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州府,向来是钟灵毓秀之地,街巷间尽是烟火繁华。唐子一家,便居于这府中一隅,家境殷实,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膝下独子喜儿,年方八岁,生得眉清目秀,活泼可爱,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给这个家添了数不尽的欢乐,一家人的日子,满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幸福。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喜儿八岁那年,唐子竟突然患上恶疾,药石无灵,转瞬之间便撒手人寰。噩耗传来,唐氏只觉天旋地转,与喜儿抱头痛哭,泪水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唐氏哭得昏天黑地,几度晕厥,满心的悲恸无处宣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料理完唐子的后事,唐氏搂着喜儿,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整日茶饭不思。可命运的重击并未就此停歇,唐子的弟弟唐海,竟带着家族里几个贪婪的族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门。他们如饿狼扑食一般,将唐氏屋里的家具、值钱物件洗劫一空,连几只正下蛋的母鸡都没放过。唐氏性子懦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眼前作恶,撕心裂肺地大哭,扑通一声跪下,哀求他们看在往日情分上,可怜可怜她们孤儿寡母,速速住手。然而,这些人却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在族长的带领下,不仅瓜分了她家的田地,只留下一小块贫瘠荒芜、难以耕种的土地,还将整个家搅得一片狼藉。
短短几日,唐家便从富足安乐沦为家徒四壁。唐氏瘫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双眼哭得红肿干涩,满心绝望,一度想要一死了之。可就在这时,喜儿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如同一道光照进黑暗,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望着年幼的孩子,心中暗暗发誓:为了喜儿,自己一定要坚强活下去。
此后,唐氏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坚韧。每日天不亮,她便上山打柴,瘦弱的身躯挑着沉重的柴担,一步一步艰难下山;回到家中,又忙着挑水、种菜,在院子里开辟出一方生机。即便她如此辛勤劳作,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孤儿寡母的处境,更是让她们时常遭受旁人的欺负。
每至夜晚,昏黄的油灯下,唐氏一边缝补着破旧衣物,一边看着酣睡中喜儿脸上那一道道被顽童欺负留下的伤痕,心中满是酸楚,泪水总是忍不住悄然滑落。她的父母与公婆早已离世,又无兄弟姐妹,偌大的世界,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一日,唐氏去村口挑水,不巧碰上村里有名的悍妇。那悍妇平日里就爱寻衅滋事,见唐氏孤身前来,顿时起了捉弄之心,不仅对她冷嘲热讽,还故意伸出脚将她绊倒。唐氏手中的木桶滚落,桶里的水瞬间流了个精光,她整个人也摔在泥地里,衣服被泥水浸湿,狼狈不堪。周围几个妇人见状,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那刺耳的笑声,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唐氏的心。她满心委屈,泪水夺眶而出,却只能默默爬起来,重新打水,单薄的身子挑着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唐氏还未缓过神来,便看到喜儿正坐在地上伤心哭泣。原来,喜儿又被村里的顽童欺负了,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与委屈。唐氏目睹这一幕,只觉心如刀绞,泪水簌簌落下。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气愤,可这满心的苦楚,却无人可以倾诉。无奈之下,她独自一人来到院外那棵古老的大槐树下,靠着树干,声泪俱下地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儿倾诉出来,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许久,直至心中的压抑稍稍缓解,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
自那以后,每当唐氏遭受委屈,便会来到这槐树下倾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她带着喜儿从集市回来,刚一进家门,便惊讶地发现,家中的水缸里竟装满了水,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唐氏满心疑惑,她清楚地记得,出门时水缸里的水早已见底,家里平日里除了热心的邻居二娘偶尔过来走动,再无他人到访。她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是谁帮自己挑了水。
更奇怪的是,此后水缸里的水总是满满当当,无论她怎么用,水都不见少。唐氏心中越发好奇,决定偷偷蹲守,一探究竟。她早早藏好身形,眼睛紧紧盯着水缸,可一连几日,都未曾见到挑水之人的身影,这事儿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又过了些时日,一天,唐氏母子正在家中吃饭,突然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如鬼哭狼嚎。紧接着,他们那破旧不堪的房屋,竟被大风硬生生掀掉了房盖。母子俩惊慌失措,站在露天之下,不知所措。喜儿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唐氏。此时,天空中电闪雷鸣,震耳欲聋的雷声一个接着一个,瓢泼大雨瞬间倾盆而下,母子俩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哭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无奈之下,唐氏只好背起喜儿,匆匆跑去二娘家躲雨。二娘见他们娘俩如此狼狈,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心中满是心疼,深深地叹了口气,连忙将他们迎进屋内,又是烧水做热汤,又是找出自己和孩子的干净衣服,让他们换上。唐氏感动得泪如雨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娘赶忙安慰她,雨停之后,天色已晚,二娘便留她们娘俩住下,可唐氏放心不下家中的房子,执意要带着喜儿回去,一路上满心犯愁,不知家中变成了什么模样。
