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小说)周海峰

宣传战士 2025-03-18 17:05:19
阿惠/ (小说) 周海峰

那年,我受老同学之邀,来到塞上灵武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办公室工作。老同学叫杨度,是公司经理。公司在一栋不大的三层楼内,设有办公室、财会室、工程部、后勤部,计有18人。我来公司前,公司已在塞上开展工作一年多时间了。我是业余作者,发表了一定数量的文学作品,并结集出版了一本文学作品集。受环境束缚,我的写作居于一隅,为了解经济大潮中房地产这个热门产业和域外风土人情,就到塞上来了。

俗话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我的工作是从吃饭开始的。公司饭堂设在公司一楼,饭是关中人喜欢吃的扯面。扯面先是将醒好的面切条抹油放入盆里,捂上薄膜纸。下面时,厨师将面从面盆中取出一条,双手捏着两头,在案板上“嘡——嘡——”一甩一抻,娴熟的手法使面条变得又薄又长,随之一个漂亮的弧形抛向锅里。连续抻抛数次,盖上锅盖,待面条煮好后捞入青花瓷碗里,调上精盐、老陈醋、撒上秦椒面,泼上滚煎的菜油,只听滋啦一声响,酸辣香味立即扑入鼻翼,用筷子挑一条入口,立觉味美肠舒,不由大快朵颐。

由物看人,只见白帽与青色护衣下的厨师是位女人,年约而立,身形苗条,体格矫健,杏子眼全神贯注,白中泛黄的面容含着微笑,给人温馨亲昵之感。

饭后,经理唤我去他办公室安排有关工作。进门领受任务时,见做饭的女人从经理办公套间走了出来。此时我推测她大概是经理夫人,没有这层关系,怎么能入经理内室?女人面带微笑,端着两杯煮好的茶,一杯给经理,一杯给我。她温温地说,吉哥,喝!我一愣,接她递来的杯子时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溢了出来,烫的我差点将杯子掉了。她赶忙拿过一张湿巾纸叫我擦手,笑着说,我没递好,险些演了个烙碗记。我说,你很幽默。遂问她是嫂夫人吧!她笑着说,不像吗?我被问,无语笑了笑。因为早先听说经理有女人,现在有钱人换女人如同换衣服,一时难以定论。我转变话题问她,你怎么叫我吉哥?杨经理比我大一岁,按传统称谓,男大为尊,你是经理夫人,我应叫你嫂子才对。她面现羞赧,依旧笑着,错,什么经理夫人?从经理内室出来就是经理夫人?来咱们这里的五湖四海,你是陕西咸阳,我是陕西韩城,还有四川的,河南的……人之间大小按年龄排辈。我从公司员工表上知道你姓吉,年龄比我大一岁,我没你大,叫你吉哥理所当然。她笑着又做自我介绍,我叫贺惠,亲戚邻居叫我阿惠。你就叫我妹子或阿惠吧!至于我和经理的关系,暂免告知。她诡秘地笑着,拿一本书出门,进入楼道对面房间。我领受经理安排的事情回到自己办公室。

公司办公室工作繁杂,除了配合经理处理有关业务,搞好接待,还要做好员工考勤、卫生,其次管理好车辆,填报工程进度表,收发有关信件。

我所在办公室与阿惠居室斜对门。每当上班后,我用开水泼好一杯毛尖,浮在杯口针一样的叶芽慢慢沉降时,我便开始自己的工作。笔在纸上沙沙写动之中,无意识扭开杯子,啜一口茶水。

阿惠做完自己的事,发现办公室只有我一人时,就端着两杯煮好的咖啡走进来说,吉哥,忙哩,提提神!她给我面前放一杯,自己掇一杯。咖啡冒着热气,溢散着袭人肺腑的醇香。远在千里异地,一种关爱的温情使我心悦。

我说,这里有茶水。

阿惠说,喝饮品是有讲究的。就拿茶来说,春喝白茶,夏喝花茶,秋喝绿茶,冬喝红茶。塞上不比关中,这里天气寒冷,应喝红茶,但你喝的绿茶。再说,咖啡比红茶暖胃提神,妹子就煮了咖啡。

我说谢谢!心里在想,阿惠来我办公室经理干涉吗?猜忌吗?

