱时光,就可以让爸爸安心地颐养天年。
终究还是来不及。
子欲养而亲不待……
许修言轻叹,说:“你的手还在流血,过来处理一下。”
沈清怡看着医生一点点地帮她清理血污,消毒,缠上纱布:“……谢谢。”
直到手伤被处理好,她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女孩清浅的声音让许修言一愣,脸倏地红了。
他掩饰性地轻咳:“这几天手不要沾水,记得勤换药,有什么问题,随时来这里找我……怎么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沈清怡坐在椅子上,攥着手指。
须臾。
她说:“请问,医院的陪护床怎么收费?”
她现在身无分文。
在找到工作之前,她没有地方可以住。
许修言怔了一下:“陪护床太硌人,不适合你这样娇娇的小姑娘。”
“有一个地方倒是适合,还不收钱。”他温润一笑。
说完,他迅速过去将帘子后面床上的书收走:“夜班的时候我在值班室,床单是新换的,以后你就在这里休息吧,不会有人打扰。”
“不……”
没等沈清怡谢绝他的好意,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是祁沐臻。
他身边,是坐在轮椅上,精致漂亮的孟晚。
孟晚穿着一身漂亮的抹胸长裙,完全遮住了腿。
“清怡,你从牢里出来了?”她大声惊呼。
然后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欲盖弥彰:“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年,终于又见到你了,当年的事,或许只是个意外,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从没怪过你。”
她抬眸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眼里漾着笑意,柔声道:“况且这些年,沐臻找遍国外的专家帮我治腿,最近已经有些知觉了,你不用有负罪感。”
两句话就将沈清怡“不堪”的过往捅出。
还强调了自己的大度,又炫耀了祁沐臻和她的恩爱。
一举三得。
沈清怡嗤笑,懒得搭理她,起身就要往前走。
行到门口时,手突然被抓住。
祁沐臻握在她腕间的手重的像是要捏碎,冷声说:“道歉。”
道歉?要她向孟晚道歉?
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强迫她认?
就因为他喜欢孟晚,自己就必须要如他的愿吗?
那她遭受不白之冤的账,要找谁来讨。
沈清怡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嘲一笑:“祁先生真天真,杀人犯是不知悔改的,更学不会道歉。”
“你再说一遍?”祁沐臻像一只盛怒中的狮子,掐着她的肩膀,将她拖到了医院的楼梯间,狠狠地抵在墙上。
身后是孟晚温温柔柔的劝阻。
窗口有风吹进,“砰”一声将门关紧。
死寂的楼梯口只剩沈清怡,和暴怒的祁沐臻。
“我倒小看了你,先是悼念旧情人,然后迫不及待地勾搭新欢,怎么,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让他更尽心去救你的父亲?”
祁沐臻嗜血的眸子紧盯着沈清怡,像是随时要将她吞噬殆尽。
“无论是哪一种”沈清怡无畏地直视他:“都和祁先生没有关系。”
怎么会用十年爱这样一个人呢,真可笑啊。
“祁先生?”男人咬牙切齿,对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很是不满。
半晌,他忽然勾唇:“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沈清怡将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才没在他面前露怯。
她讥讽地回视:“肮脏不堪的过去,我已经忘了,你应该也不愿意记得这段耻辱吧。”
耻辱……
她说和他的那一次是耻辱……
祁沐臻的心一窒,又很快被恨意掩盖:“章劭对你来说是什么,回忆?温情?可惜他死了,沈清怡,他死了。”
刻薄的话冲击着耳膜,沈清怡忽然累极了这样可笑的对峙。
对错是非,都只在人心,和他争论,才是最愚蠢的。
她淡漠地将视线落在窗外的草坪上。
茵茵草地上,穿着病号服的沈承业一直盯着一个方向,而后缓缓地蹲下-身,抱住双膝,看不清神色。
只能看到肩膀止不住的抖动——
他在哭。
沈清怡瞳孔蓦地一缩,忍了很久的酸涩突然间涌现,泪水夺眶而出。
爸爸看的,是江城监狱的方向。
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牵挂着她,还要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痛苦。
