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三岁的富山从化工厂下夜班回家时正是早上八点多钟,在灰尘朦胧的车间忙活了一夜,现在骑着摩托走在树木葱茏的村村通水泥路上,呼吸着林间含着露水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他边走边想,天干了一两个月,好不容易出苗的油菜,怕还得挑几担水泼泼救一下,不然全都干死明年可能就颗粒无收哒。“没指望菜籽卖多少钱,但至少要保证自己炒菜吃的油唦……今年旱这么长时间,红薯花生肯定都没得么事指望,这田是越来越难得种,明年干脆什么都懒得种哒,一门心思就打工挣点钱,油盐酱醋米——万物靠买哒吃。”
但是老爹肯定又要嚼了:“个杂种的稀奇哒,种田的人,现在凡事靠买来吃!我们年轻的时候,种的水稻小麦自己吃不完还多的交给国家,菜园子里的菜吃不完可以喂猪子,现在你们倒好,买米买面买菜,以后只怕守着山还要去买柴烧……老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哒!”
富山苦笑一下,接着想:老爹不光你看不懂,我们也看不懂哒,堰里塘里都保不住水有什吗办法,种水稻没得水,遇到天干就只能收两捆稻草垫猪屋——说到猪子,猪也养不得哒,前年一场猪瘟,石姐喂的三四十头猪全部死哒,亏本一两万,她像爹娘老子死哒一样哭了几场……要说买柴烧,现在封山育林不准随便砍树,年轻一代也不愿意砍柴大多烧煤气哒,可不就是买柴烧……

富山杂七杂八地想着,回家的路走过了一半,拐弯忽然就听到了路北喧哗的人声,他拐进路边田埂一看,北堰里水还剩了不到一半,八九个男人在里面摸鱼。
“王三哥,有没得鱼啊,你们都在摸?”富山喊着问。
“有没得,你自己下来看唦,摸哒就晓得;毛主席说过,要想晓得梨子的滋味,要自己下嘴尝一哈,哈哈哈!”
富山犹豫了,按说熬了一夜,现在该上床补觉,但看他们桶里的收获,塘里真的有鱼呢。山里难得见鱼,来个客要招待,都是到镇上赶集买的……富山油门一踩冲回家,从杂物间找出老爹年轻时置办的鱼罩子,拎了只塑料桶,骑着摩托赶回北堰。
水里是有鱼,但是不大,都是拃把长的小喜头跟黄姑头,还有些泥鳅,偶尔有人捉到一条七八两重的鲇鱼,就引起一阵哟呵的喧嚷。富山下了五六罩,捉到些喜头,他薅着水踉跄着往堰中心走,也想捞几条大的,晚上让屋里人就着青椒烧一盘,把老爹从幺弟那边喊过来爷儿两个喝杯酒……
到了塘中心,富山稳稳地扎下罩子,俯身探摸,突然脑壳一阵发蒙,滑跌在鱼罩边的水里。水并不深,才齐腰,是淹不死人的,但富山跶下去以后手脚疲软,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呛了好几口水,眼看要沉底……
有人发现了赶过来,喊叫着把富山扯出水面。这时富山脸色发乌,但人还算清醒,他吐了几口污水,骂道:“狗日的,到底是老哒,熬个夜就不中用哒!”人们把他搀到堰埂坐下,问他感觉怎样要不要送他回家,富山说没事,歇哈自己回。

富山还是自己骑着摩托回家去的。屋里人也在打工,上班去了,家里没人。他洗洗睡下,不久就陷入了昏迷。老婆下午回家发现,急哭了,叫了村医和汽车帮忙送去县医院,一检查,肺差不多全白了。
在重症室抢救了七八天,花了上十万,中间清醒过半天,最终还是走了。
几兄弟一直把富山的病情瞒着八十几的老爹,他问起来就说还好;老爹以为没危险,在家骂:“个二苕货,熬了一夜回来不好好睡到休息跑去摸鱼,这哈摸得好,看病的钱不晓得要买几百几千条鱼吃,苕儿子!”
后来病情越来越危重,老爹再问,儿女们就漏一点风:不大好,还在抢救,您不要太操心,照顾好自己身体就好……
他不好,我能不操心?他活不成,我也不活哒,还照顾身体搞么事啊!——老爹着急地喊。
富山走了,操办丧事,是瞒不住老爹的。老爹拼哭了几场就卧床不起,不到一个月,也随儿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