见我踌躇,阿惠说,喝吧,咖啡是妹子用自己薪水买的,别人无权干涉。她说着庄重地提示,妹子有一事向你说明,我不是什么嫂夫人。在经理房间,我只是为他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身份不过就是一个打工的,说白了,就是下苦的。

听阿惠这样说,我倏然觉得面上羞赧,自己怎么主观以为她是经理夫人?于是道歉,请原谅,我把你和经理关系说错了。

阿惠换上笑脸说,不知不为怪。妹子尊重你,崇拜你,听说你是个文人,写作发表了不少东西。

我说,文人不敢当,写了些东西,雕虫小技,像你前面说的,来这里是下苦的。

阿惠说,吉哥谦虚了。听说你出了小说集,能赠妹子一本一睹为快。

出书是前几年的事了,来塞上带了几本,按文人自命清高的心里,对方不求赠,是不会无缘送与的。既然阿惠讨要,我就打开书箱取出一本,在扉页工工整整题上:阿惠指正。

阿惠拿到书,兴奋不已地说,吉哥,你的大作一定好好拜读。说完出去了。

这时,司机佀卜祥走了进来。佀卜祥年逾30岁,人瘦腰曲、眼凹、鼻塌、嘴凸,像鸡、像猴、像驴、像狗,依据他的姓名长相,人们背地里叫他四不像。四不像念书念到初中就辍学了,打工年龄小,做活没力气。长到18岁学习开车,自己没车,就租赁了一辆出租车。开了几年混不下去,他父亲就乞求杨度叫儿子到公司开车。他父亲原是县物资局头儿,杨度是他部下,比他小20岁。物资局倒闭后,杨度筹资创办了房地产公司。老领导求部下,杨度碍于面情就将小他几岁的佀卜祥招为司机。按年龄,佀卜祥应叫杨度为哥或杨经理。可佀卜祥谄媚巴结,称杨度为杨叔。有了杨度经理这份关系,佀卜祥就戴上有色眼镜,耍起阴阳舌头。他原想亲昵阿惠,勾搭她,被阿惠训斥后便忌恨挖苦,暗中使坏。他用抹布堵了厨房下水管,给她门上锁孔塞上竹签,想以此制服阿惠。阿惠不买他的账,吃饭时趁人多骂那个鸡驴猴狗瞎了心整老娘,还是回家整你娘去吧!佀卜祥见骂,只是尴尬的笑着。此时,进门的佀卜祥见阿惠走了,便站在办公室对着门外调侃,真不知道自己身份了,还拿着本书,以为自己是文人,是办公室主任?

佀卜祥话音刚落,阿惠忽然出现在门口。你在说谁?阿惠质问佀卜祥。原来阿惠没有走远,听见佀卜祥讥讽,就反身过来。她激愤地驳斥他:四不像,马槽里伸出了驴嘴,猴穿马甲成人了?你没把自己放在戥子上称称,几两几钱重?

佀卜祥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讪脸皮说,我没提你名,道你姓,咋啦,想用钳子把我嘴封了?

阿惠说,你驴脸长,鸡嘴尖,爱到背后说人长与短,要拿针线把你嘴缝上,还真要拿钳子把你歪嘴拧端!