沈清怡脸上从未有过的绝望令祁沐臻呼吸微滞。
他伸出手就要帮她擦拭眼泪。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猛地顿住,复杂地盯着她。
沈清怡默默地注视着爸爸,直至他转身上楼。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祁沐臻。
嘴角却勾出笑:“如果你恨我,是想为你女朋友报仇的话,我不会任人宰割的,因为,车祸的事不是我做的。”
祁沐臻抿着唇没说话,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那里原本只有他。
笑的时候藏着星芒似的,熠熠闪光。
如今只有灰败。
沈清怡凄然一笑:“如果你恨我,是因为我爱你的话,可以放过我了吗?我已经,不爱你了。”
第3章 流浪是要用碗的,我知道规矩
说罢,她越过祁沐臻,推开门出去,没有再回头看。
身后。
祁沐臻紧盯着墙壁上那一抹红,眸中晦涩难辨。
那是沈清怡手上纱布渗出来的血,映在大片白上,格外刺眼。
不要心软,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抽出支烟点上,直至烟丝燃尽最后一丝猩红,也没放进嘴里。
——沈清怡讨厌烟味。
唯一的一次,他曾用夹杂着烟草味的薄唇吻她,一口烟雾顺势渡了进去。
她被呛的咳嗽,眼尾泛红,看起来更加让人想要欺负。
他丢了烟,将她压进更深处。
那次之后,就再没抽过。
长此以往,居然养成了习惯。
这时。
一道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思绪。
祁沐臻压下心里涌现的烦闷,滑开接听。
那端是他父亲字正腔圆的训斥:“兔崽子,回来哄哄我的宝贝金孙,他又离家出走了。”
……
道邸8号。
离家出走被捉回的祁斯年扛着他的小包袱,虎视眈眈地和大宅门口的二十个西装保镖对峙。
双方战况胶着,一时僵持不下。
祁斯年接过爷爷祁明诚递来的旺仔喝了两口,小兽般湿漉漉的眼睛转了一圈,计上心来。
他圆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哭腔。
“小斯年好可怜,爸爸不疼爷爷不爱,所以只好出去流浪,听说抢地盘要趁早的,碗我自己准备好了ヾ(≧?≦)〃”
说着,他从小包袱里掏出个汝瓷碗,得意地晃了晃。
上面的缺口还是新弄出来的,十分显眼。
一旁捧着旺仔的祁明诚委屈:“小宝贝儿,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说爷爷不疼你”。
祁斯年偏头,无奈道:“爷爷,这只是台词,别当真,呜呜。”
祁明诚心领神会,和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离得最近的阿姨甲惊呼:“这是少爷前段时间刚拍回来的天蓝釉汝瓷碗,价值3个亿,小少爷这就给砸了?”
小少爷祁斯年冲她甜甜一笑,眼神里写着无辜:“流浪是要用破碗的,我知道规矩?(????)? ”
所有人:“……”
结果,折腾了半晌,苦肉计宣告失败。
祁斯年握紧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很快又卷土重来。
这次是万能的金钱计。
他从小包袱里抖出个支票本,左手抓了支笔,大笔一挥,潇洒地签了十张一百万的支票。
捏在肉嘟嘟的小手里:“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道上的规矩我懂,见者有份。”
所有人:“……”
头一次被人拿支票贿-赂的保镖乙很实诚:“小少爷,支票的签发人是祁爷,先不说您这明目张胆的造假,没有哪张支票是用绘画笔签的。”
祁斯年:“……哦~~o(>_<)o ~~”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知错就改,当即就要奔到书房去拿他爸爸的签字笔。
恰在这时。
劳斯莱斯平稳地停在宅邸门口,从车上下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的长相很有侵略性和压迫感,不苟言笑的时候,凌厉的能吓哭小朋友。
祁沐臻迈步走近,眯眼看着胡闹的儿子,和严阵以待的其他人,神色霎时冷冽:“祁斯年。”
森冷冰寒的声音让宅内的寂静凝成一线。
所有的佣人心头都掠过一阵战栗。
祁斯年不想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扛着小包袱,跑着奔到了爷爷怀里,埋着头不肯出来,只露出圆润的后脑勺。
“祁斯年,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某颗小脑袋岿然不动。
“祁斯年,过来。”
说好的不会说第二遍呢?
