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美食——大烩菜

我是社会啊 2025-03-23 19:04:49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的冬天,寒风如何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成弯刀。土炕烧得滚烫,母亲掀开锅盖的瞬间,蒸腾的白雾裹着咸涩的菜香撞进鼻腔——又是大烩菜。

搪瓷碗里堆着煮烂的白菜帮子,土豆块裹着粉条,豆腐泡在混浊的汤里,像沉在河底的鹅卵石。十岁的我攥着筷子,数着碗里零星飘着的油花,突然把碗一推:"天天吃这个,我宁可啃窝头!"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上冻裂的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火星子溅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城里人想吃口鲜菜得花票子,咱家菜窖里存着五筐白菜三筐土豆,够吃到开春。"窗外卷过一阵白毛风,糊窗缝的旧报纸哗啦啦响,像在应和父亲的话。

那时的白菜都是秋分后种下的。霜降前夜,全家人举着马灯在地里抢收,手指被霜打得通红。母亲把白菜码成宝塔形,每层铺上麦秸,说是"给菜盖棉被"。我和妹妹缩在窖口递白菜,看父亲佝偻着腰钻进地窖,后背的棉袄补丁在昏黄的光晕里忽明忽暗,像块移动的补丁墙。

腊月里的大烩菜是有讲究的。初八祭灶那天,母亲会从房梁上取下珍藏的腊肉,刀刃在冻硬的肉皮上打滑,非得用搪瓷缸灌热水焐着切。指甲盖大的肉片在锅里跳舞时,我和妹妹总趴在灶沿数数:"一片、两片..."可那些油星子最终都会飘进父亲的碗里——他得赶着骡子去二十里外拉煤。

最恨正月里走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炕桌上,总摆着城里带来的橘子罐头、五香瓜子。我盯着玻璃罐里金黄的橘瓣咽口水,却被母亲悄悄拧大腿:"快吃菜!"碗里泡发的干豆角硌牙,粉条黏成一坨,我嚼着满嘴土腥味,突然羡慕起邻居家的狗——至少它能啃骨头。

十八岁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连夜给我装行李。咸菜坛子裹了三层麻布,干豆角用报纸包成方块,最底下压着半布袋炒莜面。"城里菜金贵,想家了就自己煮碗大烩菜。"她弯腰捆行李时,我瞥见她后颈上新添的老年斑,像撒在黄土地上的黑豆。

在省城第一次用电磁炉煮大烩菜时,我照着记忆下了猛料。超市买的有机白菜脆得像玻璃,土豆光滑得照人影,牛肉卷在沸水里翻腾出油花。可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半点雁北的风雪味。室友说我的锅灶太新,得用老铁锅才出味。他们不知道,我缺的是糊在锅底那层经年的油垢,是混在汤里的煤灰味,是母亲切白菜时抖落的霜花。

去年冬天带米其林主厨朋友回老家,他对着我家菜窖直呼"天然冷库"。母亲拘谨地搓着围裙:"没啥好菜,就炖锅大烩菜吧。"她佝偻着腰往灶膛添柴时,朋友突然举起相机。镜头里的画面确实动人:跳动的炉火映着皱纹,铁锅腾起怀旧的白雾,干茄子在汤里舒展成紫云。可当他舀起第二勺时,我瞥见他偷偷把肥肉片拨到碗边——这个吃鹅肝都要配红酒的人,到底咽不下真正的乡愁。

如今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现在的大烩菜可舍得放肉了,你爹赶集买了电砂锅..."可我知道,砂锅炖不出柴火燎锅底的焦香,化肥催大的白菜长不出霜打的甜。上个月拆老屋,从灶台下扒出半截陶罐,里面结着二十年前的油膏,黑亮得像块琥珀。我蹲在废墟里突然泪流满面——原来那些年我拼命想逃离的味道,早已和着雁北的黄土、父母的汗碱,腌进了骨髓里。

前些天在高级餐厅见到"怀旧大烩菜",描金碗里码着海参鲍鱼,服务员说这是"新派融合菜"。我笑着摇头离开,拐进巷子里的山西面馆。当老板娘端上飘着三片肥肉的白菜豆腐时,窗外正好卷过一阵北风。恍惚间,我又看见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子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小洞,像岁月留给我的乡愁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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