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名癌症患者及家属实名发布举报视频称，武当山药王谷中医馆宣称能治疗癌症，不少患者在花费巨额医疗费后，病情反而加重。 问题越来越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据称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网络视频博主吴鹏飞。数十位患者及家属称，武当山药王谷抗癌中心发起人吴鹏飞“鼓吹抗癌秘方”，虚假宣传抗癌治愈率超80%。多数患者家属均称是看了他的“诱导视频”，才去了药王谷抗癌中心，贻误了病情。 本文主要是谈谈自媒体吴鹏飞及其代表的网络现象，但是在文章之前，也想就中医现象说个简单看法。 我对于中医毫无研究，更没有资格评价好坏对错。但是近年来，中医及其疗效经常引发巨大争议，疫情期间经常爆发类似热点，此次药王谷事件不过是最新案例，接下来肯定还会继续爆发热点。 一、药王谷背后的中医谜题 从舆情角度看，中医身上的如下特征常常引发舆情。 中医及其疗效是个异常复杂的话题。即便上述有数十位患者控诉这个药王谷，但是肯定也有患者会站出来，对于药王谷医生表达感恩涕零之心。这使得中医的评价常常出现一个特有现象，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就是说，中医的评价是个难题。 名医尤其值得谈一谈。关于名医的传播，往往流传于文化水平并不太高的群体中间，再加上一些名医常常有意无意地告诫他们“心诚则灵”，使得病者及其家属不能说出真实感受。尤其对于很多重症病人来说，名医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倾家荡产也要救治，治好了自然是神医，治不好也只能认命。这不光使得神医是个“幸存者偏差”现象，更凸显一些名医和神医洗劫穷人最后一文钱的道德风险。 再加上中国人数千年来玄学流行，逻辑教育欠佳，导致信者恒信，发对者一直反对。但是中国社会也有清醒的社会谚语说，最后一个医生是幸运的，它说的是患者历经多个医生的救治，如果最后康复了、痊愈了，光荣都会归于最后出手的那个医生身上，至于此前经手的医生的贡献，没人会提起。至于康复痊愈的真正原因，鬼才知道。我觉这个谚语的智慧程度，堪称和中医的地位并驾齐驱。 在中国古代，医者是社会的贵族，名医享受着神的待遇，围绕名医、神医的传说很多，导致中医的地位，在传统文化中具有独特的地位。这使得中医不再仅仅是医学的范畴，而进入了文化范畴和意识形态的范畴。再加上近年来传统文化的复兴浪潮兴起，中医作为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分享了民族文化的荣光，肯定和支持中医，已经成为政治正确的事情，这使得质疑中医的行为，难获认可，甚至带来意识形态风险。由此很多人对此不再发声，干脆视为禁区。 此外，很多地方对于中医的查处也难以服众。这源于他们查处地方“名医”的依据在于其可能没有行医资质，或者药物没有生产许可证等等。这对于百姓来说，毫无说服力，甚至经过名医的宣传，会在传播中成为被坏人迫害的依据，从而导致更大的民间信仰。资质和疗效完全是两码事，有关部门仅用资质来证明地方名医有问题、有罪，这恰恰会导致地方治理和舆论引导的失败。 当然，也不能不说，中医数千年来，已经形成巨大的利益共同体，既得利益者必然会为自己辩护，并且证明自己的合理性。这使得中医疗效的辨析问题，越来越艰难。在大数据和计算传播越来越被重视的今天，中医常常缺乏可验证标准的现象，越来越呈现出玄学的面目。表面看人们不敢质疑，公信力却在悄然流失。 但是总体而言，即便经历了疫情这个巨大的疗效“试金石”，中医依然傲立，丝毫不受影响，一方面证明中医确有疗效，另一方面也证明，中医地位，不可替代。 二、吴鹏飞背后：巨大的低质量流量在寻找变现的机会 药王谷事件是个复杂的事件，外人很难发表对或者错的鉴定，原因正如上文所言。这有赖于地方相关部门的严肃调查。 问题在于，地方可能将药王谷当做一个文旅项目进行推广，从吴鹏飞在药王谷导医专家的介绍看，说他是自媒体作者、文旅策划人等。这意味着，药王谷在当地具有特殊文旅价值。