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张婶拎着药箱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月亮让乌云啃得就剩个牙印儿。前头领路的李寡妇突然站定，手指头直勾勾戳着前方黑影）
"张婶子，就到了。"
（张婶眯缝着眼打量眼前宅子，青砖墙皮簌簌往下掉渣，门匾上"李宅"的金字早让蛛网糊成了毛月亮。她喉咙眼儿发紧，后脖颈子直窜凉风，这地方可邪性）
"三更半夜的，怎不早言语？产妇在哪屋呢？"
（李寡妇白惨惨的脸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喉咙里挤出的动静像野猫挠棺材板）
"西厢房……您可别声张，这孩子来得蹊跷……"
（张婶心里咯噔一声，接生三十来年，头回见着主家这副哭丧脸。她手指头刚碰到门帘，里头突然炸出个女人嘶吼，那声音尖得能戳破房梁）
"啊！疼死老娘了！定是那挨千刀的负心汉在阴曹地府拽我脚脖子！"
（张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煤油灯在窗棂上投出鬼影幢幢。床上躺着个胖女人，汗珠子把褥子都洇湿了，肚子鼓得跟塞了西瓜似的。最邪性的是她肚皮上青筋暴起，活脱脱像画了幅地狱变相图）
"别嚎了！留着力气生孩子！"张婶抄起热毛巾就往产妇脸上糊。手指头刚搭上脉门，突然觉着不对劲——这胎位怎么横着长？
（产妇突然睁开眼，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活像耗子啃棺材板）
"保小！一定要保小！"
（张婶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子寒意，这声调哪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她刚要开口，窗外突然炸起炸雷，暴雨跟瓢泼似的往下浇。产妇肚子猛地一抽，整条床板都开始打摆子）
"出来了！头出来了！"
（张婶脑门子沁出冷汗，借着闪电的光亮往下一瞅——好家伙！那婴孩浑身青黑，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冷光，手指头跟鸭蹼似的连在一起。最要命的是肚脐眼上盘着条红蚯蚓，正往孩子心口里钻）
"这是……鳞婴？"
（李寡妇突然扑过来要抢孩子，张婶眼疾手快抄起产钳就往那红蚯蚓身上戳。那东西吃痛，呲溜钻进墙缝里，留下道腥臭的黑水）
"快撒石灰！"张婶扯着嗓子喊，手指头直哆嗦。当年师父教过的《产经异闻录》里写过，遇上鳞婴必须撒生石灰镇邪，否则全家都要遭殃）
（李寡妇跟让雷劈了似的杵在原地，张婶抄起药箱里的石灰包就往孩子身上扬。青鳞碰到石灰滋滋冒泡，屋里顿时飘起股烧烂的鱼腥味儿。婴孩突然张嘴哭出声，嗓门亮得能震碎玻璃）
"别哭！这是吉兆！"张婶反倒松了口大气，鳞片脱落的地方露出粉红的皮肤，十根脚趾头分得清清楚楚。她刚要剪脐带，产妇突然伸手抓住她腕子，指甲暴长三寸）
"你答应保小的……"
（张婶抄起剪子就往那爪子上一戳，黑血溅了满墙。产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头一歪断了气。外头雨也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照得满屋亮堂得瘆人）
"造孽啊……"李寡妇扑通跪在地上，脑门子磕得青砖当当响，"都是那死鬼逼的！他非要我借种生个带鳞的娃……"
（张婶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后槽牙咬得生疼。早听说城南码头有渔民跟水猴子结阴亲，生出的孩子浑身带腥，没想到今儿让自己撞上了。她刚要开口，门框上突然垂下条红绸带，无风自动）
"李寡妇！"张婶抄起产钳夹住红绸子，那布料湿漉漉的直往下滴水，"你男人坟头在哪？"
（李寡妇脸色煞白，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在……在乱葬岗……他死那年穿着红裤衩……"
（张婶心头一紧，红裤衩镇水鬼的老法子，可这宅子地底下分明有口古井。她抄起石灰在门槛上画了个圈，把婴孩放进去："天亮前别出这个圈，我去挖了你男人坟头！"
（后半夜的露水把野地泡得发亮，张婶抡着镐头砸棺材板。木板刚裂开缝，里头突然喷出股黑水，腥得能呛死人。她抄起朱砂往里头一扬，借着月光看见具穿红裤衩的尸首，肚子上爬满红蚯蚓）