佀卜祥理亏无奈,此时办公室里又进来几个人,他趁机溜了。

公司的工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上班时,大家在不同办公室工作。吃饭时,大家就相聚在饭厅。餐厅墙上挂有食谱,周一至周日早晚均为稀饭、馍、豆浆、油条;中午分别为扯面、炒面、搅团、包子、饺子、盖浇米饭、羊肉泡馍。阿惠厨艺不赖,不论做那一样,都很内行。做扯面、烩羊肉、捏包子、饺子,她一人即可。而关中人大都爱吃搅团。俗话说,搅团要得好,七七四百九十九回搅。阿惠一人搅不过来,就需要年轻人帮忙。为使搅团劲道,小伙子捉起擀杖,风车轮子一般舞着。为接近阿惠,佀卜祥抢擀杖来搅,只是他人瘦力薄,轮不到上百回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这时阿惠就夺过擀面杖一圈一圈均匀而有节奏地搅了起来。她腰不酸,气不喘,搅到一定火候,收回擀面杖,搅团打成。开饭了,有的爱吃“鱼儿”,就用漏盆溜成;有的爱吃“水围城”,就用勺将搅团舀入碗里盛的汁子里。汁子是用各种调料调制的,油泼辣子、陈醋、蒜姜末、香油,吃起软糯香辣,胃口大开。佀卜祥自恃有功,要抢头碗“水围城”。别人吃搅团用碗,佀卜祥用小盆子,热搅团抢到后用筷子挖起一团就吸,没想搅团太煎,就像一团火进了喉咙,烧的他“哇——”吐了出来。没料到吐在盆里,砸得汁子溅起,倏地喷向他的脸和眼睛,盆子随之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红的、白的、黄的、黑的,真是开了个调料铺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杨度经理叱骂,拙怂,先人把人亏了!

阿惠笑说,搅团不比别的饭,要轻轻吹,慢慢咽;先人经验莫要忘,性急吃不了热搅团!

公司实行两大晌,早晨8点上班,12点下班;下午2点上班,6点下班。公司地处黄河东岸。春季,万物复苏,柳树吊着金线,桃花露着笑脸,虽然没有鹰飞,却有婀娜的燕子呢喃,翩翩的喜鹊声啭。水秀山青,春光明媚,花开鸟啼,真乃塞上江南。如果把银川平原比作一朵盛开的牡丹,位于平原中心的灵武就是花心。灵武风景秀丽之地当数西湖公园,公园占地800亩,水域500亩。公园仿西安大唐芙蓉园所建,园内有会盟楼、文昌阁、廊桥、栈桥。公司与公园不足一里路,这里就成为公司员工游览之地。

晚饭后,我点燃一支香烟正吸间,手机“吱——”响了一声,只见网名紫荷的阿惠发来微信:

一个人的天空很蓝,蓝的有点忧郁。

一个人的时候很自由,自由的有点孤寂。

一个人的日子很轻松,轻松的有些无聊。

一辈子的路有多长我不知道,缘分有多少心会知道……

下面又有一行字:吉哥,去西湖公园,我在大门外等你。

看见阿惠邀请,我丢下即将吸完的烟蒂,出门后同阿惠走向公园。

女人出门是有讲究的,阿惠显然进行了化妆,面孔白皙,眉弯唇红,浓密的秀发瀑布般披在肩头;鹅黄色夹克,淡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矫健的身躯洋溢着青春活力。

阿惠边走边说,吉哥,你同妹子作伴,既不牵手,也不挽臂,嫌妹子辱没你么?

我说,这是哪里话?咱在塞上,距故乡千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阿惠说,吉哥,你是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句子叙说咱们的处境。

听阿惠这样说,我立即向她投去惊讶的目光。我说,你知道这首诗?

