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陈凌云
采访、文 | 赵力
“这件事过去十一年了,不然我不愿讲出来。”
2015年,我去家附近的商场。这家商场挺大的,一楼是有名的体育品牌店、蛋糕店、餐饮店,二楼有健身房和一些小店面,三楼是大型超市和电影院。我是去健身的。刚进商场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
说熟悉也不准确,我已经六七年没见过他了。说不熟悉也不准确,他毕竟曾是我的男朋友。而我们俩被国企开除,似乎也与我们的情侣关系有关。
“快点拿着”
2005年8月,我从一所985大学毕业,进入这家国企。我不是胸怀大志的人,选择国企也是因为稳定和压力小。我们一起进国企的人里,最快的不到三年就提拔为了处长,而我思维上还是一个小孩,整天想着玩,时不时还要惆怅。
我住在单位区的宿舍楼里。宿舍楼挺大的,四层,差不多一百五十个房间,每个房间三个人。大家下了班也就是打扑克、打游戏。这些我都不喜欢。加上不敢在宿舍里上同志网站和聊天室,每天下了班从厂区里走出去,到外面马路边的网吧上网。其实这也不安全,时不时会有同一个单位的人出来打游戏。所以我通常选择角落的电脑上网。
2006年春节前,我参加了当地一个同志社群组织的活动。地点挺远的,我坐公交车过去花了一个多小时。那时候也没有地铁,坐出租车也挺贵的。第二次参加时,组织者跟我说有一个人想认识我,就是年纪有点大。我当时处于下班后比较寂寞无聊的状态,就同意了。当时说是年纪大,其实也才四十岁出头。现在看正是好年纪。
这个人就是老林。或许因为是活动组织者介绍的,我没那么多防备心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去吃了当地有名的熏肉大饼。那是我第一次吃用油炸过的大饼,没想到搭配上熏制的肉片,竟然如此美味。还有一碗酸辣汤,喝的我满脑门都是汗,赞不绝口。这个时候老林跟我说了一句“咱俩是一个单位的”。我浑身的汗“唰”地就没了。
我知道我们单位一定有同志。这么大的单位,小一万人,按照比例也是有的。但我没想到面前坐着的这个比我矮一头、有点秃顶、戴着眼镜的瘦男人,居然就是其中之一。我不吭声地坐在椅子上。老林连说了几句“接着吃”,可我再也不肯动筷了。老林大概是看出来我的不愿意。那天他什么也没对我做,也没提任何要求,甚至连手都没碰一下,只是开车送我回了宿舍。他那辆车是一辆银色的现代,在当时算是不错的。加上那顿饭花了小一百,在当时也不算便宜。可我顾不上虚荣,心里光紧张了。
我和老林后来又见了几次,都是他主动约我。我还是比较单纯,所以老林问我想要什么时,我以为是他要送礼物给我。但老林比较有心机,他带我去商场溜达,我在碧欧泉的专柜东看看西看看,不好意思问他要五六百块钱一瓶的擦脸霜,毕竟我一个月的收入还没到两千块。但他直接买了一瓶送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用碧欧泉,在我看来很贵很洋气。我一向觉得自己挺清高的,但那天直接被拿下了。
要不然怎么说年轻人比较容易搞定。那个时候我都没问过老林在我们单位是做什么的、结婚没有、有孩子没有。就跟老林睡了。后来还是跟我一个宿舍的室友忽然问我是不是跟负责采购的林哥很熟?我听完没摸到头脑。室友说,林哥是采购部门的一个中层,在2006年算是有实权的领导。虽然在我们单位,像老林这样的小处长很多,但负责采购的确比较有话语权。
下一次见面,我想测试一下老林是不是真的很有实力,故意说我的电话不太好用。2006年我用的是飞利浦手机,直板的,大概一千块钱,绿色的屏幕,只有接打电话、发短信和闹钟功能,还有一个贪吃蛇的游戏。老林没吭声。过了两天,他约我下午两点多到食堂旁边的小路,那个时间那里几乎没有人。我有些迟疑地过去了,他竟然给了我一个将近两千块的翻盖手机,我没敢接。
老林见我迟疑,忍不住低声呵斥,“快点拿着!一会儿来人看到了更麻烦!”我觉得他说的对。急忙接过来。但这个手机到手里后,就跟一枚炸弹一样,我好几天都没敢用。生怕拿出来被人发现。这么一个手机顶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了,万一被人说来路不明,那我该怎么解释?我更不敢问老林,这手机是怎么来的。我怕问了以后,心里有障碍,更不敢用了。
老林知道后笑话我胆子太小。我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很快发生了让我们都无力承担的事。
“雪佛兰”
2007年,我和老林算是比较稳定了,我不太过问他家里的情况。我估计他这个年纪、这个职位,不结婚是不可能的,问了也是两个人都尴尬。他也不能离婚,更不能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单位里有人给我介绍相亲,我也去,然后找个理由拒绝。我们都不想把自己的身份表现得太明显。
我记得那时单位里有一个举止说话都挺女性化的小伙子,被班长一直排夜班。夜班都要从晚上七点上到后半夜两三点。第二天中午前还要到单位报数据。小伙子这么干了半年,受不了,申请换了岗位。班长说他就是看不上这样娘们叽叽的。我听说后更小心地跟老林接触。
当考虑到避免人多眼杂,我在距离单位五六公里的地方租了个房子。从宿舍搬出去后,我刻意和以前的同事室友变得关系冷淡。冬天我们这里雨雪多,上下班不方便。老林虽然有车,但也不能接我送我。我就跟他商量,要不然买一辆便宜点的车。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回家过年时开车回去,也给父母长长脸。
当时我手里攒了不到两万块钱,又问家里要了三万。老林借了我三万。但他没让我写借条,半开玩笑地说是入股,还说这辈子就跟我绑定了。八万多块钱,我买了一辆雪佛兰的小赛欧。提完车,一共两把钥匙,我随手给了老林一把。
2007年八九月份,老林的车肇事了。他平时基本上不会开我的小车。那天他部门里有个着急的事情,要去市里汇报,而有车的同事很少。老林想也没想,拿着我那辆车的钥匙,带着三个同事出门了。回来以后,他也没提这件事。直到一个月后,我刚进单位的大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一看电话号码,知道是单位内部的,我没多想,接了起来。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竟然是我们单位一个负责调查和管理的部门打来的!
