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取景框里住着春天
这是被困在十二平米卧室的第五年，姑姑送来的旧手机在掌心跳动，像只垂死的蝴蝶。我转动轮椅靠近飘窗，铝合金窗框将天空切割成整齐的方格，五年来，我反复数着这片矩形里游过的云。
车祸带走的不仅是双腿，还有父母最后望向我的眼神。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总在雨夜重组，汽车零件折射着霓虹灯的光，像散落一地的彩虹糖。
"小夕，试试这个。"三天前姑姑塞给我手机时，充电口还沾着面粉。现在它正躺在飘窗边沿，摄像头对准窗台积水的搪瓷碗。暴雨刚过，水面浮着半片泡发的梧桐叶，边缘蜷曲如垂死的蝶。
我鬼使神差地按下拍摄键。
取景框里的世界突然活了。积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空，细密水纹将云絮揉成梵高的笔触。梧桐叶的脉络在逆光中变成金色血管，叶柄处凝结的水珠像未落的泪。我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轮椅扶手在掌心印出红痕。
那天我拍了七十六张照片。直到暮色染蓝窗棂，手机发烫得像块烙铁。飘窗瓷砖上散落着面包屑——我甚至没察觉自己啃完了整袋早餐包。
"奶奶，能借您的绿萝吗？"第二周，我鼓起勇气敲响隔壁的防盗门。轮椅碾过门槛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我盖着毛毯的腿，转身时叹息轻得像片羽毛。
但当她看见我用绿萝垂蔓作前景，拍出窗外晾衣绳上振翅的麻雀时，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丫头，给我孙子的淘宝店拍商品图，按张算钱。"
第一次收到转账那晚，我在飘窗上蜷缩到凌晨。手机相册里挤满三百张晾晒的干辣椒，红艳艳的像凝固的火。其中一张被买家要做成手机壁纸，说在辣椒褶皱里看到了塔可夫斯基式的光影。
我开始在深夜偷窥月光。当整栋楼沉入黑暗，银色河流便从窗缝漫进来。有次用延时摄影捕捉到昙花绽放的瞬间，花瓣舒展时带起的气流，在镜头里化作光的涟漪。这张照片被楼下花店老板买走，现在挂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您确定要租我的阳台？"我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运营商经理说想用我的四季窗景图做宣传海报。当第一笔版权费到账时，我给自己换了电动轮椅，终于能独自去三条街外的公园。
深秋的银杏大道上，我仰头看金色叶片穿过阳光的轨迹。路过的小姑娘突然停住，奶声奶气地问："姐姐在给树叶拍电影吗？"她的母亲慌忙扯走孩子，我的笑声却惊飞了满地阳光。
昨天收到摄影大赛获奖通知时，我正在调试新买的广角镜头。作品是某个月蚀夜拍的《囚徒的星空》：防盗网将血月切割成钻石棱面，每一格铁框里都囚禁着不同的星云。
领奖台斜坡经过特殊处理，轮椅碾上去时悄无声息。闪光灯如夏雨般倾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些汽车碎片折射的霓虹。现在它们在我镜头里重生，变成另一种永恒的光。
"林小姐，有观众问您如何突破身体局限完成创作。"主持人将话筒递来时，我瞥见观众席里姑姑哭花的睫毛膏。
我转动轮椅面向镜头，展示手机壳上经年累积的划痕："当我们失去丈量世界的脚步，光，就成了最忠实的尺。"
展厅空调嗡嗡作响，我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自己正在暴雨中奔跑。此刻她的身影穿过五年时光，终于跌进我取景框里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