阿惠说,我念了个初中毕业,唐诗宋词读了不少,记了不少,还有古今名人名篇,只是囫囵吞枣,命运不济使我来到塞上。你没来之前,瘦猴四不像曾做办公室工作,公司给一家有名企业开业恭贺牌匾,文字格式竖行,对方公司名称在右,祝贺方在左。四不像却弄了个颠倒,牌匾送去展示,闹出了大笑话。企业不仅讲经济效益,还要讲企业文化。企业文化是企业脸面、企业灵魂。四不像本末倒置,经理气得把四不像臭骂了一顿。一次,四不像拉我去公园,路上要和我胳膊挽胳膊,说是咱哥妹俩这样亲热。我说“呸——”什么哥妹,尿泡尿照照,自己啥模样,鸡猪驴狗四不像。他却死皮赖脸笑着说,打着亲,骂着爱,不打不骂看在外!就是这样的货,对我死缠硬磨,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甩不烂,甩不掉。我见他不知羞耻,说“滚——”给他脸上唾了口就离开了。

我说,你这样污蔑他人格了。

阿惠笑着,这样的货色有啥人格?他去足浴,摸人家女娃的奶子,被人家扇了个耳光,脸青了几天。阿惠幽默风趣的说着,很快来到目的地。我们从开启的一道栅栏进入园内,面前是一排画廊,画廊仿古建筑,廊内顶上绘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太白醉酒”“赐浴华清池”“马嵬驿兵变”……画面生动,人物造型栩栩如生,令人回味思索。穿过画廊,便是碧波荡漾的湖水。湖上建有汉白玉栈桥,走过栈桥,眼前矗立的便是会盟楼。会盟楼仿西安大唐芙蓉园紫云楼建造,雕梁画栋,飞檐拱顶,高大雄伟,气势不凡。会盟楼典故是讲为保大唐江山,郭子仪在这里召集藩镇及回纥军马,歃血会盟,平息制造叛乱的安禄山、史思明。会盟楼不远处是文昌阁,文昌阁与西安望春楼如出一辙,当地人称登基楼。登基楼是指唐肃宗李亨在此设朝登基,平息叛乱,接管大唐江山。登基楼下里有几座碑亭,一座碑上记载肃宗登基历史,一座碑上刻有唐太宗“斩妖除凶”几个行草大字,笔力遒劲,大气磅礴,映现一代帝王壮志雄心,不凡气派。

沉浸在浓郁的大唐历史氛围中,阿惠吟出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有有处有还无。”

我说阿惠,你吟这个的意思何在?

阿惠说,历史真真假假,这里出资上亿建公园,要是用于民生工程多么实惠。

我说,这里开发第三产业,招徕游客,增添经济收入,就是为了民生。

这是形象工程,弄虚作假,劳民伤财。阿惠说。

我见阿惠义愤,便岔开话题说,你刚才吟的是红楼梦中的句子?

阿惠说,红楼梦是我喜欢读的中国四大名著之一,只是我读的艰涩,理解不深。阿惠说着,同我在一条排椅上坐下。她从身上挎的包里掏出两罐饮料,递我一罐说,咱边喝边谈文学吧!吉哥,你的小说写得好,一个个人物都像活的一样。按行家的话说,框架布局,人物塑造,情节安排,细节描写都不输于名家。这是我的真实感受,不会夸大,不会奉承。她说着拿出一个小本子。我爱看书,也试着写了一些不成文的诗。还收集了一些塞上特色的顺口溜,都在这个本子里,你看看。

我接过本子,见扉页上写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字体秀丽,犹如其人。正文第一页,宁夏有三白:白羊,白米,白帽子。宁夏有三黑:发菜、煤炭、石油。宁夏有三跑:风吹石头跑,房上碌碡跑,大姑娘赶着毛驴跑。还有打油诗:一个公园两个猴,一个警察守两头。第二页,宁夏“花儿”。往后翻,自作诗出现。第一首是写宁夏地域特色的:宁夏川呀两头尖啊,中有黄河啊西有贺兰山。贺兰山是骏马啊在奔腾,黄河在弹琴啊把歌唱。第二首就是写西湖公园的:西湖公园好风光,楼台亭阁碧水映,男男女女来游玩,欢声笑语乐太平。第三首是写稻子的:宁夏川啊似绿缎,万亩稻秧插满田。汗水浇灌稻花香,迎来丰收乐丰年。……阿惠的诗不少,翻完不下50首。从总体看,流畅有情致,抒发了作者情怀。只是个别韵律还需推敲。我向她举例,指出第三首第一句后面的“光”应改为“景”,韵律就顺畅了。阿惠面色有点羞赧,但又虔诚虚心地说,改得好。此时,我意识到看一个女人的文章应给予赞赏鼓励而不是斧正挑刺。但做人要直的本性使自己面对谬误是不会敷衍甚至阿谀,但自己如此直白是否伤了阿惠的自尊?当我准备安慰勉励她时,她却呵呵笑着,吉哥,你是个真人,将妹子的拙作,不,就是烂诗,一针见血指正的对,使妹子心服口服。

