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金庸、倪匡、蔡澜兄弟三人小聚，聊起了女人和电影。

倪匡上来就直接问：“看过了吗？”“看了，一回来就去看了。”蔡澜不紧不慢地说。

“那几场戏呢？”这是必然的问题，倪匡又追问。此时沉默很久的金庸说：我觉得拍得很好。

“哈哈哈哈。”倪匡大笑四声。

蔡澜看到有得聊，又问金庸：“您认为汤唯美吗？”“美讲不上，是可爱的，你呢？”金庸反问。

蔡澜没有接金庸话，直接谈到尺度：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三场戏已推到了极限，就算外国观众，也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聊的不是别的，正是汤唯和《色戒》。

这部戏让汤唯一跃成为一线明星，同时也因为争议性太大，她的命运如同坐山车，直接被“雪藏”。

01

《色戒》是李安最喜欢的一部，也认为是最厉害的一部小说。

虽然原著只有28页，但却花费了张爱玲十年的时间，所以，李安一直不敢动。

2006年拍完《断背山》之后，李安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但李安觉得小说中，拐弯抹角的地方很多，绕来绕去，很不诚实。

大概是这种诡异，吸引着李安，有点担心，还又不想放弃。

小说里，王佳芝的身世同样很神秘，所以，李安在电影中做了暗示：

有一个弟弟，父亲二婚，家道中落后，王佳芝想去英国念书，没去成，又改到了香港。

最后又回到上海，继续学业。

这几乎和张爱玲的身世重合，李安将张爱玲的欲言又止，在电影中处处留了线索。

拿到《色戒》的剧本后，李安开始挑选演员。

最难选的是女主角，除去王佳芝的六角脸和高挑身材的描述，还因为“尺度有些大”。

符合角色气质，又愿意出演的女演员很少。

最先揭榜的是章子怡，因为以前有过合作，自信满满地来了。

但李安说，你的气质太过倔强和孤傲，看起来不够傻，不太像会发生那种事。

有人向他推荐了刘亦菲。

刘亦菲担心这样的角色，会影响自己的“清纯”路线，因此选择了拒绝。

也找过舒淇，但她好不容易将走上正轨，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找了好多女演员，要么不够傻，要么不愿意。

他不想要那种千人一面的面孔，大眼芭比，“杨腰柳肢”之类的演员。

李安心中的王佳芝，要纯真得青涩。

又要有几丝潜藏的风姿，同时兼具天使与狐狸精的个性。

是个人生经历单纯、内心情欲复杂的人物；

女主角一直定不下来，电影就没办法往后进行。

5月份，李安回北京，亲自面试女主角。

一天试镜场地出了一点问题，导演们不得已在一所训练学校里，临时搭设一个中心。

下午，正好下着毛毛雨，这时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出现了。

一头乌黑的直发，穿着T恤，牛仔裤和球鞋，简简单单的学生装束。

不过，李安还是注意到了素面朝天的她。

试镜中，她几乎是一瞬间，完成了令人瞩目的转变。

古典优雅的气质，同时又透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内心世界。

李安说，我们刚刚见到了真的“王佳芝”， 就是她了。

汤唯接到《色戒》的剧本时，已经28岁了。

在娱乐圈算是大龄青年了。

《警花燕子》中，她刚拿到一个小奖项：数字电影奖，但前景依旧不明朗。

所以，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机会。

虽然她父亲也搞艺术，但妈妈了解到尺度很大，一度生气到昏厥。

开始不想让她去演，后来还是妥协了，说：

“做出这个选择，也许你会赢得很多，但同时你也会失去很多。

只要你自己考虑清楚了，我和你爸没意见。”