所有佣人在心里吐槽。
地上,天蓝釉的汝瓷碗碎成了几片,很快被清理扔进了垃圾桶。
警告不成,祁沐臻耐心告罄。
他迈着长腿过去,将缩成一团的祁斯年揪出,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身后祁明诚捧着旺仔跟上,不忘敲打儿子:“小斯年刚喝了奶,你慢点别晃着他。”
屋内,小雪团子坐在海绵宝宝沙发上,和祁沐臻隔着一张桌子划出楚河汉界。
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两秒后,雪团子眼里包了一包泪,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祁沐臻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这个月第几次离家出走了?”
“第31次ヾ(=?ω?=)o”小团子软糯的嗓音含糊道,眼神闪躲着不看他。
祁沐臻眯眸:“再有下次,就把你的“推土机”扔了喂鱼。”
“推土机”是小团子的宠物,一只紫仓仓鼠,肥的不行。
因为干饭时总是将脑袋埋进碗里,大口干饭而得名。
闻言,小团子的小手紧握成拳,重重地哼了一声。
拿软肋威胁,自己真的是他亲生的吗?
是个男人,都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宝贝儿子!
看着乖金孙委屈的小可怜样儿,祁明诚再也坐不住。
他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对着儿子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要不是你没个媳妇,小斯年至于每天出去找妈妈吗?祁家三个男人,三根光棍,说出去好听吗?”
祁沐臻不想纵容他爹的无理取闹:“斯年才三岁,他不算,您还可以努力努力,我不介意养一个比斯年还小的弟弟。”
“……”
祁明诚顿时气急败坏,抄起鸡毛掸子兜头向他扔了过去:“小王八蛋,你说什么呢?我要为你故去的奶奶守身如玉!”
老爷子骂完了人,才反应过来骂儿子王八蛋,将自己和金孙也骂了进去。
他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小斯年折腾累了,你的种你自己哄,不准教育他。”
祁老爷子一生严厉,唯有对唯一的孙辈溺爱到了极点。
祁沐臻看着被老爷子强行塞进怀里的儿子,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片刻。
强硬地哄他:“爸爸很忙,不会总因为帮你处理这些琐事而回家,把眼泪擦一擦,“推土机”也没有妈妈,它也没有要离家出走说要找回来。”
小团子认真听着,精准抓到了自己想听的关键词:“爸爸⊙≌∽√会∟∶帮你≒ ≧↑把↓>≮∷妈妈±+÷/∫找回来。”
他乖巧点头,表示明白了,仰起脑袋,漂亮的大眼睛盯着祁沐臻。
“爸爸会帮我把妈妈找回来,宝宝知道了┗(?ω?;)┛”
说完,他伸出小爪子,给爸爸点了个赞。
祁沐臻冷硬的心突然塌了一块,露出一团柔软来。
他没应声,只用手掌一下接一下地轻拍,将折腾累了的团子哄睡着。
小团子是天生的卷发,喜欢埋着脸趴睡。
从他的的角度,能看到毛茸茸的后脑勺。
像一只又凶又爱哭的小狮子。
小狮子睡着后,卷发被亲爹薅成了一团乱。
欺负完儿子,祁沐臻将他抱回房间床上。
顿了顿,将门轻轻阖上。
……
病房内,沈承业正倚躺着吃早餐。
接连的手术导致右手萎缩,使不上力,他不小心将勺子弄到了地上。
护士送完饭就走了,房间里没有别人。
他愣愣地看着地面,费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隔着门上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沈清怡眼泪瞬间滑落。
爸爸是怎么度过一边挂念着她,一边独自忍受被病痛折磨,无人照顾的几年的?
如果三年前,她没有被冤枉入狱……
如果噩梦般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用袖子重重地抹掉眼泪,逼自己挤出微笑,练习了几次,才颤着手去推门。
“爸爸,我回来啦。”语调轻巧地像远游重归。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承业登时偏过头看向门口,下床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已显老态的眼睛不可置信,喃喃道:“是我的清怡……清怡,你回来了。”
沈清怡冲过去紧紧地拥抱住他。
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回来就好,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沈承业颤抖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你受苦了。”
重病的人不能久站,沈清怡将他扶到床上,掖好被子。
监狱,重症,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
只是聊从前,说了很多沈清怡幼时的趣事。
有些她没有印象的事,爸爸也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时间在温馨的闲聊中倏忽而过。
晚些时候,沈清怡在公共水房洗漱好后,和护士要了一张陪护床。
片刻后,门被推开,来人是许修言。
他先是给沈承业听诊,询问了他饮食,和身体状况。
结束之后,又压低声音和老爷子说了两句悄悄话。
沈清怡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只知道老爷子听完之后,笑着说:“去吧。”
“???”
