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中的脚印

雪域文心 2025-02-13 11:33:34

我出生在1995年的一个深秋,那是个连空气都浸透着寒意的清晨。母亲说,我落地时连哭声都微弱得像只小猫,接生婆摇着头说这孩子怕是活不长。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像田埂边倔强的野草,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整日与土地为伴。母亲则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操持家务,照顾我和两个妹妹。我们住在三间土坯房里,墙皮剥落得厉害,每逢下雨,屋里就会漏成水帘洞。记得有一年暴雨,屋顶塌了一角,父亲连夜爬上房顶修补,我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跟着父亲下地。清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父亲在前面扶着犁,我在后面撒种子。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掌已经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父亲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粗布,示意我缠在手上。

七岁,我该上学了。村里的小学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要教六个年级。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要用塑料布蒙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我的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课本是堂哥用过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每天放学后,我要先去地里帮父亲干活,晚上才能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煤油的味道熏得我头晕,但我必须写完,因为第二天老师要检查。

记得有一次,我因为在地里干活耽误了时间,作业没写完。第二天,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竹条抽我的手心。我咬着牙没哭,但心里委屈得要命。那天放学后,我躲在玉米地里大哭了一场。玉米叶子划破了我的脸,但我顾不上疼,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十二岁那年,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这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初中的孩子,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可喜悦很快就被现实冲淡了——学费要两百多块钱,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那天晚上,我听见父母在里屋低声争吵。母亲说要去娘家借钱,父亲说已经借过太多次,实在开不了口。最后,父亲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

初中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学校在镇上,我每天要步行一个多小时去上学。冬天,天还没亮就要出发,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我总是快步跑过,生怕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午,别的同学去食堂吃饭,我只能躲在教室里啃冷馒头。那是母亲特意给我蒸的,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能闻到麦香。

初二那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欠下了不少债。父亲不得不去城里打工,留下母亲一个人照顾家里。我每天放学后要赶回家帮母亲干活,经常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的成绩开始下滑,老师找我谈话,说这样下去考不上重点高中。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中考前一个月,母亲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些。她坚持要我住校,说最后冲刺阶段不能分心。我搬进了学校宿舍,八个人一间屋子,上下铺的铁床吱呀作响。每天晚上,我都要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生怕影响别人休息。有时实在太困,手电筒掉在床上,惊醒后赶紧摸黑找,生怕被宿管老师发现。

中考那天,我发着高烧。母亲特意起了个大早,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面。我吃不下,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考场上,我的头昏昏沉沉,汗水浸透了后背。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重点高中的录取名单上时,我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我飞奔回家,看见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我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母亲摸着我的头,轻声说:"好孩子,有出息了。"

高中开学那天,父亲特意从城里回来送我。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头发白了不少。我们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到了学校,他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临走时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他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背驼得厉害。

高中生活比初中更加艰难。我的基础差,尤其是英语,连基本的单词都认不全。为了赶上进度,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背单词,晚上熄灯后还要在走廊里借着路灯看书。食堂的饭菜很贵,我经常只打一个素菜,就着免费的汤泡饭吃。有时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小卖部买最便宜的方便面,把调料包省着用,一包能吃好几天。

高二那年,家里传来噩耗——父亲在工地出了事故,摔断了腿。我请假回家,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母亲的眼睛哭得红肿,两个妹妹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债,现在又断了主要收入来源。我想辍学去打工,但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我就是爬,也要供你读完高中。"

回到学校后,我更加拼命地学习。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我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做家教,虽然报酬微薄,但至少能减轻家里的负担。每次拿到工资,我都会寄回家,自己只留很少的生活费。

高考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有暖气,我经常冻得手脚发麻。为了取暖,我会去图书馆学习,那里至少有个电暖器。有时看书看得太晚,被管理员赶出来,我就躲在楼梯间里继续看。我的手上长满了冻疮,握笔时钻心地疼,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停,这是最后的冲刺了。

高考那天,我紧张得一夜没睡。母亲特意从村里赶来,在考场外等我。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劝她回去,她却执意要等。每考完一科出来,我都能看见她焦急的眼神。最后一科结束时,我几乎是跑着出来的。母亲迎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还要煎熬。我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当听到自己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时,我愣住了,随即泪如雨下。我冲出门,在田埂上狂奔,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录取通知书,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而,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困境冲淡。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父亲拖着还没完全康复的腿,四处借钱。母亲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甚至卖掉了结婚时的金戒指。看着他们为我奔波,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开学前夕,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有人说我们家太傻,借钱供女儿读书不如留着养老。我躲在屋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憋着一股劲。我知道,我必须用行动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学报到那天,我独自一人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我既兴奋又忐忑。到了学校,我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高大的教学楼、宽敞的图书馆、整洁的宿舍,这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同学们谈论的话题我听不懂,他们用的电子产品我见都没见过。我像是一个误入异世界的乡下人,处处显得格格不入。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同时打了好几份工。我在食堂帮忙打饭,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周末还要去做家教。每天凌晨,当室友们还在熟睡时,我就悄悄起床去食堂打工;深夜,当她们已经入睡时,我还在台灯下复习功课。我的生活被学习和工作填满,几乎没有娱乐时间。有时实在太累,我会躲在厕所里偷偷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奋斗。

大二那年,我获得了奖学金。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努力的回报。我用这笔钱给家里装了电话,这样就能经常听到父母的声音了。每次通话,母亲总是叮嘱我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父亲则话不多,但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骄傲。我知道,他们虽然不在身边,但一直在默默支持着我。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我加入了学生会,参与各种社团活动,努力弥补自己与其他同学的差距。我学会了使用电脑,掌握了专业知识,甚至开始尝试创业。虽然过程中遇到了无数困难,但每次想要放弃时,我就会想起家乡的田野,想起父母佝偻的背影,然后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毕业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知名企业录用。当我第一次拿到工资时,我立刻寄了一部分回家。电话里,母亲泣不成声,父亲则难得地笑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工资,更是对父母多年付出的回报,是对那些质疑声的最好回应。

如今,我已经在城市站稳了脚跟,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小山村,想起那些艰难却温暖的岁月。那些泥泞中的脚印,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那些田埂上的奔跑,都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它们教会我坚韧,教会我感恩,也让我明白: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回首往事,我深深感激那些苦难的岁月。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今天的我。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些艰难的日子,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生活就像家乡的田地,需要辛勤耕耘,才能收获希望。而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都是成长的印记,都是通向梦想的阶梯。

现在,我常常回到家乡,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乡亲,看着那些在村小读书的孩子,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追逐梦想。而我,愿意成为他们的一盏灯,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普通农村女孩的成长历程。它可能不够精彩,不够传奇,但它真实地记录了一个人如何在困境中坚持,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它告诉我,命运或许会给一个糟糕的开局,但只要不放弃,就永远有机会改写结局。

如今,当我站在城市的高楼上,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我常常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地,你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是的,生活从不会辜负努力的人。那些泥泞中的脚印,终将通向光明的未来。

0 阅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