当时，男朋友田雨，同样是个默默无闻的演员。

因为职业的原因，他没理由，让汤唯拒绝这种机会。

张爱玲曾说过：出名，要趁早。

汤唯拿到全家人的pass卡，决定拼一把。

身为奥斯卡熟客，李安是出了名的要求多。

为了达到心中的画面，他让汤唯每天穿着旗袍高跟鞋，在上海的街头，学说上海话

不仅苏州评弹要“弹”起来，麻将也要打起来。

就连走路、坐姿、蹲姿、站姿、训练眼神等，也要一点点打磨。

每天训练十多个小时，一个礼拜七天从来都不休息，就这“魔鬼训练”持续了8个月。

但比起之后的“牺牲”，汤唯现在的“牺牲”简直微不足道。

李安曾说《色·戒》是自己投入情感与精力最多的电影。

“拍完后，就像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汤唯和梁朝伟何尝不是呢？

汤唯之前完全没接触过类似作品，梁朝伟以前演过的《春光乍泄》标准也没这么大。

在拍摄关键戏时，李安很慎重，清空了多余的工作人员。

房间里只留下了导演，两位主演和几个摄影师。

在最关键的那场戏中，李安更是慎之又慎。

梁朝伟和汤唯在表演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衣服撕坏的程度，都要精心设计。

那场戏拍了13次后，李安就问梁朝伟，“看起来你好像还有一点力气”。

梁朝伟点头，他们就再来，直到连他都无法动弹时，才停止。

在炎热的夏天，连续拍了十几个小时。

导演还要指挥着你，怎么变换位置，还要记住台词。

这时候，简直就是身心折磨。

后来，汤唯在采访中，说：“那一段戏，一直拍了七天七夜，拍完之后，我和梁朝伟在片场抱头大哭。

转头一看，李安自己也在哭。

汤唯坦言，在拍戏的时候，是有一些心理障碍的。

电影杀青后，梁朝伟也陷入抑郁，一年多的时间不能投入工作。

02

影片公映后，《色戒》一举包揽最佳剧情、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等7项大奖。

《色戒》在成就汤唯的同时，也让她遭受各种非议。

幸运、机遇、花瓶……

汤唯仿佛是一个空降兵，直接落到了金马奖的颁奖台上，过往的努力和成绩统统被抹去。

接着汤唯，惨遭到了“封杀”，巅峰即陨落。

汤唯说：自己就像上证A股，疯狂地冲到了历史最高点后，稀里哗啦地崩了盘。

那一年，汤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对于这样的结果，娱乐圈中很多人都难以接受，冯小刚和金星都曾在节目中，替汤唯“打抱不平”：有本事封杀李安和梁朝伟啊，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提及汤唯停滞的演艺事业，李安表示痛惜，结局也早已料到。

所以，提前就认了汤唯做“义女”。

并说，我会尽量照顾她的，希望她能走得更远。

那段时间，汤唯无戏可拍，广告下架，合约解除。

甚至，她和男朋友田雨也不欢而散，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抑郁成疾。

她带着《色戒》50万的片酬去了英国，计划去伦敦艺术大学读书。

由于她是自费生，学费高达3万-4万英镑。

汤唯掂量了一下钱袋，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进入培训班，先专攻英语。

想好好学习，拿到全额奖学金。

为了维持日常开销，汤唯开始在街头表演。

用旧报纸撕出衣服样子，再用大头针别在身上。

为了配合衣服的色系，汤唯又扑了厚厚的粉，画了个类似日本艺伎的妆。

面前摆个帽子，就算开始营业了。

腰里别着MP3，塞着耳机听歌曲，累了就换一种姿势摆。

因为造型奇特，创意新鲜，很多路人都热情地投硬币。

除此之外，她在一家羽毛球兼职陪练，每周大概陪练15小时。

这两项收入，正好承担了房租和上培训班的费用。

街头表演时，著名设计师加雷注意到了汤唯。

汤唯成为他的“御用模特”。

后来又介绍她认识一些国际品牌的设计师。

伦敦之行，汤唯慢慢地越走越好，整个人也更加自信了。

正当汤唯高兴的时候，2010年，又接到了香港的电话。

因为“优才”计划，汤唯获得了香港居民身份，并邀请她出演新片《月满轩尼诗》，搭戏的是张学友。

汤唯抓住了机会，凭借该影片获得华语电影最佳女主角奖，同年，在献礼影片《建党伟业》中，饰演江南第一才女陶毅。

这也意味着3年封杀结束了。

之后，汤唯出演了《北京遇上西雅图》，一举刷新了华语爱情电影的票房纪录。

《晚秋》中，汤唯又饰演女犯人安娜，并凭该角色，成为韩国三大奖的历史上，首位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外国女演员。