她带着疑惑,跟着许修言出了病房。
合上门,许修言扶了下眼镜,轻笑道:“陪护床很紧张,暂时匀不出来,只能委屈你睡办公室的床。”
沈清怡垂眸:“早上,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其实你不用……”
许修言握住她的双肩,认真地和她对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清怡的心里有一阵暖流漫过,心忽然被熨帖。
原来被人信任,还是会开心的。
一个陌生人,愿意相信她。
她嘴角溢出笑,刚要说话,旁边一道暴怒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第4章 被刁难
祁沐臻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冰冷的视线落在沈清怡的肩上。
那双男人的手,格外碍眼。
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许修言的手已经被尖锐的刀一片一片剐开。
“手不想要的话,就继续放着。”低沉的嗓音越来越近,眨眼间,祁沐臻已走到了近前。
没来由地,许修言感觉到周身起了一阵阴恻恻的风。
他抽回手,面色尴尬地和祁沐臻打招呼。
原本,还想约沈小姐吃顿饭的。
突然来了个电灯泡。
“祁先生,是来探病的?”看他站着不动,许修言出言提醒。
祁沐臻薄唇微动:“来捉-奸”。
许修言:“……”
听说过去酒店,去家里捉奸的,居然还有到医院捉奸的。
敢给祁爷带绿帽子,那个姘夫死定了。
不过,也是个人才。
很有胆子。
他刚要说话,忽然远处有个家属疾步跑过来,满脸焦急:“许医生,6号床的病人不太好,您过来看一下。”
“沈小姐,这是钥匙,我先走了。”
许修言收起吃瓜的心,迅速将钥匙塞到沈清怡手中,人已经跑远了。
坚硬的金属被塞进掌心,沈清怡下意识地握住。
祁沐臻冰渣一样的眼神紧盯着她。
“才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勾新欢,还要睡他的床,沈清怡,你好手段。”
沈清怡淡漠地瞥他一眼,转身就想回病房。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嗯?”祁沐臻狠狠钳住她的手臂,嗤笑:“可惜,在你赎清罪孽之前,你谁都勾搭不了。”
沈清怡对他连番的嘲弄无动于衷。
她已经,一丝心力都不想浪费在他身上了。
过往惨痛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
她只想远离面前这个人。
也许是她的沉默惹怒了祁沐臻,他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从她掌心扯出钥匙,重重地砸进了边上的垃圾桶。
别人的好意,就被他这样弃如敝履……
金属撞击的声音带出不小的动静,引起了周围来往人的注意。
有的认出了祁沐臻,小声地议论着。
沈清怡不想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抓住他的腕部用力地抽回手,转身就想走。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祁沐臻。
他强硬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怒火中烧地拽着她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房,将门反锁。
“啪嗒”一声将钥匙搁在桌上:“以后,你就睡这里。”
屋内很干净,和一般的病房不同。
有点像公寓,家居齐全。
里面的东西像是临时送过来的,散发着崭新的味道。
“祁沐臻。”沈清怡没看他,平静道:“你是来为女朋友报仇的吗?”
“你说呢?”祁沐臻目光凌厉:“那么个肾虚医生,我要捏死他易如反掌,收起你的那些心思。”
这个人,还是这么独断专行。
曲解别人的善意。
将真心踩在脚底。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龌龊卑鄙。”沈清怡反唇相讥。
“龌龊?卑鄙?”他将这几个字挂在嘴边玩味:“那爱一个龌龊卑鄙的人十年的你,算什么?”
最羞耻的往事被揭开,沈清怡心如刀绞。
她强迫自己不要在他面前露怯,淡漠道:“喜欢一个人,不是罪,不知悔改才是。”
不知悔改才是……
她悔改了,再也不想碰了。
莫名的酸涩感在胸腔激荡,祁沐臻忽地掐住了她的下颌:“车祸那天,章劭为什么会在你的车上?”
“因为我联合他做了一场戏,企图撞死你的女朋友,独占你。”沈清怡抬眸,自嘲:“这些不都是你说的吗?”
