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九七四年或者是七五年,一队里死了一头牛,那个年代生产队里死了牛都是要上报公社的,经公社领导同意批准后,村里把牛剥了皮牛皮做了鼓皮,牛肉全村分了。 那是头老黄牛,在队里犁了十几年地,从村东头的河滩地到村西头的坡岗地,哪块地没留下它的蹄印。老黄牛性子温驯,队里的小孩都敢拽着它的尾巴玩,它顶多甩甩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前阵子赶上下大雨,为了抢收晒在场上的麦子,老黄牛连着拉了三天石碾子,累得站着都打晃,没过几天就卧在牛棚里,再也没站起来。 队长老根叔蹲在牛棚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疙瘩。那个年代,牛是生产队的宝贝疙瘩,算得上半个劳动力,谁家的牛丢了或者死了,都是天大的事。老根叔不敢耽搁,揣着介绍信就往公社跑,一路紧赶慢赶,布鞋都跑掉了底。公社领导听完情况,也是连连叹气,最后大笔一挥批了条子,说这牛是累垮的,按规矩处理就行。 消息传回村里,跟过年似的,家家户户都透着喜气。那个年月,肚子里缺油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能分到牛肉,简直是天大的福利。队里的壮劳力主动请缨,在打谷场上支起一口大铁锅,烧起旺旺的柴火。杀牛的是村里的老屠夫,手里拿着磨得锃亮的刀子,动作麻利得很。 牛皮被整张剥下来,绷在早就准备好的柳木圈上,晒干了就是队里的新鼓皮。以前队里的鼓破了好几个洞,敲起来声音闷乎乎的,这下有了新鼓,以后开大会、上工喊口号,都能有响亮的动静。牛骨头也没浪费,被扔进大锅里熬汤,咕嘟咕嘟煮了大半天,满村子都飘着肉香,馋得小孩们围在锅边打转,直咽口水。 分肉的时候最热闹,全村人都聚在打谷场上。老根叔拿着花名册,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乐呵呵地领走自己家的那份。肉是按人头分的,大人小孩都有份,多的能分到一斤多,少的也有半斤。家里人口多的,领完肉就赶紧回家,切成小块下锅爆炒,或者炖上一锅萝卜,满屋子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村里的五保户张大爷,无儿无女,老根叔特意多给他留了块牛腱子肉。张大爷捧着肉,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还是社会主义好,还是集体好”。小孩们捧着分到的肉,舍不得吃,有的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有的切成小片,一片一片慢慢嚼,连肉渣都要舔干净。 那头老黄牛的牛尾巴,被队里的孩子们抢着玩,谁拿着牛尾巴,谁就能当“孩子王”。牛蹄子被炖得软烂,啃起来满口香。就连牛下水,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做成了香喷喷的卤味,成了大人下酒的好菜。 那天晚上,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饭香和笑声飘满了整个村子。大人们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聊着生产队的收成,小孩们追着跑着,手里拿着啃得干干净净的牛骨头,玩得不亦乐乎。老根叔站在打谷场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他想起老黄牛犁地的模样,心里有点发酸,可看着大家伙吃得开心的样子,又觉得老黄牛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后来,队里的新鼓做好了,红漆刷得锃亮,敲起来“咚咚”响,声音洪亮又清脆。每次开大会,老根叔敲着鼓,全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面鼓,陪着生产队的社员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农忙时节,见证了村里的庄稼从青变黄,见证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再后来,分田到户,生产队解散了,那面鼓被收进了村史馆。每次村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去看,都会讲起当年分牛肉的故事,讲起那头累死的老黄牛。孩子们听得入迷,大人们则会想起那个虽然清贫,却充满人情味的年代。 日子越过越红火,餐桌上的肉越来越多,可村里人总说,再也没吃过当年那么香的牛肉。那不仅仅是肉香,更是集体的温暖,是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淳朴与真诚。 出处:乡村往事改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