曾经汤唯眼中“崩盘的股票”，又一步步上扬；曾经丢掉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

汤唯说：“唯有你愿意去相信，才能得到你想相信的。”

3

时隔多年，汤唯早已经不是大家眼中的“花瓶”，而是实打实的演技派。

再回头看那删去的7分钟，才明白李安为什么非要拍这三场戏。

李安曾说：《色·戒》中，这三场戏非常重要，可以说脱离了这个部分，这个故事根本就不成立。

王佳芝不是川岛芳子那样，人尽可夫的人物。

她天真未泯，单纯简单，这使得她诱杀汉奸的行动，充满着自我折磨。

她和易先生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倀的关系，最终极的目的都是占有。

第一段，房间阴暗，积了很多的灰，显然不是招待人的地方。

王佳芝试图主动出击，创造机会，这反而引起了易先生的怀疑，怀疑王佳芝是间谍。

他在暗处等待、观察。 王佳芝依旧按部就班地展开行动。

易先生感到愤怒，到处搜查。

易先生展示着他身为特务头子的变态扭曲，以及主宰优势。

没有半点怜惜的。

之后，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流，汤唯恢复了原本的面目，易先生也放松了警惕。

也正因为这个眼神，她避免了以前女特务的悲剧。

这次的戏是粗暴的，但也为后续深入接触创造了可能。

就权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猎人，王佳芝是猎物；

就目的释放而言，王佳芝是猎人，易先生是猎物。

这时，王佳芝身心都是排斥易先生的。

她要求组织早日杀了易先生，好让她解脱痛苦。

第二段，是在易先生家里。

依旧是王佳芝主动，不过这次易先生稍有温柔。

易先生说，自己3年前不是这样子的。

说明他试着相信王佳芝，两个人开始交心。

这一次，两人的交流是充分、深入、漫长的。

两人杂着痛苦与欢愉，易先生理智上保持警惕，但是又沦陷于感性。

这一场也是王佳芝情感沦陷的开始。

王佳芝在汇报中说，他比你们还要懂得戏假情真这一套。

小说中，这样描写易先生：

“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

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猎人和猎物的关系，逐步处于位置互换的临界点。

同时出临界点的还有：感性和理性。

第三段是在王佳芝的公寓。

王佳芝反客为主，用枕头遮住豺狼的眼睛。

王佳芝想回避他的眼神。

自身与欲望的拉锯，理智与情感的对立。

更是心理上的挣扎与情感上的撕裂。

两人神情极其紧绷。

易先生对战事早有坏的预感，知道自己前途堪忧。

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烫的刀山上，命提在手里。

外面的世界是狼犬和手枪，暗杀和刑求，阴雨绵绵。

两个人都是猎人，同时又都是猎物。

猎人与猎物角色如此弔诡。

原来的猎人变为猎物，原来的猎物成为了猎人。

表情中，有绝望的神色。

这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赎，也是最后一搏；

电影的张力,在这里拉到接近断裂边缘，“感性”与“理性”在这里做最尖锐的对峙。

三场戏里，场景的变化，情绪变化，都在交代两人内心变化和关系的变化。

因为有如此浓烈的情感，才会有危险而肃杀的戒线。

所以，易先生舍不得给易太太买钻戒，反而将一枚“鸽子蛋”戒指，戴在王佳芝的手指上。

是易先生施“戒”于汤唯？还是说，汤唯是易先生的“戒”？

与易先生情绪变化相反的是她的同学，一味地让王佳芝沉浸在身心的痛苦之中。

莫名其妙地一次次拖延，又没有足够的安慰。

邝裕民和王佳芝本来暗生情愫，但为了自己的形象。

把“经验”传递的任务，交给了 习惯很坏的同学。

所以，最后珠宝店的场景，两个人的关系面临生死考验，王佳芝选择了接纳易先生。

正所谓，“愉悦的背后，最终落脚点是“情感的沟通”，也是王佳芝最终放走易先生的缘故。

看懂了这三段戏，也就看懂了《色戒》。

漏得再多，也不显淫靡；戏再长，也不露轻浮。

李安用最后一个镜头、最后一句对白来结束：

易先生对易太太说：没事，去继续玩牌。

易太太答非所问地说：这不是我的戒指，

色如流水，戒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