是一位工作人员接待了我,先让我到会议室等一下。过了几分钟后,两位工作人员一起过来找我谈话。他们先问了我的年纪、毕业的学校,以及参加工作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问我和老林熟悉不熟悉。这句话问的我毛骨悚然。
我和老林毕竟是情侣。不要说在我们这样的单位,当时就算是在社会上大家听了也会觉得好奇中带着瞧不起。我是肯定不敢明确讲我和老林的关系的。就在那十几秒的时间里,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我和老林这算不算婚外情呢?如果是男女之间肯定算。但我们俩都是男的。而且我们平时见面都挺小心的,就算是在厂区路上碰到了,也装作不认识,就是避免让别人起疑心。我当时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gay”这件事上。我又想起被班长挤兑、排斥的那个女性化同事,一股压力从心底窜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在国企还是因为自己是gay的缘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我回答不熟悉。
工作人员又问我一些别的问题。忽然又问我,“既然不熟悉,为什么老林开了你的车?”这句话把我问懵了。我反复琢磨,别人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车?其实查车牌是能查出车主的。再加上我和老林在单位很小心,几乎没人知道我们的亲近。这种“陌生同事”居然有车钥匙,会让人起疑心。
我当时也不能联系老林问是什么情况。现场陷入了沉默。我知道沉默会暴露我和老林一定有关系。但我估摸着这种比我胡编乱造要好。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结束谈话后,我在上班时间破例给老林打了手机。果然,老林一开始没有接我的电话。过了两三分钟,他给我打了过来。我和他说了刚才被找去谈话的事情。老林一直没吭声地听着。最后叮嘱我不要跟别人提这件事,还有这段时间他不会来找我了。
前两天我还能忍住。到了后几天,老林就跟消失了一样。就仿佛我的生活里完全没有过这个人一样。那时我的住处放了几件老林换洗的衣服,也都是他自己买来放在我这里的。老林来找我很少过夜,有过两三次也都是出差提前回来的机会。但他没有任何一件衬衫或者外套、裤子在我这里,他不想让别人发现他有地方换衣服。
从惊恐中走出来后,我开始怀疑老林是不是不爱我了?那我这两年算什么?人就怕独处的时候胡思乱想,我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不对了。
过了一个多星期后工作人员又找到我。这一次谈话的时间挺短的,一共也就不到半小时。主要反复询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他们越这么问,我越觉得是我的身份要暴光了。我用一只手的指甲掐着另一只手,让自己千万别哭出来。最后,工作人员和我确认没有什么要说的后,让我等一下。他们核对了一下记录的谈话内容,递给我让我签字。
那天我特别想和老林商量一下,但老林的电话打通后一直没人接。我打了四五次,就不敢再打了。
等到第三次找我谈话,似乎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这一次,是一位女领导,态度很温和,一开口就是让我不要太紧张。还说事情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只要我愿意配合,并不会太为难我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同一个办公室里会不会有人知道。但我能确定这样的情况多了,同事们知道是迟早的。我想赶快结束这一切。我记得当时自己低着头,就听见女领导对我说,说我还年轻,只要说了实话,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还没有傻到当场就说出自己和老林真实关系的程度。这和出柜没有区别。以后大家会怎么看我啊!于是我改口问他们想了解什么?女领导说,他们想知道我的车是不是老林给买的?听到这个话,我整个人都放松了。原来不是问恋爱的事!
忽然的放松,反倒让大脑变得啥都想说。我说是家里父母给的钱,差了一点,就管林哥借的。女领导听完,说老林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很惊讶。女领导也许看出了我的吃惊,让我第二天带着证据过来,她就会相信我。
可哪里有什么证据啊!