这使得地方对于药王谷事件的调查的权威性，大打折扣。 吴鹏飞是谁？是一个主要在头条上做视频的博主。在此之前可能很多人并不认识他。在事件发生后，很多人知道了他，但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发布视频，从网民的留言看，他需要就此负责也是迟早的事。因为你利用网络流量，鼓吹某个名医治疗不治之症的神奇疗效，这无疑会将一些网民导引到这里，闹到人财两空，为此负责是天经地义的。 如果你刷到吴鹏飞的视频，会感觉较有特色。近距离怼脸直拍的风格，一脸沧桑、老成持重的样子，再加画面介绍是“网络作家，说点真话；飞哥评论，百姓爱听”，给人一种说真话、值得信赖的样子。时间长了，积累了一定规模的粉丝，也产生了可观的流量。但是未料到他会将流量导引到药王谷这个地方，从而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吴鹏飞为何将流量引导到药王谷？这是由博主和流量的本质决定的。 从全国看，无数的自媒体生产者在网络积累了一定的粉丝数量、获得了一定的流量之后，就需要寻求变现。就是将流量转化为金钱。这也是近年来有个说法“直播的尽头是带货”的由来。 流量就是在网络涌动的注意力，背后潜藏着较大的购买力，如果找到合适的商品，再配合合适的宣传，这股流量就会化作真实的交易，从而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据介绍，一些运营爱国流量的自媒体，吸引到大量粉丝之后，一直在常年直播带货，以满足爱国群众的精神物质之需。 如果将这股流量导引到一个健康正常的商品，还无可厚非，问题在于，吴鹏飞将流量导引到了一个存在巨大争议的名医那里，并且产生了严重的后果。当时他是如何寻找标的物的？如何和那位名医达成合作的？这需要详细的调查，但是很显然，他是希望作为文旅策划人，将药王谷打造成一个地方文旅项目以进行变现，名医成为项目主打的噱头。但是未料到后果如此严重。 吴鹏飞做法背后，是中国网络上已经出现了无数类似的大V和意见领袖。 三、中国网络在批量生产吴鹏飞这样带有风险的“网络大V” 只有深入了解了网络的生态，以及对于一些网络达人的考察之后，你才会发现，很多在现实生活中平淡无奇的人，在网络上却是拥有巨大能量的“网络大V”和意见领袖。 大V和意见领袖并不是说你有多么强大的思想能力，也并不是说你的知识水平达到了领袖江湖的地步，而仅仅因为你的粉丝群体较有规模，你在自己的自媒体上一发声，就会被很多人关注到，或者转发，乃至引发争议，从而在小范围或者垂直领域产生一定的影响。 各个领域都有不少行业的网络大V和意见领袖，我们今天仅就吴鹏飞的视频来分析一下，中国为何盛产这种“意见领袖”？ 从吴鹏飞的视频内容看，古今中外、政治经济，大政方针、国际风云，无所不包，给人一种知识渊博、能说真话的感觉。其实生产类似内容的门槛是很低的，毕竟涉及到大家关注的新闻内容，每个人都可以评论几句。但是如果要吸引粉丝，这就需要技巧了。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站在百姓的立场说话，百姓爱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比如百姓痛恨腐败，你就要表达愤慨；百姓仇美仇日，那就要铿锵有力，严厉抨击；百姓重视民生就业，你就需要对于政府部门提出希望，并针对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进行严厉批评。总之，需要代表百姓说出他们内心想说的话，同时对于公权力和政府部门带着批评和有色眼镜的姿态，这就会一举吸引路过的网民，成为粉丝。 但是他们为社会提供了什么正能量了吗？对于社会做出什么贡献了没有？提出了什么高见没有？当然没有，但是因为他们说出来百姓想说的话，代表百姓宣泄了某种愤怒情绪，所以他们就吸引了很多粉丝。 尤其在网民痛恨腐败和分配不公，同时对于国际敌人充满了愤怒，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高歌猛进的时代，你只要顺着百姓的心理说话，表达愤慨和爱国，成为他们的“嘴替”，你就几乎掌握了流量的全部法宝。 