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母亲走了。

母亲是跟着我弟走的，不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那种“走”，而是去了我弟家。她把家里那堆成小山的药瓶收进了一个破旧的手提袋，又拎上随身的衣物，就这么出门了。走的时候，她没说什么，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母亲的病，拖了十几年。她总是说浑身难受，头晕、四肢无力，甚至连走路都觉得艰难。我们带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市里的、省里的，名医也看了不少，但每次的诊断结果都差不多：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老年人的常见毛病，没什么致命的。然而，母亲却一直喊着不舒服。

我和妻子一开始还很着急，陪她去看中医、西医，甚至还试过一些偏方。可是每次回来，母亲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抱怨声一如既往，仿佛那些药片和治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渐渐地，我和妻子都有些疲倦了。每天下班回家，妻子总是小声埋怨：“妈这病，真是看不出头了。天天喊着难受，可医生说没事，咱们还能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也受不了了。”

我也累。我确实累了，心里有时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怨气。母亲的病仿佛成了我们这个家庭挥之不去的阴影，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它裹挟着。我有时会想：她是真的病了吗?还是年纪大了，心里出了问题?

母亲看着我和妻子的态度，渐渐也不再投诉了。她每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电视，或者发呆。偶尔我下班晚了，她会在灯下等我，但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她好像也不再奢望什么，就连以前最喜欢的孙子，她也不再主动要求抱一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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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变化，让我感到不安，但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直到有一天，我弟打电话过来：“哥，我想接妈过来住段时间。你们那边工作忙，可能照顾得不周，我这边清闲点，能多陪陪她。”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莫名的轻松感。母亲常年难受的状态让我疲惫不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不孝的儿子，但我确实有种想要逃避的冲动。于是，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弟来接母亲那天，她的动作比平时麻利了很多。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只是和我们轻轻告别，便跟着弟上了车。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忽然有些失落。家里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虽然母亲的存在曾让我心生烦躁，但她真的不在了，我却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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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母亲好像有了明显的变化。我弟每次打电话都说她精神好多了，胃口也开了，甚至还能下地干点家务。我听着这些话，有点不可思议，母亲的病难道真的就这么好了?那段时间，她在我这儿可是什么也不愿意做，连走路都说累得不行，怎么到了弟那边，突然就恢复了?

我忍不住去了一趟弟家，想看看母亲的情况。

到了弟家，看到母亲的第一眼，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完全不像那个整天喊着难受的母亲。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腾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没等我开口，弟就轻轻叹了口气：“哥，其实妈的病，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我愣住了，弟继续说：“她在你那儿，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觉得你们生活压力大，怕给你们添麻烦。她总觉得你们嫌她啰嗦，嫌她病多。所以哪怕身体没什么大事，她心里也一直不痛快。可她不敢说出来，怕你们觉得她在耍脾气。”

弟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上。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病根竟然是在心里，而我和妻子，可能是无意间成了她痛苦的来源。

母亲在我弟那儿，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负担，也不用担心生活中的琐事。她在弟和弟媳的关心下，慢慢恢复了精神，甚至连那些年累积的身体不适也奇迹般地消失了。原来，母亲不是病在身体，而是病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脑子里回想着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妻子和我对母亲的态度，确实是无心的，但那些无心的冷漠，却在母亲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我们总是以为，给她看病、买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就是尽了孝道。然而，母亲真正需要的，却是我们发自内心的关心和陪伴。

回到家，妻子看我神情沉重，问我怎么了。我没有隐瞒，把弟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她。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说道：“我们确实疏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曾经说过好多次“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我总是以为她是在客气，没想到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有些事情，直到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它的珍贵。而有些错误，明白了，却再也无法弥补。

后来，我时常去弟家看母亲。每次见到她，我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她依然是那个温和的老人，只是那双曾经带着怨气的眼睛，如今平静而慈祥。

母亲的病好了，但我心里的那道坎，却再也无法跨过去。

有时候，真正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心里。而我们这些看似尽心尽力的子女，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父母要的，不是物质上的供养，而是心灵上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