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端着晾衣篮走进婴儿房时,我正跪在地板上给女儿换纸尿裤。秋日阳光斜斜照在婴儿床的纱帐上,她站在那片光晕里说:"厨房柜子该擦了,菜场新到的鲫鱼不错。"
这样的场景每天要上演十几次。她总能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不容拒绝的指令,像秋雨绵绵浸透衣裳。我盯着女儿蹬动的小脚,指甲盖上沾着米粒大的奶渍——这是今早第十三次被中断的照料。
那些细碎的指令织成密密的网:洗衣机要提前预约省电费,拖地必须用温盐水,给丈夫炖的汤里不能放黄芪。每当我刚哄睡孩子准备坐下,总能在门缝里看见她欲言又止的影子。有天下午三点,我抱着哭闹的婴儿站在油烟机前炒菜,突然发现燃气灶旋钮上凝结的油垢,像极了我心里层层叠叠的委屈。
直到某个暴雨夜,女儿高烧39度。我抱着滚烫的小身体在客厅找退烧贴,婆婆经过时却说:"热水瓶该换新胆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些永无止境的要求,不过是她在确认自己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就像她总要把丈夫的衬衫叠成二十年前的样式,在冰箱第三格永远存着过期的酱菜。

我开始在女儿午睡时给花盆松土,把婆婆交代的"任务"写进手机备忘录但不急着完成。当她说"阳台该扫了",我就抱着孩子去晒太阳:"宝宝想看奶奶种的花呢。"渐渐地,晾衣架上的衣服开始按我的习惯排列,汤锅里飘出我喜欢的玉米须清香。
前天晾衣服时,婆婆突然说:"你买的洗衣凝珠味道挺好。"我望着阳台上飘扬的婴儿连体衣,忽然发现晾衣绳不知何时换成了可升降的新款——那是上周我"忘记"去杂货店买晾衣夹时,她自己默默换上的。
成为母亲的过程,原来也是重新学习如何做女儿。我们都在笨拙地寻找新的位置,像两株根系交缠的植物,既不能连根拔起,又渴望伸展自己的枝桠。那些没说出口的较劲与妥协,最终都会沉淀成哺育新生命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