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爱沉思的青年俞中保
一九八〇——一九九〇风从艺术中来内向安静、喜爱沉思是俞中保很明显的性格。文艺范是他们这代人成长过程的毒药,信息的贫乏比三年自然灾害的食物缺乏更令人窒息。但是只有在旷野中才会喷发出对江河的渴望,正如当时罗大佑很流行的那首歌:野百合也有春天。从小崭露艺术天赋的俞中保会在家里的阁楼翻出齐白石的小画日夜勤奋地临摹,在文庙的小地摊中埋头寻找伦勃朗、米开朗基罗、德加和毕加索等,在艺术期刊中了解战后现代派艺术大师,在他的藏书中有很多西方理论专辑。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背着画夹,东画画西描描。
俞中保《幻想》1981年 布面油画 150x110cm
俞中保的姐姐们在他的画室中,作品是临摹维拉斯凯兹的酒神巴库斯
1981年为了专心报考艺术院校,他主动放弃普通高考,他入职了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寄虫病研究所,19岁的俞中保独自拿着小白鼠踏上了北上河南的绿皮车厢。当时中国农村落后的景象熬炼着他,他经常半夜二点出诊,为农民们抽血,这里几乎没有砖房,都是泥草屋,蚊子肆虐,有一次走进牛棚,在牛肚子底下钻出一个人,正是这段令人刻骨铭心的经历,为俞中保的作品藏下了更深沉的精神力量。
2020年俞中保再次来到奥赛博物馆 博纳尔的《尼维尔的田间劳动》前
"当时中国正处在社会大变革的开端,上山下乡的回城知识青年已经完成了在思想解放、伤痕文艺、对人性和人道主义反思的阶段,以《中国美术报》为理论阵地,在头版头条上介绍年轻一代的前卫艺术,这就是影响广泛的八五新潮艺术运动。"中国迎接国际艺术开放的时候到了,1977年中国迎来了轰动全国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览,热烈的艺术青年俞中保站在博纳尔的《尼维尔的田间劳动》前感动不已。2020年2月俞中保受邀参加巴黎大皇宫独立艺术家沙龙展,当他再次来到这件作品前,他的眼神依然专注和尊敬。
《生命》在俞中保的画室中
俞中保 《生命》1982年 布面油画 80x60cm
1987年作品《妻儿心》被澳大利亚阿米代尔艺术博物馆收藏。
1987年作品《妻儿心》获奖证书
1988年7月1日解放日报刊登俞中保等获奖和颁奖报道。
俞中保《陌生人》1992年 布面油画 80x60cm
一九九〇——二〇〇〇坎坷的生命是美好的祝福
从第一次走进藏地到今年已经三十多年了,高原的激情澎湃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言说尽的,藏地高原的广阔和厚重使人了解到天离地有多近。人的视野可以如此开阔,人的心也同样如此坚毅豁达。风摧火注的自然力量熬炼着人类的生命,也以此更拉近了与上帝的距离。拉卜楞寺、塔尔寺引入永恒修行的命题,朝圣的信徒三步一叩追求心灵的净化。
俞中保《零下二十》1997年 布面油画
1989年的青藏高原是清纯的,夜晚满天的星象在深邃之蓝的苍穹铺层。经幡在黑的怀抱中神秘地摇曳着。倒淌河沿着蜿蜒的墨色闪烁着如冰锋剑冷之光。在清晨香草盛开的草原上,听到牧羊女放开清亮的歌喉唱赞歌的时候,发现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夜后在《魔笛》中喷发的复仇之火在这里被温柔地熄灭了。那年夏季,真正到达青藏高原是一望无际,无限延伸的坦途。而穿越崇山峻岭,蜿蜒曲折的出藏之路,令人望而生畏。
俞中保 《海拔六千》1996年 布面油画
我们从青海湖一路朝南向成都奔走,在穿越了桑科草原后,我们从合作沿国道走碌曲、若尔盖、松潘、由于洪水堵路又从黑水转到刷马路口、到达米亚罗是晚上,整个镇就像战乱时期,街上到处是载满货物的重车,夜灯里人声鼎沸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次藏地远行留下了心灵中刀劈斧削的印记。正如珠穆朗玛峰蕴藏着神奇的定力,稳固着漂移的精神。艺术探索之路和生命个体行走在绘画中,以自然的力量推动自然。艺术家俞中保在这一阶段创作了诸如《陌生人》、《佛光》《珠穆朗玛》等系列作品。
