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我爷带我吃过一顿人生最美味的宴席。
那是村子里最穷的五保李大川,家里一口牲畜都没有,连饭也吃不起。
他爹死的时候却摆了满满十桌羊头。
我爷是村里白事知宾,来替他做丧,好奇问他:“你哪来这多钱,这羊头也是上等羊头?”
李大川笑笑:“甭管,绝对的上等羊头。”
……
1
李大川做了个揖:“还得多亏了您老人家,一百块就肯给我爹做丧事。”
我爷摆摆手:“都是一个村的,什么话。”
李大川感动的抹泪,非要拽着我跟我爷坐上桌。
我爷连连推辞:“使不得。”
李大川却很坚持:“叔,就当给我个面子,你看这一桌的羊头和猪肉,全都是现杀的,最鲜的,保你吃的开心。”
我跟着过去。
上桌总共四只羊头,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中间摆着五谷杂粮和猪肉牛肉,馋的我直流口水。
我爷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啥,沉默的坐了下来。
宾客坐齐整,我爷的唢呐队出来奏乐。
李大川搞来了红鞭炮,院子里四处挂着红灯笼。
唢呐声鞭炮声如雷贯耳,一个丧事办的像喜事一般。
宾客们没顾得上这一点。
因为羊头太香了。
皮肉鲜嫩入嘴即化,骨头都沁出香汁。
让人想要吃下一整只。
宾客们吃的尽兴,吃的忘我,吃的满嘴流油。
只有我爷对桌面的宴席不感兴趣。
看了眼红炮仗,看着血红的大灯笼和李老汉的黑白遗照。
有些犯难的犯嘀咕道:“大川这娃娃,怎么自己亲爹死了还挺高兴似的。”
说着还拽了把吃得正香的我,
“死幺娃,就知道吃,你以后可别学他。”
我说:“能吃上这么鲜的羊头,哪个不高兴?”
说到羊头,我爷就奇怪:
“大川屋里穷,做丧事都只给了一百块,棺材都是自己打的,他哪来的钱摆宴席?”
邻居李大娘吃饱了肉,嗦着手指头,
“别说这个,他爹前段时间撞到头从我这拿了鸡蛋补,到现在都没还,我今天可得吃回本。”
说着她又不顾桌上众人谴责的目光,拿下一只羊头,抱在怀里啃的如痴如醉。
我看着那羊头,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珠子,好像在看着我。
但香味勾起馋虫,我也缠着我爷要吃羊头。
“吃吃吃!”我爷难得的往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哪有那么多要吃的,忍着。”
我哭了起来。
李大川听到声音,夹着眉头走过来:“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我爷拽着我:“这娃娃以前吃过李老汉给的馒头,替他哭丧呢。”
“这样啊,”李大川蹲下来,抱住我的肩膀,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难过啥,今天是俺爹的大喜日子。”
他目光炯炯,“哭什么,应该笑啊,大笑才对!”
宾客们吃的差不多了,看过来的眼神很奇怪。
有个老汉一擦嘴就骂出声:“你爹都死了,你咋这么高兴,不孝的东西!”
李大川平时不爱笑,现在嬉皮笑脸:“为啥不高兴,你不也吃的很高兴,羊头好吃吗?”
气氛陷入诡异,我爷好歹读过书,出来打圆场。
“都说庄子妻死,而他盘膝而坐,敲盆而歌,”
“大川应该也是觉得,人死是回归天地之间,不该悲哀啼哭。”
宾客们不骂大川了,都夸我爷文采好,不愧是读过书的。
李大川没有同意也没反驳,眼神意味不明的看了我爷一眼。
又笑着看向我。
我被他盯的有些害怕:“爷,我想回家。”
“回。”
我爷俩临走前,身后邻居大娘还抱着羊头在啃。
边啃边嘀咕:“早知道把我家那口子也喊来了,多好的羊头,鲜啊!”
李大川嘻嘻笑着:“吃,多吃点。”
第二天一早。
我家院门被敲得哐当作响。
我爷慌忙穿上衣服跑去开门。
邻居媳妇泪眼婆娑:“叔,俺婆婆凌晨去了。”
我跟着跑过去看。
邻居大娘拦腰被悬在房梁上,门推开带去一阵风,将她吹的晃悠悠。
直到垂着的脸转向这边。
我看清了。
领居大娘没有眼珠子。
脸上两个大洞,像昨晚的羊头。
2
还没等我细看,后衣领就被拎起来。
我爷大声骂道:“小娃娃凑什么热闹,去去!”
我爷把我赶回家,说要去找丧乐团和炊事班子。
走前还把门用两把大锁挂上,隔着门缝让我一定待在家里,不准乱跑。
我撇撇嘴,坐在院子里玩沙子。
今天是个阴天,我堆了个碉堡,恶趣味往中间尿了一泡。
冷风呼呼刮过来,我赶紧提起裤子。
回过头去。
一颗脑袋挂在墙头。
眼睛弯起嘴唇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细密的牙,整齐的排列在一起。
我一下觉得他不像活人,像羊。
趴在墙头的人是李大川。
他笑着对我道:“你爷去忙了,要不来我家坐坐,我给你做羊头?”
我朝被锁上的门努努嘴:“俺爷不让我出去。”
李大川只是笑:“我小时候也不爱听俺爹话,结果后来我成绩很好,是镇子里全校第一。”
我不接茬:“谁不知道你初中就偷偷跑出去打工,第一名的成绩都不要,李爷追着你打。”
李大川听了,也不恼怒,还是笑嘻嘻的:“你要不要出来嘛?”