"好你个李二愣子！"张婶抄起镐头就把尸首翻了个个儿，"死了都不消停！"
（棺材板底下压着张黄符，朱砂写的咒文早让蚯蚓啃成了蜂窝。张婶撕下衣襟画了道新符，刚要贴上去，后脖颈子突然让冰凉的东西搭住了——是条滑腻腻的蚯蚓，足有小孩胳膊粗）
"张婶救命！"李寡妇举着煤油灯踉跄跑来，裤脚管上沾满黑泥，"那孩子……那孩子把井水喝干了！"
（张婶心头咯噔一声，撒丫子就往宅子跑。远远就瞧见西厢房冒着青烟，婴孩坐在井台上拍肚皮，嘴角还沾着水草。她抄起石灰就往井里扬，井水突然沸腾起来，翻着白沫往外涌）
"水猴子要上岸！"张婶扯着嗓子喊，抄起镐头就往井沿上砸。青石碎碴子纷飞里，她看见井底闪过双血红的眼睛，接着有只手抓住井壁，指甲长得跟匕首似的）
（李寡妇吓得瘫在地上，尿骚味混着石灰味直冲鼻子。张婶抄起产钳夹住那爪子，黑血滋了她满脸。井底突然传来婴儿啼哭，这次却是清亮亮的，带着股奶香味）
"快把孩子抱过来！"张婶大喊着，眼角瞥见井台上多了道湿漉漉的脚印，五个脚趾头分明是人的形状。她刚要撒石灰，婴孩突然咯咯笑起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头）
（晨光染红东边天的时候，张婶抱着襁褓坐在井台上。婴孩脸上鳞片褪得干干净净，眉心多了粒朱砂痣。李寡妇在旁头烧纸钱，火苗映得她脸跟死人似的）
"造孽啊……"张婶叹着气，把红绸子系在婴孩手腕上，"这孩子得寄养到庙里，七岁那年要……"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铜锣响。衙门捕快举着"肃静"牌闯进来，看见满屋狼藉顿时傻了眼。张婶刚要开口，婴孩突然冲捕快笑起来，露出粉红的牙床——那牙龈上分明长着排细小的鳞片）（捕班头王麻子踩着官靴跨进门槛，黄铜刀鞘撞得门框当当响。他拿腔拿调的官话还没出口，婴孩突然咧开嘴，露出粉牙龈上细密的青鳞。张婶眼皮子猛地一跳，这哪是寻常婴孩，分明是条未褪鳞的蛟苗！）
"好个李寡妇！私藏妖孽该当何罪？"王麻子从腰里掏出海捕文书，纸页上还沾着胭脂印，"昨儿码头沉了三条船，衙门算命的说是水妖作祟——"
（张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王麻子跟漕帮勾结着勒索商户，沉船八成是他们自导自演。她假装哆嗦着往捕快们跟前凑，手指头悄悄摸向药箱暗格里的朱砂包）
"官爷明鉴！这是李家遗腹子……"李寡妇突然扑过来抢孩子，指甲缝里抠出的黑泥甩在捕快脸上。王麻子后仰着躲开，后脑勺"咚"地撞上供桌，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都别动！"张婶突然抄起产钳抵住婴孩喉咙，"你们可知这孩子肚脐眼上盘的是啥？"她手指头一挑襁褓，露出截红绳系着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白雾，"水猴子的魂儿可还在镜子里困着呢！"
（众捕快脸色骤变，王麻子腰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麻子脸更狰狞。这时井台底下突然传来哗啦水声，接着有湿漉漉的爪子挠青砖。张婶趁机把朱砂包塞进李寡妇手里，使了个眼色）
"快带孩子从后门走！"李寡妇抱着襁褓刚要挪步，房梁上突然跳下五个黑影，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哭丧棒。张婶认出这身段是漕帮的"水鬼队"，专门在运河里做不要命的营生）
"王班头好手段啊。"领头的水鬼瓮声瓮气，"借官差名头抢蛟苗，转头献给京城八王爷炼丹——"
（王麻子脸涨成猪肝色，挥刀砍断供桌腿："废什么话！要蛟苗没有，要命倒有一条！"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射进几支火箭，窗帘呼啦啦燃成火团。张婶抄起石灰包砸向水鬼，白烟里混着婴儿啼哭）
"孩子哭得方向不对！"她扯着嗓子喊，耳朵捕捉到地底下传来的震动。果然，青砖突然炸裂，十条红蚯蚓钻出来缠住水鬼脚踝。王麻子挥刀乱砍，刀刃碰上蚯蚓竟迸出火星子）
（李寡妇抱着孩子撞开后门，张婶抓起铜镜往火堆里一扔。镜面受热发出尖啸，所有蚯蚓应声爆裂，溅出的黑水滋滋冒泡。王麻子趁乱要逃，张婶抄起产钳勾住他裤腰带，生生把人拽了个狗吃屎）
"官爷别急走啊！"她踩着王麻子后脊梁，从褡裢里掏出黄符贴在他天灵盖上，"借您阳火用用，镇镇这宅子的阴气——"