“章劭被连累身死,我进了监狱,而孟晚的腿很快就会被治愈。”
她声音轻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恶有恶报,皆大欢喜。”
是,这些都是他调查到的真相。
原本六年的刑期,被他人为干预到三年。
算作是对她爱上别人的惩罚。
他抿着唇,没说话。
“没事的话,你可以滚了。”沈清怡背过身,下了逐客令。
“滚?”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祁沐臻平息的怒火轻易复燃。
他倏地倾身向前,将她牢牢地困在桌子和自己之间:“你现在敢这么对我?”
从前她只会张牙舞爪地替他斩断所有桃花,对他没有过一句重话。
“你再继续待下去,我可不能保证自己做出什么。”沈清怡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毕竟,我可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三个字,重重敲击在他的心上。
分明是事实,听在耳中却格外刺耳。
最终,祁沐臻带着一身冷寒出了门。
窗外灯火通明,沈清怡的眼眸却很暗。
祁沐臻施舍的东西她不会要,她没有半分留恋的出了房间。
去前台找护士要了张陪护床,蜷缩着睡了一夜后,她在第二天早上出门找工作。
……
在她入狱后没多久,沈氏集团在一夕之间被人做空,没多久便宣告破产。
这些事,爸爸没告诉她,是她出来后,在新闻上看到的。
沈氏在江城的根基也算深厚,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又有这个动机,只有祁沐臻。
为了孟晚,他还真是手段狠辣。
沈清怡有案底,最高学历又只有高中,普通白领的招聘门槛她达不到。
顶着烈日找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误打误撞间,她来到一家酒店,看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招聘临时服务员”。
时薪待遇还算丰厚。
两百块一小时,晚宴用时三小时,算下来,她能拿到六百块。
这些钱,应该可以让她在江城最便宜的地段,租一间房。
不至于流落街头。
沈清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好在店里急招人,应聘的过程很顺利。
没多久,领班带着她进去换上侍应生的衣服,提点她:“小沈,今晚来的可都是有钱人,要小心着点儿伺候。”
“好。”她轻声应道。
沈清怡因为容貌出色,被安排到前厅。
和她分在一起的小姑娘叫赵茹,是兼职赚取生活费的大学生。
准备工作完成后,宴会还没开始,赵茹拉着她在角落里八卦。
“据说,今晚是某个富二代为了讨女朋友欢心,特意给她举办的20岁生日宴,布置的这么漂亮,要花很多钱吧。”
沈清怡心里只有结束之后能拿到的六百块,闻言只轻嗯了一声。
“哎,我听说那个女朋友家里破产了,但男朋友对她不离不弃,真爱啊,要是我也能碰上个这样痴情的男人就好了。”
赵茹的语气满含羡慕。
沈清怡安静地听着,没吱声。
只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她对其他无关的事不感兴趣。
这时,领班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后厨的人手不够,你们俩先过来帮个忙,一会儿再回来。”
“哦,好!”赵茹清脆地应了一声,拉起沈清怡过去。
后厨杂乱,沾满油渍的碗碟堆成了小山。
沈清怡戴上手套,在池子里倒入洗洁精,认真地刷起来。
等到将碗碟都洗干净,返回前厅时,生日宴已经开始了。
红酒和白葡萄酒被专业的侍酒师提前醒过,沈清怡端着托盘,来到她负责的区域。
来客推杯换盏,沈清怡在人群中穿梭,为有需要的人添酒。
突然,她被一只臃肿的手拉住。
手的主人先是嫌弃地用湿纸巾将十根手指擦干净,才不掩嘲讽:“沈清怡,真的是你,怎么,从牢里出来,就迫不及待来攀亲戚了?”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后,纷纷看了过来。
沈清怡眯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她是和自己高中三年同班的蒋月。
原先她的样貌还算得上清秀,这些年应该是没少在脸上动刀子,整张脸浮肿不堪,不自然地僵硬着。
像一株泡发的胖大海。
见沈清怡不反驳,“胖大海”更加嚣张:“穿的这么破烂出现在这里,是故意来丢北柔的脸,还是指望博得她的同情,施舍你些好处?”
沈清怡提取到了关键词:“沈北柔?”
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在这里办生日宴的是她?