我说,你的诗总体上写的不错,俄国契科夫说,上帝给了狗的叫声,大狗叫小狗也叫,小狗绝不因叫声小而停止了叫。

阿惠说,契科夫说得好,清代袁枚也有一首诗说道:“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妹子不自量力,闲时捉笔涂鸦。此前,我曾叫银川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看了我的诗,给他买了烟酒,他对我的诗大加赞赏,说什么我是女才子,巾帼不输须眉,未来诗坛新星。并说我的诗与我的人一样漂亮。如此肉麻的吹捧令我恶心。其后,他拿走我一首诗,说在本地刊物上发表。我说谢谢。他说你拿什么谢呢?我说除了烟酒不知拿什么谢。他说你还真用明白装糊涂?现在和以往不一样,以前发表文章赚稿费,现在呢,对不出名的作者是老鼠倒拉猫。什么倒拉猫呢,就是给编辑看稿子的费用。我呢,和主编是朋友,凡经过我推荐的稿子,没有发表不了的。只是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说呢?他色眯眯的看着我,嘴角似乎流出了涎水。面对如此无耻的色狼,我心中购置的神圣的文学殿堂一下崩塌了。我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当时就从他手中夺过我的文章,一下扯得粉碎,吼一声“滚——”将碎片朝他面上抛去。阿惠说到这里,一副余怒未消的表情。

我知道世风低下,经济界尔虞我诈,文艺界也深受其害。业余作者想出人头地,没有一定的文学准备、文学修养、社会关系,很难崭露头角。在很多时候,文学写作只能是个人情趣,个人爱好。至于什么繁荣创作,推动社会发展,只能可望而不可即。尤其对于未入文学圈子的女性,写作只是自我欣赏聊以自慰了。

见我沉思,阿惠说,又谈文学了,咱转个话题吧。她说自己20岁上结婚,生了一个儿子。男人出轨,不务正业,她便与他离婚,儿子归男方,男人带儿子去了新疆。她独居打工,熟人介绍来到宁夏。阿惠说着,迷惘地望着西北新疆方向。

听着阿惠叙说,看着她的表情,我不禁想起李商隐《锦瑟》中的句子: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思索间,耳边传来一个尖酸嘲讽的声音:两情相悦,锦瑟相偕。

我一愣,见是佀卜祥,他竟说出文雅的句子。我向他投去疑惑而漠视的目光。

佀卜祥亮着公鸭腔,咋啦,你们谈诗论文,也就是咱老陕说的吃祧黍。你们吃祧黍就不叫别人巴红屎?我瞎好也给中学茅坑里拉过几年屎,只是太学没考上。

阿惠立即痛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和吉主任在这里说话,挡住你吃屎路了?

佀卜祥落了一脸灰,尴尬地溜了。

我忍住笑,从阿惠诗作里挑选了三首诗,分别是:《宁夏川》《西湖》《稻花香》,寄给咸阳《文萃》,一月后就发表了。阿惠看到自己的诗作在刊物上变成铅字,喜不胜喜,对我愈加亲昵、崇拜。她除了时不时给我煮咖啡,还给我洗衣服、床单。她做这些的时候,我便委婉地推谢。阿惠说,咖啡你喝我也喝,洗衣服是顺手捎脚的事,谢什么?你给我改诗,指导我写诗,我拿什么报答你?按乡间人说的话,你我之间是以工换工。我无言拒绝,便顺其自然了。

