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接孩子,一出楼栋门就遇到了九楼的曼曼外婆。
曼曼外婆是个“常驻外婆”,我这八年来是去去来来,她好像是一直在女儿这里的。外孙已经上初二了,是她一手带大的,可以想见她是十几年前就在这里“上班”了;外孙女也已经五年级,现在每天早送晚接都是她。
曼曼外婆是个热情的人,进出楼门或路遇,她都会主动打招呼。前年频繁排队做核酸那阵子,她在楼栋登记时看到了我的姓名,隔日就主动来攀谈,说她二姐与我同名,看到了好亲切。
几年来时常看到曼曼外婆穿着社区志愿者的红、黄马甲,与一群同龄的爹爹婆婆在小区巡视或捡拾垃圾;有时则背着不知什么琴盒,去社区参加社团活动,她说她还参加着一个合唱队,一周去唱两次歌。

曼曼外婆是个爱笑的人,她似乎平时的默认表情就是微笑,即使不说话,那双细眯的眼睛也总在镜片后面闪着柔暖的笑意。交道虽然不多,但我心里是羡慕和佩服曼曼外婆的,觉得她是个明朗快乐的人,肯定少有内耗。
昨天遇上,我们自然攀谈,问了各自外孙念书的年级,又问女儿上班的远近,最后问到各自的老伴是不是一起在女儿这里——她明显的北方口音,肯定也不是上海本地人。她说到老伴,说:他走了四年了,平时我就一个人扛着。我有些错愕,不敢肯定这个“走了”的确切含义,怕理解错了——她老伴是回老家去了,她“扛”的是这里的一些繁琐家务——一时不敢答话。曼曼外婆大概也会意到我的疑惑,靠过来搂住我肩膀,微笑着说:他走了四年了,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躲着孩子们哭一场……

我这才确认她说的“走了”的含义,道了“对不起”,问是什么病,她说是肝癌,走的时候才64岁。“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走的,进不了医院,得不到基础治疗……活着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走了才知道他的重要,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苦得很,哪怕是吵架,也是有个伴的好啊,孩子们有他们的事情忙,即使不忙也不可能真的懂得老人的心……”
我这才明白,这个每天微笑着参加各种公益服务活动的大姐,心里扛着些什么,对她更多了几分敬意。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我们这个楼栋,这几年,六十几岁的带娃老人,已经走了五个了,其中有两个还是突发心脏病。
楠楠的外公,也是在64岁,在上海做了心脏手术,主治医生非常乐观地跟他保证,再活二十年没问题,但他在半年时间里云南、广西、台湾密集旅游了几趟,可能太过劳累,某晚复发后就再也没能救回来。那是个看上去十分健壮的外公,留在我印象里的,是他抱着小外孙到金宝贝上课,和老师交流时精神十足的形象。他走了,楠楠的外婆就很少在这里看到了。
熙熙的奶奶,糖尿病加冠心病,去年底的某一天,晚上还在公园跳舞,第二天早上就再没醒来,才68岁。她走后,熙熙爷爷几乎一夜白了头,腰也佝偻了不少。
尧尧的外婆,多年糖尿病,严重并发症,也是疫情期间去世,69岁。
咚咚爷爷,二次中风,四年前去世,刚过60岁。疫情之前,他是跛着腿,坚持每天下楼锻炼的,喊着“一二一”给自己加油……

平时没在意,和曼曼外婆聊起来,才震撼于短短四年间我们这个二十来户的楼栋里,人事的沧桑和无常。这几位基本同龄的人,都曾谋过面,有的还聊过天,都在不到七十的年纪往生去了另一个世界,只给人世留下日渐模糊的旧影。
珍惜亲人亲情,珍惜当下,珍惜每一个今天——每天应该提醒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