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穿越回到大唐上巳节

文化学者黎荔 2025-04-01 01:45:28

作者:黎荔

如果我穿越回到唐代,今天是农历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自古以三月初三为上巳节。这是唐代与寒食、清明并称的三大节之一。溯洄千百年,这一日的我,会做些什么呢?

晓雾未散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被露水洇得发亮。坊门次第推开时,胡饼的焦香混着柳芽的清香扑面而来,街角酒肆高挑的青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巳佳节,春和景明,我要出城踏青去了。一大早,我已吃过阿娘做的荠菜煮鸡蛋。“农历三月三,荠菜当灵丹”,荠菜能够祛除陈年积累的寒气。阿娘屋后采摘到荠菜,团起垫在锅底,卧上几枚鸡蛋,添入红枣、枸杞、姜片一道炖煮。这天吃上热腾腾的荠菜煮蛋,温补祛寒,强健体魄,这一年都有生机活力了。

我才来到长安城南,曲江水边,发现早已挤满了盛装男女。三月初三的春风轻拂,天朗气清,曲江两岸垂柳含烟,桃花灼灼,水面倒映着雕甍绣槛的亭台楼阁,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芍药与兰草的芬芳。新柳蘸着露水垂向碧波,树下早已铺满锦绣茵席。身着茜素罗裙的少女们提着竹篮,将兰草、桃花瓣撒入粼粼春水。人们尊兰草为灵草,觉得芬馥的兰气能够辟邪祛病,以柳枝蘸取花瓣水,点头点身,是一种祈福避祸的仪式。芳树之下,锦茵之上,浸着辛夷与杜衡的兰汤,被倾入一个个金盆银匜,仕女们以兰汤净手,柳枝拂尘,除去旧秽,完成古老的水畔净化仪式,祈求福祉降临。

曲江水边,暗香浮动,贵妇们身着蹙金绣银的罗裳,孔雀纹与麒麟纹在暮春阳光下熠熠生辉,云鬓间步摇轻颤,额间贴着翠钿花黄。她们或执团扇半遮粉面,或与侍女笑谈着将兰草浸入曲江清波。祓禊的祝祷声里,忽然鼓乐声起,画舫载着教坊乐伎顺流而下,绿腰舞者广袖拂过水面,惊起白鹭掠过粼粼波光。远处紫云楼上飘来宫廷乐声,圣上可能正与贵妃凭栏俯瞰这场全民狂欢。他们的食案上定然是鎏金错银,摆满镂鸡玉粽、红绫饼餤,宫人们捧着鎏金鹦鹉提梁银罐斟酒,乘兴将彩缕绕臂的百索粽子投入曲江池中祈福。

菰蒲葱翠,柳阴笼烟,转过芙蓉园,忽见数十文士席坐溪畔。我寻得一处紫藤花架下的空位,看文人雅士们临流列坐,将漆制羽觞放入清流。漆耳杯随蜿蜒流水飘荡,停驻处便有人即兴赋诗。邻座那位挥毫蘸墨的白衣郎君,腰间蹀躞带的金钩碰响玉珂,他的纱帽上斜插着一枝沾露的杏花。唐代科举发榜时间为上巳节前后,这些文士正是雁塔题名、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他们在效仿永和兰亭的雅集遗风,只是大唐的曲水流觞更显豪放——宫人捧着金盘拾起顺流而下的诗稿,沾着酒渍的诗笺早已飞报梨园教坊。琉璃盏中琥珀光,诗稿未干已传唱。曲水边,斗诗酒,我看到众生百态,风气烂漫:有伸手从水中捞酒杯的,有踏歌的,有奋笔疾书的,有共展长卷的,有自斟自酌的,有醉而忘归的,还有一群仆僮相机行事——所有人都在随性舒展。毕竟,春三月,上巳日,最重要的就是在春天里纵情烂漫一场。

这是全城出动、游人如织的一天,汜水边,渭水边,每一条人们聚居的水道边,都有民众佩兰而行,或宴饮,或蹴鞠,或放纸鸢,或荡秋千,或斗百草,畅怀欢娱。百姓们盛装出行,踏青郊游。胡商也支起帐篷陈列西域珍宝,波斯毯上堆满缤纷鲜果与西域葡萄酒,异域香料的芬芳与青团的艾草香交织不散。突然人群骚动,原来新科进士们正骑马游街,金鞍玉勒折射着春光,引得少女们羞怯地掷去香囊。远处画舫中飘来箜篌声,胡姬跳着拓枝舞,石榴裙旋转如烈焰。暮色渐临,暮鼓将催,沿岸燃起星星点点的河灯,踏青归来的车马仍络绎不绝。我归途经过平康坊,听到隐约传来教坊女子的琵琶声,弦音里尽是盛唐的流光碎影。

金吾卫今夜或许会默许宵禁迟延,因为我看到朱雀大街的榆树上,不知哪位娘子系了缀满明珠的罗袜。在某处矮垣下我窥见醉倒的翰林学士,他的蹀躞带上还别着半朵残损的佩兰。我还看到丽服少女提着贴金箔的莲花灯摇曳过桥,鬓边的簪花被晚风惊落时,恰有五陵少年打马经过,他拾起那朵颤巍巍的芍药,却不归还,反将腰间蹀躞带的玉钩解下:“某愿以蓝田玉璧,易取天香国色。”巡夜的武侯明明看见这逾矩之举,却佯装醉眼朦胧——上巳节的月光,原该浸着三分醺然。

这就是千百年前的大唐上巳节啊!春风妥帖梳理人间每一寸焦灼的等待,允许万物由内而外舒展,从发丝到指尖,从身体发肤到雀跃内心。上巳节,人们洁净尘垢,相逢春野,就像是和世间所有美好相逢。一柄兰草,一枝芍药,一篇诗赋,一次泛舟,都是人们的仪式感。这一天的节俗,在唐代盛极,然而节日也有寿命,风气烂漫的上巳,在宋元后便日渐衰微,逐渐与清明合流。那些兰汤香气、曲水诗笺与月下邂逅,从此消失在历史尘埃中。千载之下,我多想凭借笔墨的余温,将那些烂漫风情,轻轻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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