需要提醒的是，今日头条和抖音是中国最接近一比一复制了线下中国社会人口构成的网络平台，大量中低收入群体栖息于此，他们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头条的短视频上面观看和留言，由于他们大多数怀有朴素的爱国主义情怀，和简单的道德直觉，对于反腐倡廉、中美斗争、台海动向、中日关系等话题，抱有强烈兴趣，而且特别爱听那些情感直白、表达简单、爱憎分明的言论，尤其对于风格淳朴、看起来和自己阶层相差不大的内容生产者，抱有情感的亲近感，更容易成为粉丝。这使得类似吴鹏飞这样的人，特别容易吸引很多中低收入群体的关注。 所以中国网络正在批量生产吴鹏飞这样的网络大V和意见领袖，他们仅仅拥有简单的道德直觉和评论思维，也并无多少知识积累和深度思考，挂上“网络作家”文字从业者的标签，长年累月地按照上面的流量秘笈生产内容，就会吸引相当数量的粉丝。一旦粉丝达到一定规模，就会产生影响力。 但是由于他们的认知水平有限，难有较高的站位，同时又深受粉丝支持，这使得他们带有特殊的风险，那就是一旦对于某个事件的看法出现偏差，或者挑拨强烈的群体情绪，就会给社会带来不稳定的风险因素。 实际上，中国近年来网络极端观念、反智主义和极端的民族主义思潮的出现，是和大量类似的自媒体的带节奏脱不开关系的。他们很多人善于表达反腐和爱国的主题，对于美日能表达强烈的愤慨，这使得他们成为网民支持和围观的对象。他们能够极大的影响群体的情绪，撩拨和激发群体的情绪，从而带来导致风险。 而专业理性的专家学者，却在这样的自媒体面前一败涂地，因为专业知识的门槛拦住了绝大多数网民的阅读兴趣，他们不光影响力小，而且理性客观的立场观点，还常常招来网民的唾骂，认为他们是公知、是卧底。网民群体对于知识界已经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制力量。中国网络舆论，一直存在较大问题。 但是网络愤怒情绪和不信任心理的蔓延，并不是中国互联网独有现象，而是个全球现象。各个国家和社会的网络空间，都充斥着左和右的冲突。它的背后是全球化走到了一个新阶段，同时，发展的不平衡和贫富的差距，导致了愤怒和抗争。美国特朗普代表的极右翼势力的兴起，一些国家民粹主义领袖竞选成功，都是这种社会变革导致的结果。中国网民群体近年来“左转”倾向明显，也可以从中找到解释。大国之间的竞争，又加剧了各国内部和网络上的这种冲突，民族主义情绪加重。网络空间，成为巨大的连通器，网络再无净土。 这种网络整体情绪的变化，给了各国自媒体带来了巨大机遇。中国自媒体就是这样，只要挑拨情绪，站在道德制高点，就能吸引粉丝。而理性客观的知识生产行为，常常被情绪激动的网民视为旧秩序的表现，因此很难获得动辄情绪化的网民的关注。 无数的自媒体博主一旦有了粉丝和流量，就需要变现，就需要找到合适的商品和标的物，为粉丝的支持和爱国激情寻找一个出口。就是说，网络上常年流淌着巨大的流量，一旦找到合适的地方，这股流量就从天而降，产生各种后果。 带货还算是较为中规中矩的做法，但是像吴鹏飞这样将流量导向药王谷的做法，却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动向。 尤其是中国人在“孝”文化的影响下，那些被医院宣告了死刑的重症患者，家人会将药王谷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来碰个运气。名医也深谙中国文化的精髓和病人家属的心理，将他们的治病预算掠夺殆尽。这不光导致了巨大的道德问题，也给中医带来了负面影响。 同时，我们也需要反思，为何一些自媒体博主只要打着“说真话”的幌子就能吸引大量粉丝？这源于在现实生活中，说真话的氛围常常遭到了破坏，人们说假话时候高韬大论，但是说真话、说实话反倒三思而后行。这使得人们只能在网络上说真话、说实话，这种心口不一、道德虚伪现象，给了自媒体巨大的机遇。这种线上、线下的反差，也常常是网络舆情爆发的根源之一。可以说，自媒体分食了一些地方政府部门的公信力，并日渐尾大不掉，构成了社会治理的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