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一个冬夜，72岁的柳石明冒着大雪赶往北京协和医院。 病床上躺着老友李洗的妻子，帕金森病已让她无法言语。 他熟练地拧干热毛巾为她擦脸，轻声哼起两人年轻时合作的歌剧片段。 这对相伴五十载的挚友，用半生时光诠释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义。
1938年生于北京的柳石明，自幼体弱多病。 母亲四十岁高龄产子，他直到三岁才开口说话，被街坊戏称“柳家哑童”。 收音机里的京剧唱段成了他最早的语言老师，7岁能完整唱完《四郎探母》，让京剧名角马连良惊叹“这孩子是吃戏饭的料”。
1957年同时被北外和中戏录取的他，毅然选择艺术道路。 母亲含泪卖掉陪嫁玉镯，凑齐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学费。 1962年毕业进入中央实验歌剧院时，这个说话仍带气声的青年，却因音域宽广被称作“人体管风琴”。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排练《小二黑结婚》期间——原定搭档李洗突发声带结节，24岁的柳石明被推上主演席位。
排练厅的日光灯下，李洗强忍病痛为柳石明示范台步。 从“撩门帘时拇指要压住蓝布边”，到“转身时眼神要跟着右手走”，这位前辈倾囊相授两周，硬是把歌剧新人打磨成郭兰英的黄金搭档。 首演谢幕时，郭兰英拉着柳石明向观众介绍：“这是李洗老师送我的礼物！ ”
这份情谊绵延半个世纪。 当柳石明婚姻破裂时，李洗带着两个儿子陪他喝光三瓶二锅头； 李洗妻子病重时，柳石明连续三个月睡在医院走廊； 就连李洗儿子留学美国的担保金，都是柳石明悄悄垫付。 剧院老同事笑称：“他俩的工资袋从来不分你我。 ”
1985年电视剧《木鱼石的传说》录音棚里，柳石明创造乐坛奇迹——赶场途中在吉普车上练声，仅用两遍就录完主题曲《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制作人原想重录，作曲家吕远却拍板：“这种带着烟火气的颤音，正是民歌的灵魂！ ”歌曲随着电视剧红遍全国，至今仍是KTV经典点唱曲目。
光环背后藏着终生遗憾。 母亲离世前拉着李洗的手嘱托：“石头（柳石明小名）就托付给你了。 ”他毕生未再娶，把李洗的儿子当亲生子栽培。 2001年李洗确诊胰腺癌晚期，柳石明翻出积蓄请来美国专家会诊，病房夜谈时哽咽：“当年你教我演戏，现在该我陪你谢幕了。 ”
2017年深秋的八宝山殡仪馆，李洗长子牛犇捧着柳石明的遗像泣不成声。 这位将《窦娥冤》唱进中南海的艺术家，临终前把房产证塞给牛犇：“拿去当婚房，别学我和你爸打光棍。 ”追悼会上，郭兰英托人送来挽联——“石明如月照梨园，情义似山传千古”。
如今在北京歌剧院的档案室里，仍保存着柳石明与李洗的排练笔记。 泛黄的纸页上，两种笔迹交织如五线谱：李洗的遒劲批注，柳石明的清秀备注，记录着《白毛女》的每个气口、《刘胡兰》的每处走位。 这对没有血缘的“父子”，用半个世纪的相扶相持，谱写了比任何歌剧都动人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