（符纸刚贴上，王麻子突然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着说起胡话："别找我！是二当家让我栽赃李寡妇……蛟苗要献给河神……"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汽笛声，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
"衙门巡防队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水鬼们作鸟兽散。张婶趁机把王麻子捆成粽子，从火堆里扒拉出半张烧黑的账本，上头记着漕帮这些年私吞的漕银数目）
"李寡妇！"她冲出后门，看见李寡妇跪在槐树底下直磕头，婴孩躺在树坑里，周身盘着条青蛇。张婶心头一紧，这哪是蛇，分明是蛟苗褪下的胎皮！
（晨光里突然飘来朵乌云，接着有冰雹噼里啪啦往下砸。张婶抄起襁褓就往庙里跑，后头李寡妇的哭嚎让风扯得七零八落："孩子被河神收走了！收走了！"
（城隍庙门槛上，老道士正用桃木剑挑着条死鱼。看见张婶怀里的襁褓，他眼皮子狂跳："快把孩子放进香案！这胎皮是替身，真身早被调包了——"
（张婶刚要照做，供桌上的签筒突然炸裂，飞出百十根竹签。每根签头都刻着水波纹，直指门外运河方向。老道士咬破中指在空中画符，血珠子凝成个箭头，直指京城方向）
"糟了！"张婶想起王麻子说的八王爷，"这蛟苗是要炼长生丹的！"
（话音未落，庙门轰然洞开。八个穿藏青官服的轿夫抬着顶绿呢轿子，轿帘上绣着个狰狞的虎头。轿子里突然传出婴儿啼哭，接着有鳞片刮擦轿壁的声响）
"张婶接旨——"轿子里传出的声音尖细刺耳，"八王爷要见产下祥瑞的稳婆——"
（张婶抄起香炉就往轿子砸，青铜香炉撞上轿顶火星四溅。轿帘突然掀开，露出张惨白的脸，眉心贴着黄符，嘴角挂着黑血——正是昨夜死去的产妇！）
"你……你是人是鬼？"张婶倒退着撞上供桌，香灰迷了眼。那产妇突然咧嘴笑，露出满口尖牙："多谢您助我母子脱胎换骨……"
（窗外突然炸雷，大雨倾盆而下。产妇从轿子里飘出来，肚子又鼓成气球。张婶这才看清，她肚脐眼上盘着的不是红蚯蚓，而是条迷你版的蛟龙！
（龙爪突然撕破产妇肚皮，青黑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张婶抄起产钳要戳龙睛，老道士突然拽住她："不可！这是应劫的蛟龙，杀之必遭天谴——"
（蛟龙突然张嘴咬住老道士拂尘，尾巴一扫掀翻香案。张婶趁机把朱砂抹在产钳尖，正要动手，门外突然冲进个浑身湿透的衙役）
"张婶！李寡妇投河了！她临死前说……说孩子被塞进贡品车往京城去了——"
（张婶心头一凛，抓起账本塞进怀里。雨幕中隐约可见官道上有车队灯笼，最前头那辆马车挂着"八王府"的标牌。她深一脚浅一脚冲进雨里，后头蛟龙怒吼震得城隍庙瓦片乱飞）
（官道上泥泞不堪，张婶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鞋底都跑掉了。这时前头突然传来婴儿啼哭，接着有鳞片刮擦木箱的声响。她抄起石头砸开车窗，借着闪电看见木箱里蜷着个浑身青鳞的婴孩，正冲她笑）
"孽障！"张婶抄起产钳要戳，婴孩突然开口："张奶奶，您当年接生我娘时，往我娘肚脐眼里塞过护身符——"
（张婶手一抖，产钳掉在地上。婴孩肚脐眼上果然系着半截红绳，绳头穿着枚铜钱，正是她师父传给她的"五帝钱"。雨夜里铜钱突然发烫，照得婴孩满脸金光）
"您是来救我的？"婴孩突然抓住她手腕，鳞片刮得她生疼，"他们要用我炼丹，求您带我回运河——"
（这时马车突然急停，八王府的侍卫从车里拖出个血淋淋的包裹。张婶借着月光看清，正是李寡妇的尸体！她喉咙眼儿发甜，抄起账本就往侍卫脸上甩）
"都别动！这账本记着漕帮这些年给八王爷的供奉——"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突然拔刀："杀了她！"寒光闪过，张婶却觉着身子一轻，低头看见自己双脚离了地。婴孩正抱着她脖子咯咯笑，尾巴一甩卷起账本）
"走喽！"婴孩带着她冲向运河，身后箭雨如蝗虫。张婶最后听见的是八王爷的怒吼："快追！别让蛟龙带着证据进宫——"
（月光下，青鳞婴孩化作蛟龙驮着张婶潜入水底。她怀里账本突然化作金箔，每页都刻着漕帮罪证。蛟龙尾巴一卷，金箔直冲云霄，化作万千流星坠向京城方向）
（第二日清晨，运河码头多了座新坟，碑上刻着"李氏寡妇之墓"。坟头压着半截红绳，绳头铜钱在朝阳下闪着金光。卖早点的老汉说，昨儿夜里听见龙吟，震得河面起了三丈高的浪头）
忝老二
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