我最后还是出去了。
没办法。
我爷好多钱都寄给我城里的爹娘,其他钱都供我读书,一年到头吃不上肉。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馋的紧。
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李大川四处漏风的堂屋里。
他眼睛瞪的很大,连连招呼:“坐好,等我一会,羊头马上来啦。”
我坐在堂屋里等啊等。
没一会羊头的香气就从李大川堂屋的破洞里飘了进来。
热乎的、新鲜的,只给我一个人吃的羊头。
我流着口水,飘魂似的下了地,推开后门往他家灶房走。
我爷常说李大川屋里穷。
我看见他家灶房的门都是破的,右下角烂了一大半。
里面光线昏暗。
走近后能看见一个长满锈的铁盆,里面放着水,泡着很多绵密的,黑长的,头发一样的东西。
李大川举起刀子,“哗啦”一下割了什么。
我听见里面有水流的声音。
没一会,黏稠的红色从灶房破旧的门板下面流出来,一直滚到我脚边。
我不太懂事,却也闻得到腥味,知道不对劲。
但脚底板沉的很,我吓得不敢跑。
里面随即又响起杀猪刀重重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哐当作响。
我上还抓着把沙子,这时候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很小的声音,但李大川好像听见了。
因为里面剁肉的声音突然停了。
李大川推开门,手里还握着把杀猪刀,刀锋深浅不一,很多残缺。
他身后,一颗羊头背对着我在锅上蒸着。
朦胧的雾气里面,还能看清羊头后脑勺没处理干净的黑毛。
我勉强扯出笑:“黑山羊可贵,大川叔你请我吃好的。”
李大川脸上零星的血点,手上和刀上也全是血,衣服像在血里浸泡过的殷红。
闻言嘻嘻笑起来:“俺爹以前就爱吃羊头,舍不得吃,现在终于吃到了,整个人也好得很。”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牵住我,不让我后退,
“走,大川叔带你看看你李爷,他正好在吃上好的黑山羊头哩。”
说着拽我来到一扇门前。
两边挂着好几串铜钱和铃铛。
屋子里,传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像夏天菜市场放久了的猪肉,表面腐败后那股臭味。
仔细听去,还有些细碎咀嚼声,像碎骨在喉咙里挤压摩擦。
李大川要去拉门:“多吃一点,上好的黑山羊头。”
3
“李幺娃,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别乱跑!”
一声呵斥平地惊雷般炸响。
我爷三步做两步匆匆走上来,一把将我拽回身后。
我爷警惕的看着李大川:“大川,你别乱来,咱们村里同姓好歹攀点亲戚,幺娃怎么说也是你后辈。”
李大川乐呵笑着:“叔你想多了,我怕幺娃一个人在家无聊,带他出来玩的哈。”
我爷指着他身上的血:“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川低头看看,随便一抖就抖了一地血滴子:
“刚杀了只黑山羊,要给幺娃做羊头吃,他昨夜不是没吃够吗?”
我爷连连摆手:“这次真不用了,你做给自个吃吧。”
说完抱起我就往外走。
我从没见我爷走这么快过,好像后面有什么毒蛇在追似的。
我趴在我爷肩膀上,看见李大川还在笑,笑的有些僵硬。
他姿势很奇怪,曾经的一口黄牙齿现在细细的,一排锃亮。
李大川脚下挪动几步,还想跟着我们走。
正好村里的二娃跑了过来,大喊着:
“大傻子,我爹让我来你这再拿点羊肉,抵你去年欠我家的药钱。”
李大川停了下来,牵住二娃的手。
他摸着二娃剃光了的寸头,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
“走,我给你羊头,今天是黑山羊羊头。”
我爷急着办邻居大娘的丧事,回家只打我屁股几下,直接要给我锁在堂屋里。
“让你还不听话,让你还乱跑。”
我大哭:“李大川说他不听他爹话,还拿了全校第一哩。”
我爷一耳瓜抽过来,“他算个屁的第一,读一半出去打工了,他爹十有八九就是他气死的。”
随便给我脸上塞了几张纸,我爷大骂:
“反正等这两个月过完就给你送回城里读书,到时候爱咋咋地。”
“但这两天,”他指着我的鼻子,严肃说,“别乱跑,小心我给你屁股打开花。”
我爷出去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饭点才回来。
他给我带了一桶泡面。
以往我能将汤都喝光,可吃过了羊头宴,就觉得这泡面索然无味。
我爷坐在床头,卷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点点火光燃尽,他又拿出一张烟纸,抖着手往里面倒烟丝。
“李二娃也死了,不太平,最近不太平。”
“幺娃,要不给你送回去吧。”
爹娘都在城里打工,没时间管我。
我闹得很:“我不,我想吃爷烧的饭。”
我爷突然发了脾气:“我看你就是想吃那羊头!”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死人喜宴,活羊头对东南西北……”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喧哗吵闹声。
我爷愣了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打开院门。
一群跟二娃家关系好的村民,扛着锄头和铁叉往李大川家的方向走。
还不忘冲着隔壁大娘儿子嚷嚷:“大娘那娃儿,你娘说不准也是吃李大川的羊头吃死的,我们去讨公道哩!”
我爷以往都会嘀咕:“大川家没钱,得饶人处且饶人。”
现在却一句话没吭,只是把门关上了。
临近傍晚,那些顺道去李大川家的人还没回来。
我爷一直没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等到十一点,他终于坐不住了,跟我说:“幺娃,你在家等着,哪里也莫去,爷爷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我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院子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我爷猛地撞门进来,抱起我就往地窖跑:
“进去躲着,不论啥事,千万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