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的呜咽:(七)敦煌严县令

方明涵 2025-02-25 09:47:40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王圆箓一宿没睡,一闭眼就是洞里的卷轴,尽管对满洞的卷子不屑一顾,但直觉告诉他被珍而重之密封起来的东西,一定有它的价值。挨到窗外泛白,早早来到藏经洞。他从卷轴堆里拿起一卷,展开看了一眼,不认识。又拿起一卷,能分辨出是汉字,还是不认识。翻了好一会,等到杨烟客到来,辨认出一些字,似乎是经文。

「我知道有些字画是值些银钱的」,杨烟客脑袋里搜索着听闻,「有些老爷家里就挂着老字画。」

「我在西安的时候,也见过卖字画的,没见有人买,听说小偷都不偷。」王圆箓也回想着。

「这也不是字画啊,你看这字,写得也不怎么样嘛。我小时候,教书先生跟我说,王羲之写的字值钱。」

谨慎的性格帮王圆箓想到个主意,「要不先报官,看官府咋说。」

「只能先这样了,说不定还能有笔赏金。」

过去的经历告诉王圆箓,小心总是不会错的,他可不想官府「秋后算账」,自己的「大业」就会中断。如果有些赏赐,哪怕是给些方便也总是好的。两人商议已定,在洞窟外面摆了些路障,杨烟客负责守着,有香客来就告知「洞窟施工,暂时不开」,王圆箓则去找县官。

次日,王圆箓选了两卷汉文经卷夹在腋下,步行约莫五十里地,来到敦煌县城,路上免不得吃些风沙。一路打听着,远远见到了县衙,门前冷清。观察了好一会,终于看到有人进去。王圆箓拍拍道袍,鼓起胆子,走向前去。正要进门,一个老头拦住去路,不知从哪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做什么的?」老头说话很大声,颇为不善。

王圆箓被吓了一下,气势弱了三分。「那个,劳驾,我有事找一下县老爷。」

老头见王圆箓一身破旧道袍,透着寒酸,也不客气。「一边候着吧。」

「前面那人怎么进去了?」

「他有紧要事情。叫你一边候着,别挡门。」

王圆箓估摸着这人是门子,第一次跟衙门打交道,有些怯意,也不想惹上麻烦,退到一边等着。

眼看着太阳到了头顶,王圆箓又饿又渴,整理了一些话术,又走上前去。

「劳烦通传一声,我是莫高窟太清观住持,有要事找县老爷。」

也许是「住持」的名头多少起了些作用,门子淡淡回了一句,「大人在用餐,再等等。」

这一等,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王圆箓又上前问了几次,总有各种理由被挡回来。正当王圆箓感觉今日无望见到县令,心里咒骂「看门狗难缠」时,一个洋人来到门口,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腋下的卷轴上。也没说话,转头进门。

门子见到来人,堆着一张笑脸,露出大黄牙。「扎老爷,您来了。」

「嗯,找一下严先生。」洋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

「您请,老爷在后堂。」门子弯腰,右手做出请的手势。

又等了半个时辰,洋人出来,对门子交代了几句。惊讶之中,王圆箓终于可以进门了,相错的时候,洋人还对他微微一笑,他便还以微笑。

王圆箓弯着腰,眼睛看着脚面,被引领着来到后堂。县令严泽端坐太师椅上,正在喝茶。王圆箓正要磕头,严泽摆手,「你是哪里的道士,找我什么事?」

「回老爷,贫道法真,从莫高窟来,前日发现一个秘洞,放满了经卷,特来献宝。」

「哦?」严泽双眼隐隐放光,示意王圆箓拿过来。

王圆箓双手呈上已经有些汗湿的经卷。严泽展开一卷,大部分字都认得,却不明其意,尾部写着金刚经的字样,笔法普通,除了泛黄的纸张,看不出有出奇之处。严泽有些失望,赶忙展开另一卷,这卷两面都有字,一面是经文,另一面似乎是记账。严泽已经将其归为废纸,将经卷扔还给王圆箓。对这样的小人物,严老爷的客气消耗地无比快,板着脸,高高在上。「一看就是和尚拿用过的纸在上面写写画画,这就是你说的宝物?还有别的事么?」

王圆箓赶忙补充,「回老爷,满满一洞,全是这样的卷子。小人不敢私自做主,还请您拿个主张,能否交给官衙保管。」

「府库现在没地方。」

「老爷,求您再想想。」

严县令挥挥手,「送客。」

王圆箓颓然退出,等了大半天,不到半刻钟就被轰出来了。等他走出大门,发现那个洋人站得远远冲他挥手。王圆箓知道没这个洋人,他连衙门都进不去,心里还是感激的,便走了过去。洋人很热情,「嘿,我的朋友,我是扎希德伯克,来自遥远的土耳其。」

王圆箓略显拘谨,「啊,你好。」

「你的事情还顺利么?」

王圆箓看了一下经卷,「不是很顺利。」

「能给我看看吗?」看王圆箓有些犹豫,扎希德伯克忙补充一句,「你放心,只是好奇,就看一眼。」

「行吧。」王圆箓将经卷递给扎希德伯克。

扎希德伯克长期在大清经商,之前在新疆因与叛军有军火买卖,被驱逐后来到敦煌。只要赚钱的生意他都做,也算见多识广。他之前看卷轴颇为古旧,就留心上了,展开一看,虽然看不懂写的什么,但经验告诉他,这是个好东西。他不动声色将经卷归还,脸上带着最和善的笑容,「道长,看你仙风和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啊。」

王圆箓打了个礼,也不去纠正对方用词,「贫道法真,来自莫高窟太清观。」

「你放心,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最喜欢交朋友,看你在这站了大半天,着实佩服。不知是否有幸能跟你交个朋友?」

两人一来一往,相谈甚欢,至少在王圆箓看来是这样的。

半个时辰后,两人分别,王圆箓夹着他的「废纸」,扎希德伯克带着「藏经洞」的消息。

0 阅读: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