俞中保《佛光》1996年 布面油画 150x175cm
《佛光》创作于1996年在上海交通大学画室期间,他的画室紧邻着交大船舶系的空泡实验室,整个实验室挑高十余米,此时实验室已停用留下庞大的直立式空泡水筒,俨然像废墟中的雕塑等待新生。画室受此影响也带着几分苍凉的力量感,这契合了藏地莽原的力量感。《佛光》的全部画面几乎被五位藏民和孩子们充满,他们的眼神是注视在同一个方向,这是晒佛节最重要的时刻,巨幅佛像唐卡随着响彻山谷的法号声,缓缓地展开,藏牧民们此时激动万分,他们眼中噙着泪,口里念念有词地凝视着佛光。这一刻他们的心灵向神灵敞开,祈福得蒙保佑,对未知的未来寄托希望。光的聚焦升华了画面的中心点,立刻就进入精神的领域。这样的心灵需求是具有普遍意义的, 神将永恒的心灵放在人里面,寻求 永恒力量是人的本能。此时作品不再讲述一个具体的故事,而是关于人的故事。
俞中保《珠穆朗玛》1996年 布面油画 125x175cm
《珠穆朗玛》创作于此阶段,这是一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作品。俞中保试图用具象的绘画技巧来表达藏人现实生活以外的意识空间。金字塔形的母亲形象,象征珠穆朗玛峰之高大稳固。母亲仁慈、宽广的胸怀在画面中得到突出、升华,这是精神意识上的概括,虽有情绪的宣泄,更是直入主题的极简表述。
俞中保 《四人体》1999年 布面油画 160x180cm
上世纪末的当代意识形态在中国当代艺术萌芽发展,在丹托(Arthur C Danto)的艺术终结论中,现代艺术已经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走到了她的终点。在艺术的"后历史时期",艺术的所有可能性都已经被实践过了,艺术开始走向极度多元化的状态,这样的分化过程,再次如狂飙突进的洪流,泥沙俱下,如果没有坚固的根基,将转眼冲刷干净。此时当代英国表现主义艺术家卢西安•佛洛伊德(1922-2011)的晚期作品给予俞中保精神上极大的支持。"佛洛伊德的画注重结构紧缩而有力,其描绘的对象通常是绷紧而饱满,笔触显露,有时呈现出无序、粗旷的状态,他不喜欢过多将注意力集中在色彩上,他说:我不要人们注意色彩,我要的是一种'生命的色彩。'"俞中保在此阶段也在人体作品中探索"生命的色彩"。这件创作于1999年《四人体》作品是对这一思考极好的表述。艺术是生命的历程,而生命的个体是独一无二的,纷纷嚷嚷的世界嘈杂喧嚣,俞中保当何以取之?石涛画语录云:“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终此,惟听人之握取之耳”。艺术的趣味在艰难的取舍之间,为他拉开了序幕。石涛又云:‘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我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俞中保感佩石涛一以贯之之道取之于心的真诚,他也坚持真诚地追求心灵的契合。心何以自由?他常常渊渊然忧,上下求索不缀,以正採奇,如冰川行舟。
俞中保《经幢》1999年 布面油画 120x120cm
二〇〇〇——二〇一〇艺术对生命的慰籍
进入新时代,新世纪的曙光令人振奋。俞中保四次入藏地采风,但他一直清楚,他从来不是在画西藏的风俗人情,甚至他从来没将他们当作世俗的西藏人来描绘。在高原这片清纯的土地上,无论是自然景色,还是人物形象都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神奇色彩。高原神秘莫测的变幻,和超物质的精神境界,使他由衷地感受到绘画语言中至高的出神入化的境界,这种天然的联系是通过西藏男人和女人们的眼神,透过瞳孔的反射找到的。这个寻找灵魂归宿的族群,由于至纯的追求使他们的生命天然印刻着灵的印记,也透过他们,他去寻找灵的世界。为了叙照宁静的思考,他不断的描述他在苦苦寻找的他们的世界。
