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刚吃完晚饭，老李忽然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你看看，这是咱们这些年的账单。”他声音不大，但那语气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刚擦完桌子的毛巾，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再一看那张纸，才发现上面写得密密麻麻，都是这些年我们共同生活的开支：水电、煤气、物业费，还有每次回老家看望他儿子的来回车票、礼品钱，甚至连两年前他生病住院的医药费都一笔笔清楚记着。

最让我惊讶的是，他还特意标出来了我女儿婚礼时候的花销，连当初他随的红包都算上了。

我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我慢慢放下毛巾，声音有些发紧。

老李没看我，坐在椅子上，低头仔细抚平那张纸，像是在认真审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些年咱们搭伙过日子，谁也别欠谁的。

你前几天把你前夫留给你女儿的那笔钱拿去陪嫁，我没说话。

可现在，咱们也该算算账了。”

他说得淡淡的，仿佛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重重击了一下。原来，在他眼里，这些年我们不过就是在“搭伙”过日子而已。所谓的再婚老伴，竟然是这样一笔一笔的帐。

我眼睛盯着那张纸，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画面。

跟老李结婚的那年，我刚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

女儿还小，我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爸，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老李是村里的老熟人，丧偶多年，有个儿子，早已成家在外地。

大家都觉得我们年纪相仿，凑活着过日子挺好。

于是就这么过了下来。

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他待我不差，我也尽量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生病住院时，我陪床，煮汤，给他擦身子，连医生开的单子我都一笔笔地掏钱付了。我女儿结婚时，他也没少帮忙忙前忙后。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年，连我们这些最该是夫妻之间的互相扶持，他都记在了账本上。

“你是觉得我不该把那笔钱给我女儿?”我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老李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透着一丝冷淡。“我没说不该，但那是你前夫留给你的钱，不是咱俩的。你拿去给你女儿，我不拦着，可你也别忘了，咱们这几年我贴补过的，你也该还给我。”

我心里一阵刺痛。这么多年来，原来在他心里，钱和感情分得如此清楚。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老李，”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我照顾你，打理家务，操心你儿子，你从没少吃过一顿热乎饭，也没少穿过一件干净衣服。我没跟你算过这些，你现在拿这张账单出来，是想让我清清楚楚地把这日子算清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你把该还的还了，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我心里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我没有再说话，默默转身回了房间。那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找出前夫留给我的那笔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那是离婚时他留给我和女儿的全部积蓄，八十万。我没动过一分，留着等女儿出嫁时作为陪嫁。现在，女儿婚事刚办完，这笔钱也已经全部给了她。

我坐在床边，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老李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经历了太多，早已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可我没想到，这份从一开始我以为是彼此依靠的感情，竟然走到今天这一步。

几天后，我把老李的账单仔细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决定。我拿着账单，走到他面前。

“老李，按你这账单上的数，我确实欠你不少。你也知道，我那笔钱全给了女儿，现在我手头没这么多。但我可以把这房子卖了，分你一半。”

老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笑，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咱们就这样吧，清清楚楚的，谁也不欠谁。”

那天晚上，老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出了家。房子我没卖，毕竟是我和女儿唯一的栖息地，但我也没再去追究那些钱的事。

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和老李分开了，有人替我惋惜，说我年纪大了，怎么还能折腾这些。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与其为了这段早已变了质的日子继续将就下去，还不如早点了断，给自己一条后路。

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感情和金钱其实是纠缠不清的。你可以说我们现实，但现实背后，藏着的却是对生活的无奈和妥协。再好的感情，如果没有了信任和依靠，迟早也会被一笔笔账单压得喘不过气。

我女儿后来来看我，问我后不后悔。我摇摇头，笑着对她说：“不后悔。傍晚的夕阳虽然短暂，但它落下之后，天还是会亮的。”

生活总是这样，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总要学会自己撑伞。

这伞，有时是钱，有时是心。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得靠自己去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