五十一节,公司组织职工旅游,按志愿分为两组,一组去内蒙古,一组去青海。报名时,阿惠问我去哪里。我对青海景点情有独钟,说出去青海。阿惠说,吉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佀卜祥见阿惠去青海,就随她报了名。两个旅游地,各出动两辆小车。佀卜祥是司机,叫阿惠坐他的车。阿惠说谢谢,却同我坐在田师傅开的车上。我们目标主要看塔尔寺和青海湖。小车经过六盘山、兰州、西宁,就到塔尔寺。塔尔寺依山建筑,殿堂雄伟,金顶辉煌。路上不时出现朝圣的信徒,有的一步一叩首,有的双手扑地长拜。信徒们顶礼膜拜,虔诚的举动令人动容。进入寺院,见宽敞的大殿里坐着一群身着红衣的喇嘛,香烟缭绕中静坐打禅。看过修行的喇嘛,出了寺院,转过一个弯,就见一棵茂盛的大树出现眼前。那树树身向东南倾斜,枝干伸向四方,树上开着一片红艳艳的花儿,花儿丝丝缕缕,一朵朵像绒线绣成,远看似一片红云;近看似撑着一柄巨大的红绒伞。在众多花儿中,合欢树的花儿细腻柔顺,给人温情舒心。花儿白天舒展开放,夜晚合闭。它象征夫妻恩爱情深,携手相伴,幸福美满。如此含有寓意的花儿使人留恋。

我瞩目欣赏合欢树时,见阿惠没有看花,却呆呆地望着远方。我问阿惠看什么呢?阿惠说没看什么。我忽然想到阿惠说过,离异后男人去了新疆。由此及彼,她大概在想逝去了的昔日生活……

游罢塔尔寺,我们继续向西进行。途中路过日月山,阿惠对其又发感叹,说她十几岁时看过一本《西汉故事》,书中对日月山有所描写:大汉文成公主远嫁吐蕃途经此山,只见天地茫茫,群山连绵,不见长安,公主忍不住生起思乡之情。她取出临行时皇后所施日月宝镜,镜中突然出现长安迷人的景色,公主悲喜交加,不慎失手,镜子被摔成两半,分别落在所过的两座小山包上。东边半块朝西映着落日的余晖,西边半块朝东照着初升的月光,日月山由此得名。阿惠说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镇,路牌上书有“日月山镇”几个大字。镇前有快雕塑,身姿婀娜,气度不凡,无疑就是文成公主。小镇之西流淌着一条小河,阿惠又将故事连缀起来。文成公主过了日月山,只见西边荒漠迷茫,凄凉旷远,不由悲泣。她一路走,一路哭,眼泪流啊流啊,就在身后汇成了一条河。咱们中国的河流大多从西向东流,而公主眼泪汇成的这条河却从东往西流,于是就给这条河起名倒淌河。阿惠讲的河流一路陪伴我们流入青海湖里。故事流传千年,令人念古抚今,无限遐思。

听着阿惠的叙述,我只觉得此时的她不是在说文成公主,而是在说自己的生活命运。景因情生,情由景动。当景触及到人的伤痛时,就会迸发出爱与恨的火花。

穿过日月山,飞驰上百里,一望无垠的青海湖映在眼前。湖水碧的像天,天蓝的似水。周边的山用青蓝只能说明其表,靛蓝更符其质。湖畔的草用绿色也难形容,切实讲就是翠玉。

阿惠感慨着,用手机拍了不少照片,并将一路上看到的景点即兴作了好几首诗,用手机发给我指正。她的诗虽然不是什么精品,但字里行间映现着一个少妇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学的痴情。

旅游回来后,我被调往咸阳总公司,临别之际,阿惠赠我一件手织的驼色羊毛衫。时间不长,听说阿惠去了新疆。去那里打工,还是寻找骨肉?她和我的信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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