“红头文件”
那天,还没等我找到老林,老林先找了我。老林告诉我,这一次的麻烦是因为上次开了我的车,让同一个部门里一直对他怀有敌意的下属认为他买了两台车,以他的收入不可能买得起两台车,于是写了一封举报信。那个时候还没有要求必须实名举报,所以老林也说不清楚。但一定是那天他开车拉着的三个人中的一个。我有些纳闷,就算这辆车是老林买的,他家里有两辆车又如何呢!不过2007年我们这里买得起车的还真不多。何况老林和妻子应该都算是工薪阶层,哪里有那么多钱买两辆车。
我问老林打算怎么办?老林让我说我们俩不熟悉。我不愿意。老林有些着急,说他不希望大家都知道他喜欢男的,还说这也是保护我们俩。我反问他,那三万块钱本来就是管他借的,我说我写个借条给你吧!老林拒绝了,反问我单纯的同事关系,他怎么平白无故借钱给我?再说他哪里拿得出三万块钱?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指向我们俩的情侣关系。老林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有编制的,谁还能给你开除啊!”
我不知道老林是怎么和单位说的,但我改口我和老林不熟悉、老林只是好心帮我后,可能是我拒绝承认之前说过的话,最终我得到了停薪留职的处理。这和开除有什么区别吗?看到红头文件,我当时就懵了。我急忙联系老林,但老林从那天开始不接我的电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当时脑子里徘徊的就是这么一句。
我所在的分厂领导找到我,让我先安心休息。等停薪留职的时期过了再回来。但分厂里的人都已经传开了,说我和老林之间不正常,是变态。还说我逼着老林给我钱。说我不然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能买得起车,和我一起参加工作当领导的都没买车呢!如果一个人两个人这么说,我还会分辨一下。当很多人都这么说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面对一个蜷起来的刺猬,都是刺,无从下嘴。
我灰溜溜地回到住处。没有微信的年代,这件事也不光荣,我无人可以倾诉。心里憋气、吃不下东西,加上入冬了,我大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中,老林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也没想到这么严重,还说之后会想办法让我早点回单位上班。我哭着说可没脸回去了。这么一哭,我就醒了,原来都是梦。
我的停职期是三个月。但到了第三个月时,根本就没人联系我。我有点坐不住了,联系单位,单位的人事科让我再等一等。我等了几天,还是没消息,我就联系了那位女领导。女领导声音还是很温柔,说这件事不太好办,还说这个处理在我的人事档案里也会有体现的,让我再等一等。
但我等不了了。我们单位在2000年左右效益不算好,但到了2007年已经开始回转,不少应届毕业生都想进去呢!也许是因为1990年代有了一轮下岗潮,到了2010年左右经济又开始复苏的缘故吧!我的一个在学校读博士的同学说这个单位还是不错的,好不容易进去了,就不要老想着出来,除非是考研究生。
我觉得自己这么呆下去不是办法。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收入,也不能靠家里,更不敢和家里说实话。加上老林的消失,他的行为在我看来就是无情的,我对老林多少也萌生了恨意。我硬着头皮去找了那位女领导。
我本以为女领导不会接待我的。但她竟然和我聊了很久。我跟女领导说,这马上都是2008年的春节了,我要是一直没上班,我咋回家过年啊!家里人要是问起我,我也没脸回答啊!女领导不接我的话,对我说如果我觉得哪里处理的不对,可以提出来。我说我想说实话。她似乎嗅到了什么一样,一边目光闪亮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我能说实话,也算是戴罪立功。“戴罪立功”这四个字我不太喜欢。
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能说出老林给我一个手机和借我三万块钱的事,还说我们俩关系特别亲。女领导问我们有多亲,我哽住了。想了半天,也没太合适的措辞。女领导忽然说她明白了。
从那天开始我一次电话都没给老林打过。一天,我的电话响了。是人事科通知我,我的档案被转到了人才市场。我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人事科告诉我,这意味着我被开除了。而开除的原因,我和老林是一样的,有受贿行为。受贿?我怎么就受贿了呢?但我似乎也明白了。
我没什么胆量去抗争,只剩下了考研这个出路。幸亏我还年轻,只有二十六岁。去读研究生之前,我把那辆赛欧卖了。其实我一直都没再开,在我眼里那是一个污点。毕业后,我又找了一个工作。但我再也没有考虑过体制内的工作,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生活已经变了太多,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遇到老林。而此刻老林就站在我前面四五米远的地方。他比以前瘦了头发全白了,人显得更矮小了。我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走上前去。老林显然也看到了我,他用眼神和我打了个招呼。我站在原地没动。那短短的时间里,我也没什么回忆,光顾着尴尬了。
老林走过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自己有了新工作。他点点头,说那就行。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自己开了一个烟店,平时炒股。也许是我惊愕的表情让老林明白了。他说是因为贪污受贿判了几个月。我不好再问下去了。
我看着老林,这个曾经和我那么亲密的男人,如今已经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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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