“还真会装蒜。”蒋月眉眼一挑,看向舞台中央。
沈清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整个宴会被布置成了深蓝色的花海,四周的灯光被刻意调暗。
舞台中央,被男子拥着的女子背影纤细,一吻毕,女子转过身,赫然正是沈北柔。
她身穿一袭高定蓝色流光人鱼裙,搭配同色系的整套蓝宝石珠宝,整个人宛如在逃人鱼公主,美艳动人。
大约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亲吻,她有些害羞,腼腆地拉着男朋友去招呼客人。
“北柔,这里。”蒋月高声喊了一嗓子,成功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沈北柔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原本有更重要的客人要招待,不打算理会这个家族势力日薄西山的chun货。
但在看到蒋月身边的人时,她眼底闪过妒恨,又极快地掩饰好。
端着酒杯,她姿态优雅地和男友一起过去。
临到近前。
“姐姐。”沈北柔用足以令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惊喜道:“太好了,你从牢里出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她就是沈家那个杀人犯啊,居然还有脸来搅合亲妹妹的生日会。”
“沈家破产了,所以她来摇尾乞怜了呗。”
“听说,当年还恬不知耻地勾引过祁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别说,长得还挺带劲,比她妹妹好看多了,这小腰真细,要不弄到手试试滋味儿?”
沈北柔听到最后一句,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重新打量起沈清怡——
她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白,但样貌分明比从前更加出挑。
巴掌大的脸上,每一处都仿佛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尤其是一双灵动的眼睛。
眼尾细而略弯,状似桃花花瓣,轻微一眨,便眼神迷离,媚态毕现。
能蛊惑人心似的。
不过……一个杀人犯而已,对她还构不成威胁。
既然送上门,那就羞辱一番,再赶出去好了。
想到这里,她压下眼底的厌恶,浅浅一笑:“姐姐怎么穿着最低贱的服务员才会穿的衣服呢,快换下来。”
被冷落的蒋月为了攀附沈北柔,接话道:“北柔,你还是这么善良,当年要不是她,沈氏怎么会破产,咱们还是不要耽误她工作了。”
她刻意咬重“工作”二字,语气暧昧地引得在场众人遐想。
沈北柔怔愣了几秒,像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姐姐,你先服务大家,结束的时候来找我,我给你钱。”
说罢,她带着男朋友,仪态优雅地去招呼其他宾客。
插曲很快过去……
沈清怡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丝毫不在意他们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别人要怎么看她,是他们的事。
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活着,才是自己的事。
“吱呀——”
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门口。
一身黑色西装的祁沐臻身形挺拔,道貌岸然。
在他旁边的,是坐着轮椅,正和他言笑晏晏的孟晚。
第5章 自证清白
孟晚穿一身藕粉色高定礼服裙。
缎面面料的丝滑和光泽感,贵气又优雅。
腰间点缀着不规则的流苏,使她看起来充满少女系的美感。
刚一出场,就将招摇半晚的沈北柔比了下去。
再加上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睥睨众生般的帝王气场。
两人一露面,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沈北柔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死死地盯着她。
恨不能将那身自己都买不到的最新高定从她身上扒下来。
sales明明跟她说,这款要等走秀完成之后才能售卖的。
不过,规则都是给一般的有钱人制定的。
祁沐臻的女人,看上了一样东西,自然用不着等。
看到祁爷光临,有不少人当即就搁下酒杯,涌到门口。
请求一个和祁氏合作的机会。
朱恒壮也不例外。
他是一家网红孵化公司的老板,业务做的不温不火,一直想能搭上祁沐臻这条线。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却凑不上去,他不免心急如焚。
忽然——
他的目光扫到正在边上添酒的沈清怡。
联想到刚才听到的传言。
他一时计上心来。
然后,眼疾手快地将沈清怡手中的托盘打翻……
顿时,红酒连着白葡萄酒齐齐倒在了他的西装裤上。
没等沈清怡开口,朱恒壮厉声抢白:“你怎么做事的?我这阿尼玛的纯手工的订制西裤,你赔得起吗?阿尼玛的,听说过吗你?”
