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那是他三弟周建民的车，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上门了。
三年前周建民还是避之不及的角色。那时候老周头在工地做瓦工，老伴在菜市场卖咸菜，儿子周强在汽修厂当学徒。周建民在县城开着烟酒行，见了面总爱说："哥，不是我说你，让强子来我店里帮忙，一个月也比修车强。"老周头知道他是好意，可儿子倔，说什么也不去。
转折出现在去年春天。周强媳妇小兰从娘家借了五万块，在汽车站旁盘下间门面卖早餐。小两口起早贪黑，豆浆油条配小米粥，没想到生意越做越火。半年后盘下隔壁两间铺子，雇了三个帮工，还开了分店。老周头两口子也跟着搬进县城，帮着带孙子。
变化是从周强买了新房开始的。周建民突然频繁走动起来，每次来都提着高档烟酒，嘴上说着"给小侄子买的"。老周头心里明镜似的，三弟的烟酒行这两年被电商冲得厉害，听说上个月刚关了一家分店。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建民又提着礼盒上门。老周头正蹲在院子里杀鸡，见他进来忙起身擦手。"哥，这是给你买的人参，补补身子。"周建民递过礼盒，目光扫过院角停着的银色面包车——那是周强新买的送货工具。
晚饭时周建民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强子这生意是真火啊，听说一天流水过万？"周强低头扒饭不吭声，小兰笑着打圆场："叔，就是小本买卖，强子每天凌晨三点就得去菜市场。"
正月初五，周建民带着儿子周磊来了。说是给小侄子送玩具，实际上是想让周磊跟着学做生意。周强耐着性子教了两天，发现这孩子根本吃不了苦，不是嫌起太早就是抱怨客人难伺候。第三天周磊摔了两筐鸡蛋，周强说了两句，这孩子扭头就走，周建民知道后反倒怪周强没耐心。
清明前后，周建民开始隔三差五来借车。说是去乡下收老酒，其实老周头看见他开着车往建材城跑。有次车还回来时，后保险杠蹭掉了漆，周建民连提都没提。小兰气得要发作，周强拦住她："算了，都是自家兄弟。"
真正的矛盾出在端午节。周建民说是要给老丈人过寿，借走了面包车。三天后还回来时，后备箱里堆着发霉的粽子礼盒。"这是饭店剩下的，我想着你们能用上。"周建民说得轻松，小兰打开礼盒差点吐出来——粽叶上爬着白色的虫子。
那天晚上，小兰把粽子全扔了，边扔边抹眼泪："咱家又不是要饭的，他这是故意恶心人。"周强蹲在门口抽烟不说话，老周头在里屋叹气。第二天周建民再来时，小兰借口带孩子回娘家，把他晾在客厅坐了半小时。
七月底的暴雨冲垮了周建民的仓库，损失惨重。他又来找周强借钱，这次开口就是十万。周强说："叔，我手头真没那么多现金，要不我帮你联系银行贷款？"周建民当场翻脸："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叔叔都不肯帮！"摔门走时，把茶几上的紫砂壶碰掉了，那是老周头的心爱之物。
老周头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年他在工地干活砸断了腿，周建民拿着卖猪仔的钱给他交住院费。可现在，他看着三弟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中秋节前，周建民又来了。这次没提借钱，而是说想把烟酒行剩下的存货低价转给周强。"都是正品，按进价给你。"周建民拍着胸脯保证。周强跟着去仓库一看，大部分酒水已经过了保质期，香烟也受潮发霉。周强没说破，只说回去商量，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冬至那天，老周头过生日。周建民送了两箱海鲜，说是托朋友从海边带的。等拆开包装，里面的螃蟹全是臭的，冰块化成了水，泡得纸箱软塌塌的。小兰忍无可忍，当场打电话质问。周建民在电话里喊："我哪知道会坏！好心好意送礼还不落好！"
那天晚上，老周头把全家人叫到一起。"以后建民再来，就说我不在家。"他掏出存折放在桌上，"这钱留着给孙子上学用，谁也不许往外借。"周强和小兰点头答应，只有小孙子不明所以，举着螃蟹玩具问："爷爷，叔叔什么时候再带海鲜来呀？"
窗外飘起了雪花，老周头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年轻时和三弟刻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周"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当年没听懂，现在算是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