然而,当她们回到家时,却惊奇地发现,有个男子正站在房顶上修缮房屋。唐氏心中满是感激,急忙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恩人尊姓大名?”那男子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活计,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敏捷。他面容清秀,眼神温和,微笑着说道:“我是外村的王生,家中只有我一人,不必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唐氏忙要他进屋喝点水,王生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王生时常过来帮忙,不是帮忙修缮房屋,就是帮着干些重体力活。二娘见王生眉清目秀、为人正直,又对唐氏母子关怀备至,心中便有了主意,主动为两人保媒。唐氏起初有些犹豫,可一来二去,被王生的真诚所打动,最终答应成亲。
婚后,王生对唐氏体贴入微,对喜儿视若亲生,一家人恩恩爱爱,日子过得愈发幸福。可好景不长,唐海夫妻俩得知嫂子再嫁的消息后,顿时火冒三丈。一日,王生外出办事,唐海夫妻俩竟带着一群人闯进唐氏家中,大肆打砸,还恶狠狠地扬言,若唐氏再不与王生分开,便要他们好看。唐氏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里,满心恐惧。待王生回来,唐氏哭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王生听罢,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去找唐海报复,却被唐氏苦苦相劝,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经过此事,王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没过几天,便带着唐氏母子离开村子,在村外寻了块地,盖起一座新房。此后,王生每日外出,回来时总会带回鸡鸭鱼肉、喜儿喜欢的玩具,还有给唐氏买的新衣服,日子渐渐富裕起来。
村里的人得知后,心中满是羡慕嫉妒恨。他们时常聚在墙角,情绪激昂地议论纷纷,对唐氏再嫁一事愤愤不平。人群中,有人提出对王生身世的怀疑,称曾去外村打听,却根本没有人知晓王生这个人。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开始揣测王生来历不明,说不定是个妖精。一番热火朝天的讨论后,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随后便各自散去。
此后,几个好奇心重的村民偷偷在唐氏家门口蹲守。一连几个晚上,他们都看到王生每次回来,总会在唐氏原来家门口的那棵槐树前消失不见。众人见状,更加笃定王生就是树精。
几天后,村里有个自告奋勇的人,特意请来一位法师。法师围着槐树转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走罡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表情凝重,声音洪亮地说道:“果然是这树精在作祟!”说罢,便拿出符咒,贴在槐树上,接着命人点火,要将槐树烧掉。
此时,唐氏和王生生活了一段时间,早已心知肚明王生的真实身份。她见众人要伤害王生,心中如刀绞一般,泪如雨下,急忙冲上前去阻拦。可她一个柔弱女子,哪里敌得过众人。几个肥胖的妇人死死地拽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转眼间,熊熊大火燃烧起来,槐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隐隐约约,还传出王生痛苦的嘶喊声,那声音凄厉而惊悚。唐氏见状,肝肠寸断,悲痛欲绝,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众人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树干,死活不肯放手。火势越来越大,火借风势,瞬间火光冲天,唐氏那凄厉瘆人的嘶喊声,在火光中回荡。人群中的喜儿,目睹这一幕,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二娘满脸泪水,和丈夫拼尽全力,才将喜儿拽住。
不一会儿,那棵槐树被烧成了一截焦黑的木头,木头下,有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仿佛是流淌的鲜血。唐氏的尸体也被烧得焦黑,可她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王生给她买的玉佩。此时的喜儿,早已哭晕过去,二娘含泪将他抱回家中,好生照料。而唐氏手中的玉佩,却被唐海的妻子一把夺了过去,和众人一起扬长而去。
当晚,二娘悄悄让丈夫和儿子去村外,将唐氏的尸身和那截焦黑的树干,一起埋葬在山上。
几天后,村民们在族长的带领下,再次来到唐氏的新家,将家中财产洗劫一空,连那座新盖的房子也被瓜分。每个人都红着眼,兴奋地争抢着,仿佛忘记了曾经的邻里之情。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突然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天空中炸雷滚滚。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如注的暴雨引发了山洪。肆虐的洪水如凶猛的猛兽,咆哮着冲向正在睡梦中的村民。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互相惊骇地尖叫着,在惊慌失措中狼哭鬼嚎,可一切都来不及了,瞬间便被洪水无情地卷走。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雨过天晴后,整个村庄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奇怪的是,除了二娘一家人和喜儿,其余村民竟全部葬身于洪水中。二娘一家人悲痛万分,将那些遇难者的尸体一一埋葬在山上。
此后,二娘一家人收养了喜儿,视他如亲生骨肉,一家人相互扶持,和睦相处,过上了平淡而幸福的生活。而那棵槐树,还有那段爱恨情仇,都渐渐被岁月尘封,只留下些许传说,在街巷间偶尔被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