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有个叫李照的小伙子,爹娘去世的早,只剩下他这么个小光棍,专靠打柴卖钱过日子。
二十好几的人啦,连个媳妇的影也没见着。衣裳破了没个近乎的人补补,知心话儿没个贴心的人说说,真是吃鱼鱼味,吃肉肉味,没个媳妇不是个滋味!
这天头晌,李照砍满了一担柴,正敞开包袱想吃中午饭。忽听背后有个老人咳嗽了一声。
李照回头一看,见一个童颜鹤发白胡子的老头儿,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说道:“小伙子,我从远路来,肚子饿得不行啦!可怜可怜,给点吃的吧。”
李照尝过挨饿的难受滋味,就痛快地说:“老爷爷,不嫌饭孬就坐下来吃吧!”
老头在李照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和李照一同吃起饭来。 一个人的干粮两个人吃,李照只吃了个半饱。 老头儿吃完就走了。
第二天,李照吃中午饭,老头儿又来同李照一块吃。吃完了,还是照样扬长而去。
第三天,在李照吃中午饭时,老头儿还是照样同李照一块吃。吃完了, 老头儿从那肥大的米黄色衣裳袖口里,掏出一支尺来长的毫笔, 在一棵槐树上题了几行金字:
难忘三餐深厚情,
赠你金言记心中;
若求一生幸福路,
苦登千里泰山顶。
爹娘在世的时候,李照也学了些字。 他看过这几行字, 心里喜得了不得,刚想回头谢谢老人,老人却不见了。
李照高高兴兴地将柴挑到市上卖了点钱, 买了点面,烙了点干粮,就上路了。
李照在路上不停脚地走。他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涉过了一条河又一条河。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走到一个村头上,遇到一个老头儿。这老头儿神采奕奕,下巴上长着一柞长的黑胡子。
老头儿问李照:“小伙子这是往哪走啊?”李照说:“俺是去登泰山的。”
听了李照的话,老头非常敬佩,迎上前来,说:“登泰山,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呀! 只有不怕困难有志气的小伙子,才能登上泰山顶峰。 听说,站在泰山顶峰,伸手能摘星,弯腰能拾月,可是个不容易上去的地方呐!泰山顶上有一位老人,人称泰山老人。 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真是个老寿星啊! 不知小伙子为啥去登泰山啊?”
李照就将在柴山上管老人三顿饭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老头儿说:“那老人就可能是泰山老人。小伙子,眼看就要天黑了,今晚到俺家住宿吧。”
李照跟着老头来到他家中。老头儿将李照安置在小耳屋炕上,说道:“今晚你就和俺一炕上睡吧!”
吃晚饭的时候,老头儿叫自己的老婆将酒饭拾掇到小耳屋炕上。 拾掇齐备酒饭,老婆儿坐老头儿身边,欢欢喜喜地说:“俺听你大爷说,你是去登泰山的小伙子,心里喜得了不得!”
老头儿给李照斟了满满一碗酒,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这一老一少就对饮起来。饮着酒,老头儿说:“唉,实不瞒小伙子!俺老两口子也有一件心事:就是俺那独生闺女,打小把她惯养的,捧在手里怕硌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俺和你大娘已经这么大年纪啦,一心想给你妹妹找个称心的女婿。
可是,俺老两口子每次托人给她说这件事情,她就饭不吃,水不喝。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不愿意提婚事。
吓得俺和你大娘再也不敢提亲事啦!唉,二十一二的大闺女啦,还能养在家里一辈子?这真叫当老的没法儿啊!”