朱恒壮身形臃肿,嗓门也大,他一声斥责,将所有的目光瞬间吸引到了自己这里。
有人看不过去他为难小姑娘,笑着打趣一句:“是阿玛尼吧,跟你这暴发户的气质不搭。”
朱恒壮铁了心要讨好祁沐臻,也不理那人的调侃。
他继续恶人先告状:“你们酒店就是这么培训员工的?勾引我不成,就恼羞成怒,用酒泼我?”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沈清怡身上。
或是单纯的看笑话。
或是堂而皇之的鄙视。
“她是在里面关久了,饥不择食了吗?”
“那胖子一看就在借题发挥,谁会对他那吨位的感兴趣。”
“来亲妹妹的生日宴上出糗,她可真够丢人的。”
此起彼伏的议论再一次钻进耳朵里。
沈清怡抬了下眼皮。
余光中,祁沐臻正好整以暇地围观着她的“不堪”。
她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
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在监狱里,会遭遇什么?
而当她在里面,待了两千多个日夜之后,还会软弱地任人欺辱吗?
朱恒壮被她的笑刺得莫名颤栗。
但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嘴上更加不依不饶。
“要么,你跪下,给我重重地磕上三个头,我就大人大量地原谅你。”
他赌沈清怡没那个脸跪下。
给够了她难堪,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区区一条裤子,和巴结上祁沐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和他预想的一样,沈清怡没下跪。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陷入尴尬境地的不是自己:“你说,我占你便宜?”
朱恒壮怔了一下,梗着脖子说是。
“是就好。”沈清怡勾唇反问:“我摸了你哪里?”
一时间,不耻,奚落,嘲笑的议论声又重新多了起来。
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问出口的?
沈清怡充耳不闻。
听到她的反问,朱恒壮怔楞了几秒。
话是他为了多给沈清怡泼点脏水现编的,她根本没碰到自己。
不过……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员,酒店不可能冒着得罪客户的危险,去为她调取监控。
想到这里,朱恒壮喘着粗气,肆无忌惮地说:“摸了我的腿,还有,还有……”
他故意说些暧昧的未尽之言去让人联想。
自己还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眸往某个看不出起伏的部位看了两眼。
周围的鄙夷之声越来越大。
还有人趁机给女伴讲起了荤段子。
出人意料的是,沈清怡没反驳。
半晌。
等声讨,嬉笑的气氛达到顶峰时,她才缓缓开口:“把裤子脱了。”
“什……什么?”朱恒壮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大声诧异。
沈清怡好脾气地重复:“我说,你把裤子脱了。”
“你……你这个女人疯了吧。”
朱恒壮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双G皮带。
在座的宾客也蒙了。
“WO槽,这沈清怡疯了吧,金针菇都不挑。”
“在里头呆了几年,谁知道是不是有了精神病。”
“肥头大耳的有什么好看的,前面会所两万八,腹肌来一沓。”
宴会厅里一时沸反盈天。
沈清怡的余光不小心扫到了祁沐臻,发现他还抬眸盯着她。
人人都想看她的笑话,可她偏不会如他们的意。
朱恒壮一副受了委屈的猥琐样实在令人作呕。
沈清怡冷声道:“不是说我占了你便宜吗?只要把裤子拿去鉴定,看上面有没有我的指纹,事情不就水落石出了?”
闻言,朱恒壮顿时脸红脖子粗。
只要一验,那自己说谎的事就立马会被拆穿。
最后不仅讨好不到祁沐臻,欺负一个小服务员,他在圈子里丢人也丢大了。
但……他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坚持不脱,这里谁又敢动他。
思及此,他重新狂妄起来:“你们酒店就是这么服务贵宾的?想脱我裤子,我给你这个机会,一会儿跟我去房间……哎,祁爷。”
看到来人,他迅速换上一张谄媚脸:“祁爷,您好,我是……”
祁沐臻迈着长腿过来,没看他,只面色不虞地盯着沈清怡。
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直接上前,一左一右将朱恒壮拖走。
“祁爷……我是朱,朱……”没说完的话被尽数捂回了肚子里。
朱恒壮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祸到临头,拼命挣扎起来,可惜太晚了。
祁沐臻的突然插手,打断了众人看笑话的初衷。
而在这时,沈清怡的妹妹沈北柔,终于姗姗来迟。
“姐夫……你怎么会来?”她不动声色地松开男朋友的手,情意绵绵地看着祁沐臻。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这个天之骄子,她也不例外。
只是,她一直都没机会私下接触他。
再加上沈家当时破产,她要维持名媛生活,就只能先找个备胎养着自己。
“你叫我什么?”祁沐臻嗤笑,听得出语气是明显的不耐。
“姐夫啊……啊,对不起,我忘记了,都是姐姐以前逼着我这么叫的。”
她揉了揉脑袋,仿佛反应迟钝,小女儿娇羞般叫他:“祁爷”。
祁沐臻没搭理她。
挑拨离间的绿茶,段位太低。
他懒得理。
见他不理自己,沈北柔咬紧了下唇,眸光淬了毒一样的射向沈清怡。
今天明明是她的生日,出尽风头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可这一切,都让突然冒出来的沈清怡毁了。
她跟那个胖子闹出那么丢人的事,沦为众人的笑柄,正合自己的意。
偏偏祁沐臻出现,替她解了围。
而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还是沈清怡。
从头到尾,自己就像个配角。
但明明,她沈北柔才是公主,才该是今晚全场的焦点。
沈清怡不过就是个杀人犯,她拿什么和自己比?