俞中保 《藏戏系列(四)》 2006年 布面油画 120x120cm
俞中保试图用具像的绘画技巧来表达藏人现实生活以外的意识空间,他却有意地忽略去很多现实的细节,更多的是顺从自己心意深处的某种契合,他越来越像在描绘自己的心中意象,就好像隔着镜子看自己一样。其中有许多是他的期盼,他的开阔,他的寻找,甚至他的呐喊。他只是为能找到这样的替代而高兴,因为这样可以毫无拘束的讲述。
俞中保《2013•薪》2013年 布面油画 70x160cm
二〇一〇——二〇二〇走向纯静
专情于绘画的俞中保,很早就有这样的看见:有个年轻人在喧嚷的大都市街头, 不断地在滚雪球,阳光照射在雪球上,日影飞去,逐渐消融,但年轻人平静、坚毅地不断向雪球上加雪,雪球在日光下,不增也不减,日复一日,他如此专心,倾心,享受着生命的律动。这独特的,转瞬即逝的存在,如生命的景象,丰富得怎能用一生的年月描绘尽哪?眼之尽头,繁荣长久,有多少可以述说哪?这雪球在他心中,仿如他手中的笔,认定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俞中保 《黑山》2005年 布面油画 180x150cm
每一层雪的叠加,都充满了未知,如盲人在黑夜中行走,笼罩着无光的孤独!感叹如何找到自己的生命,生命去哪里了?生命被缠裹着太多的泥沙,被随意地摔打,无法定义。
俞中保《塞马秋》2010年 布面油画 130x360cm
繁花青草铺莽空,
蹄点踏云卷紫峰;
喧嚣宏照飞牧人,
哈达穿梭骤屏波;
美翊芙蓉顾盼寻,
倾得秋光胜香熟。
沸腾纵烟终尘落,
一挽舒尝安平慢。
俞中保《赞》 2016年 布面油画 190x150cm
爱在火焰中升腾,
穿过迷茫叠嶂,
碎殇飞雪,
祭火煞止,
瞬失虚残境背。
爱入铁煅内沉降,
沾染曲隐斑斓,
明晃游散,
哀声缠绵,
歘望复苏天宇。
爱从灰烬上拂放,
怀抱活生死别,
嫪恋心扬,
颂赞倾鸣,
遨畅馨香纯熙。
俞中保《颂》2016年 布面油画 190x150cm
俞中保《礼》 2016年 布面油画 284x142cm
于是他去探寻生命,以最简单的方法,想走入生命的深处。他在他的描绘对象中寻找生命:从稚嫩的合十的双手,从温柔的风情的臂弯;从沧桑的凝重的眼纹,从多愁的肥润的脸颊;从沉重的油腻的宽袍,从飘逸的出水的胴体;从蓬乱的飞杂的松发,从矜持的精到的额头;从明亮的纯朴的眼眸,从恍惚的深邃的睫毛;从迷茫的顾盼的背影,从坦然的丰韵的双乳;从重复的执著的五体投地,从温婉的优雅的颂歌;从成千上万的人群的欢腾,从孤零零的遥望的头颅;从偏远的冰冻的赤足,从炉边的温暖的拥抱。这些生命都是鲜活生动的,是他越过千山万水从现实中提炼出来选入他的画面的,然而他又深感现实是无意义的,唯有精神是永存的。
俞中保《礼》 2016年 布面油画 284x142cm
俞中保 《2016•行》2016年 布面油画 190x150cm
俞中保《相》2016年 布面油画 190x150cm
俞中保 《2016护之一》 2016年 布面油画 190x150cm
他竭尽全力地与这些生命相处,用每日每笔的坚持,与这些现实存在的生命交通。俞中保虽然深受欧洲绘画的影响,他在年轻时临摹了大量欧洲大师的作品,倾慕大师们在有限的平面空间,创作出丰富多变的故事,然而他同样崇敬中国的传统绘画,尤其是宋代绘画大师范宽的宏伟山水,以沉着浑厚巍峨之意象,不事纤巧,在自然、历史与艺术中寻求完美的平衡,以惊叹而敬畏的心深入艺术的内涵。在深厚的层次里,他将心中的色彩隐藏在这些生命的褶皱中,若是短暂的激情,都无法深入地表达他的丰富的情感,含蓄而温柔,真诚而隐秘,这是他心底为这些生命唱的颂歌。在地球的距离越来越近的现在,他投身于描绘生命和谐的梦想,带着与生俱来的历史感,用他真诚的热爱之笔,去讲述一个又一个生命故事。
艺术是无声的诗,诗是生命的流淌。
俞中保 《牧者之颂》 2014年 布面油画 180x250cm
俞中保《智慧的呼唤》2013年 布面油画 186x156cm
俞中保《纳木错圣湖》2009年 布面油画 130x340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