旁边的老婆儿抹一把泪水插上了话:“他哥哥,俺求求你!俺这么花儿似的闺女,找不着个她自己愿意的好女婿,俺和你大爷急得整夜睡不着觉!你见到泰山老人代俺问问:怎么给你妹妹找个好女婚,你妹妹就愿意啦?”听了此话,李照应承下来。
老头儿乐了,对老婆儿说:“还不快去找咱嫚儿来感谢她这位大哥!”没多时,老婆引着自己的闺女来了。
李照一看,这闺女好俊啊,方圆百里难找呀,真就像年画上的嫦娥那么美呐!只见这闺女轻飘飘地随她母亲来到炕前,先是羞羞答答,不敢正视李照。
老婆儿说:“这就是去登泰山的小伙子,还不快给你这位大哥施礼!”那俊闺女在母亲的催促下,才红着脸儿朝着李照弯腰一礼,然后又回到老婆儿的身边,扶着老婆儿的肩头站在炕边。
这俊闺女瞅李照不注意的空儿,不断斜眼偷看李照的脸,把他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李照辞别了老头儿一家,又上路。
他饿了,停下来啃口干粮;渴了到山泉边捧几口清水喝。
他走了一天又一天,来到一座大山边,这便是远近闻名的泰山了。
这座山真高真大呐!山上到处是奇花异草,树木丛生。
山顶上,雾蒙蒙,百鸟鸣。细听听,老远还传来“叮咚叮咚”的山泉声,像是仙人在拨弄着琴弦。好一座美妙古老的仙山啊!李照攀上了十八层陡壁,越过十九道悬崖,树枝子把他的衣裳撕成了布条条,荆棘刺儿把他的身上划出了道道血口子,他也没有喊苦,他也没有嫌累。
太阳偏西了,他终于来到了泰山极顶。古刹宝殿,李照顾不上去观赏,他径直来到了一块丈把见方的平台上。这平台四周古树参天,中间有石桌石凳。
一个白胡子老汉和一个黑胡子老汉正在下棋。近前来看,李照认出那个白胡子老汉就是自己在柴山上见过的那个老人。
老人还是穿着那身肥大的米黄色衣裳,伸在石桌上的手,那指甲有一寸长。
只见这位老人手指捏起写着“车"字的棋子,又“叭”地放回石桌上,说着:“将军! "
那黑胡子老汉,身上穿着一身肥大的墨色衣裳。他见白胡子老汉“将”了他的“军”,忙伸手到石桌上面,两手指捏起那块写着“马”字的棋子,“叭”地又落到石桌上,说道:“跳马!"
李照站在一边,见这两个老人的棋兴正高,连自己的脚步声也没听见,就不忍心打搅他们,只悄悄地在旁边等待。
他耐着心性等待着,等待着,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只见树上的叶儿渐渐地变黄了。
一阵风吹过,干黄的树叶儿唰唰啦啦往下飘落。过了一歇,树上又渐渐长出了绿绿的叶子,绿绿的树叶子又渐渐变黄了。
就这么着,树上的叶儿绿了三次,黄了三次,落了三次,两个老汉才将这盘棋走完了。
两个老汉站起身来,那黑胡子老汉说:“你来了客人, 咱改日再下吧!不陪啦。 "说完,他两脚就地一登,驾云腾空,像个黑蝴蝶似地远去了。
泰山老人回头一看, 见李照耐心地候在身边,就说道:“小伙子,久等啦! 见到你,老丈真是高兴。路上遇到什么困难啦?”
李照说:“老爷爷,俺是风里生,雨里长,打小在困难中长大的。 天大的困难俺也不怕! ”
泰山老人又问:“路上遇到多少人啦?”
李照说:“遇到的人有一石二斗芝麻那么多! ”
“你觉得最好的有什么人?”
“俺觉得最好的是那个小村子里,那大爷大娘和他们的俊闺女。” 李照向泰山老人实心实意地说。
泰山老人又问: “他们一家没托你什么事吗?”
“托来。 大爷大娘托俺向您问问:怎么给他们那个俊闺女找个好女婿,他们那俊闺女就愿意啦? ”
“你应承他们啦?”
“应承啦。
”“唉!你怎么轻易好应承啊!”
李照听了心里一惊: “……”
“你应承了给他们捎带办事,自己的事儿怎么办啊? ”
李照说:“拾花生拣地瓜,一篮两得嘛! 自己的事和人家事一起办吧!”