她就该滚回监狱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去。
“北柔,生日快乐。”孟晚不知什么时候过了来,笑着将一份精致的礼盒递上。
“谢谢。”沈北柔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含笑,眼底有一丝阴毒划过。
一个残废,故意迟到,穿着配货都买不到的高定来炫耀,还带着祁沐臻招摇过市。
做尽喧宾夺主的事,偏偏还要装清纯小白花。
真令人作呕。
但……只要她的腿一天是残的,就永远不可能进祁家的门。
听说,祁沐臻花重金寻来了一位美国的医生为她治腿,有很大的几率可以重新站起来。
沈清怡能“害”她残疾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也必须有第二次。
等事情“败露”,一箭双雕。
那祁沐臻的身边,便只有她沈北柔。
外人都道祁沐臻都对孟晚宠爱有加,只有她这个闺蜜知道,孟晚为了留住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甚至那一双腿……
可惜,孟晚设计了那么多,也无法阻止祁沐臻的目光停留在沈清怡身上。
就像现在。
已经有女伴注意到了她和孟晚身上的衣服,小范围地讨论起来。
她身上这件,虽然也是高定,但牌子远没有孟晚身上的这件名气大。
为了不被比下去,她嘴角勾出浅笑,热情地拉过孟晚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去拆礼物。
说罢也不等孟晚拒绝,直接推着轮椅向门口走去。
风波又一次过去……
宾客们在推杯换盏间,言笑晏晏,仿佛刚才的闹剧没发生过。
这种场合,山珍海味最后也都是倒垃圾桶的命。
没有人是真的奔着吃喝来的。
主要目的都是来结交对自己有用的人脉。
有朱恒壮这个先例在,所有人都知道祁沐臻的心情不太好,有点眼力见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攀谈,自寻死路。
沈清怡的衣服因为之前离得近,不可避免地也沾上了很多酒渍。
赵茹便让她去换一件再过来,自己替她顶一会儿。
沈清怡认真地道了歉,好在领班没有为难,直接塞给她一件干净的侍应生衣服。
她不是正式员工,没有单独的房间可以换衣服,便拿着它去找洗手间。
三个小时已经过去大半,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拿到报酬了……
走道尽头的洗手间因为偏僻,十分的安静。
沈清怡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沉稳的脚步声接近。
有人——
她戒备地转过身。
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一把压在了墙上。
距离太近,那人身上的冷香不可避免地钻进了她的鼻息。
独一无二,特调的木质香……
是祁沐臻。
他捏了捏眉心,狭眸中迸射出明显的恼意。
沈清怡不想探究他的来意,只冷声道:“祁沐臻,好狗不挡道。”
“你说什么?”他周身顿时像染了一层冰霜,捏着她的下颌:“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沈清怡被迫和他对视,眼里的嘲弄与排斥,分毫毕现地被他看尽。
这样的眼神……他很不喜欢。
从前,这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只有温柔,倾慕和热忱。
捏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祁沐臻的声音低而沉:“如果我不出现,刚才你是不是会脱……”
“是!”沈清怡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愤恨地瞪着他,哂笑:“我会当众脱那个男人的裤子。”
因为,那是唯一证明我清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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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沈清怡
靖王妃
只写一半?哪里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