泰山老人说:“俺的道行还不太深。 一次只能答复一个人的事儿!小伙子,你掂量掂量,自己的事和人家的事哪件要紧?”
“都要紧啊。”
“都要紧。 我可只能回答一个人的事儿啊! ”
李照着急地要求道:“老爷爷,俺好不容易来一趟,您将自己的事和人家的事儿都告诉俺吧! ”
泰山老人笑笑说:“俺就只能回答一个人的事儿, 再问第二个人的事儿,俺这头脑就糊涂啦!”
李照一听犯了难。千里迢迢来到泰山,是为自己呢,还是为别人?问了自己的事 ,扔下别人的事儿不问吗?还是问了别人的事,扔下自己的事儿不管呢?
想来想去,他想到那老两口 子为爱女的婚事着急的样子,又想到那一家人待承自己那么好, 怎能忍心扔下人家的事儿不管呢?
李照这小伙子, 情愿自己苦死也不去做一点儿亏心!
他就将大爷大娘托付的事儿问了问,自己的事儿扔到一边去了。
泰山老人为了回答李照的问题,从腰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鹅蛋,对李照说道:“这是个天鹅蛋,你把它带回去。 将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叫那家闺女亲手将这天鹅蛋打在锅里,自然明白!”说完,泰山老人将那个天鹅蛋送到李照手里,化为一阵白烟,飘散在雾气中,不见了。
李照只得独个儿又下了泰山,按着原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这天傍晚,他来到了那个村子。那位老头儿一见李照回来, 高兴地迎上前,说道:“小伙子!这一去三年,俺在村头上等了三年啦!俺托的那个事儿,不知问明白了没有哇?”
听了老头儿的话,李照心里吃 了一惊。但他想起在泰山顶上见到的三次树叶黄了又绿,心里也就明白了:可不是吗,一去就是三年整啊!
李照对老头说了泰山老人送给天鹅蛋的经过, 老头儿好生惊奇。他又领李照回到家中。老头儿往锅里添上两瓢水 ,唤老婆儿烧着火,唤那俊闺女来到锅台边。
李照把带回来的那个天鹅蛋递给了俊闺女,又告诉了她泰山老人的嘱咐 ,俊闺女把天鹅蛋接到手里,俏眉俊眼三分喜 ,羞羞答答两腮红。
不多时,锅盖上的白蒸气袅袅地往上冒 ,老头儿急急忙忙揭开锅盖子,白色的蒸气漫上了屋顶。
过了一刹,才看清咕咕噜噜滚动的开水。 俊闺女将手中那天鹅蛋用右手三个手指头捏着,往锅沿 上“叭”地这么一磕,又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蛋壳的另一端, 将蛋壳一掰两半,蛋黄、蛋清“噗哒”掉到滚开的水里。 那蛋黄在锅里打了几个旋,立时放出光彩。
那蛋清哩哩啦啦下锅,在滚水里化作一个碧玉链,串在那个闪光的蛋黄上。李照、老两口、俊闺女四个人又惊又喜又奇。 老头儿拿来一个小笊篱,将锅里的宝物捞起来。
核桃大的一个金蛋蛋,中间的孔里串着一条碧玉链子,在小笊篱里放射着奇光异彩。
老头儿将小笊篱凑到脸上, 细细地观看,啊哟,那金蛋蛋上面还有几行红字。 老头儿小时也上过几年学,他心情激动地念起那几行红字来:
难得小伙一颗心,
时刻想着先为人。
泰山老人做红媒,
金玉姻缘恩爱深!
老头儿这一念, 羞得俊闺女跑到里间伏身捂脸偷喜,羞得李照心里怦怦直跳,脸儿涨得红彤彤的。
喜得老两口一人拉着李照的一只手, 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没几天,小两口儿成了亲,二人恩恩爱爱。李照算是掉到福囤子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