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3日，陪伴俄亥俄州代顿市莫瑞恩地区近90年的通用汽车工厂宣布关门。

6000多人的郊区，瞬间有4000多人遭遇失业，曾经的欣欣向荣，在一夕之间陷入死寂。

通用倒闭后的第七年，一家来自中国的公司，将工厂选在了通用原址上。这家公司，就是福耀集团，中国蕞大的汽车玻璃制造企业，也是全球蕞具规模的汽车玻璃生产商之一。可能有些人不太熟悉这个企业，但是它的老板你一定听说过，他就是曹德旺。

曹德旺在美国办工厂的事吸引了导演史蒂文·博格纳尔，他长期聚焦劳资关系话题，曾凭借《最后一辆车：通用王国的破产》拿到了奥斯卡最佳纪录片提名。曹德旺本意是想让博格纳尔拍一部宣传片，但这违背导演拍摄纪录片的初衷，经过一番沟通后，曹德旺说：“我的工厂为你无限制开放，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采访谁就采访谁，我绝不干涉。”于是就有了这部纪录片《美国工厂》，该片获得了第92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

一、建在美国的中国工厂福耀美国工厂，将招收1000多人的消息，让失业者们看到了希望。过去6年，这些失业者的日子过得非常煎熬，大部分从中产返贫。有失业的母亲，不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和教育；还有人失去了自己的房子，寄居在姐姐家的地下室，连床都不是自己的。对于福耀工厂的落地，莫瑞恩的工人们欣喜若狂，视曹德旺为救世主。

曹德旺每次前去视察，都能够赢得员工们雷鸣般的掌声。

那位住在姐姐家地下室的员工，在福耀上班后，又可以租下每月480美元租金的公寓，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中国工人教美国工人如何使用设备，双方关系也颇为融洽。

虽然这家工厂在美国，工人也绝大部分是美国工人，但骨子里还是个中国工厂。随着工厂开始运行，中美文化的冲突也开始浮现。二、工会战争2016年10月7日，在福耀美国莫瑞恩工厂竣工庆典上，俄亥俄州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在演讲中提到：“这里的很多工人正在努力组成工会，俄亥俄州有着悠久的工会历史。”

工会，是曹德旺蕞忌讳的话题。副总裁戴维怒不可遏地表示，要用剪刀把参议员布朗的头剪掉。

在随后的媒体会议上，曹德旺斩钉截铁地告诉参会者：“工会会影响劳动效率，直接造成损失，工会进来，我关门不做了。”

然而，美国工人被通用养的太舒服了，工作效率缓慢，也没有中国工人细致认真，车间里面充斥着大量不合格的产品。

与此同时，美国工人也开始对工作环境不满，抱怨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于是，开始有人举着“支持工会”的牌子穿越厂房。

电视媒体也披露了11起针对福耀的安全投诉，他们认为福耀工作环境恶劣，待遇不公平。在通用，他们每小时的薪资29美元，在福耀，只有12.84美元。福耀美国工厂的形象一下子跌入谷底。

每天都有福耀员工，在街头举牌抗议。他们的背后，是UAW（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他们谋划在福耀的莫瑞恩工厂成立工会。

UAW，是美国工会的扛把子，专注于为汽车工谋取高福利，曾在1930年代与通用、克莱斯勒、福特等知名车企干过架。他们声称为企业找到了一种既能赚钱，又能公平对待员工的方法。

在美国有个很常见的现象，工会越强大的公司和行业，工作效率往往更低下，服务态度也更差。美国三大汽车厂的衰败，工会就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三、中美文化冲突曹德旺决定让美国工厂的中层管理人员，到福耀的总部，福建福清去学习一下中国工人是怎么工作的。

美方主管们，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中国工人毫不停歇的手速，以及半军事化管理的班前例会。

其中一位会讲中文的美方主管，直言和中国员工比起来，美国员工太懒了，“我们最好的工具是胶带，把胶带封在嘴巴上，他们会表现更好。”

当他们看到中国工人处理碎玻璃时没有佩戴防护工具，甚至手套也不是防割手套，更是无比震惊。

美国工人一天工作8个小时，每周还有双休；而中国工人一天工作12个小时，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回到美国，那位会中文的主管，想要效仿中国工厂，让美国工人排队报数。看他们懒懒散散的样子，显然这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这一趟中国行，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美国工人与工厂的矛盾，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美国工人们开始拒绝主管的“无理要求”。

还有工人表示，自己在通用15年没有出过事，在福耀1年，就受工伤。

同样是受伤，中国工人将此视为军功章。

中国工人小王18岁进入福耀工作，在同一个岗位干了20多年，依然奋斗在车间第一线。公司要求他到美国工作至少两年，离开老婆孩子，没有额外的奖励，他也欣然接受。

中国工人，996是家常便饭，而美国工人不习惯加班。中国工人，习惯埋头苦干，而美国工人，更在乎工作环境、安全性和健康问题。中国工人，有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不错，怎么还挑三拣四？美国工人，要涨薪、要休息，要安全。显然，中国工厂那一套，在美国工人这里行不通。四、资本的反击在矛盾日益激化的关头，福耀启动了“换帅”程序。2017年1月到10月，福耀美国工厂亏损了4000万美金。曹德旺将美国负责人，换成了在中国生活了26年、美国生活了27年的刘道川。

刘道川告诉中国员工：美国人都是顺毛驴，搞定他们得有方法，因为咱比他强，所以要耐心引导。

为了阻击工会，他们还请来“反工会组织”LRI，以毒攻毒。美国工会最初的成立，确实是为了帮助员工谋福利，可是后来的工会早就不是代表工人利益那么简单，他们形成了一条产业链，有一套自己的独立诉求和盈利模式。

LRI的代表告诉美国工人：工会设计的合同看起来确实很美好，但结果可能是福耀就对你没有用工需求了。加油，我觉得大家应该可以承担这个后果！

同时，刘道川对于那些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美国工人，许诺一小时加薪2美元。

越来越多的美国工人意识到，工会不能当饭吃。“工会唯一会做的，就是留下烂员工，而像我们这样的优秀员工，就会随波逐流，对我有什么好处？”

中国主管们，则负责摸清各自班底的“工会地下党”，然后找借口将他们开除。

2017年11月，美国劳资委决定组织一场官方投票，来解决“福耀是否需要成立工会”的核心争议。最终结果444票赞成、868票反对，福耀大获全胜阻击了工会。

用部分美国员工的说法，是因为年轻人怕了，他们以为这样可以保住饭碗。

而那些支持工会的员工，都被福耀扫地出门。他们曾经坚信工会一定能获胜，自己的生活水平也能进一步提高。但，事与愿违。那个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独立住房的女工，又再一次的失业。对于曾经笃定的信念，她开始产生了动摇。

为了安抚留下来的员工，福耀决定选出10位蕞优秀的美国员工到中国玩一趟，到中国蕞现代化的城市上海，住蕞豪华的酒店。

五、未来工人何去何从美国工人也曾是苦日子熬过来的，工会的出现，让美国工人过惯了舒服日子，就不愿再干苦活累活。而中国工人，身上负担太重，不得不习惯于996，习惯于埋头苦干。但是下一代的中国工人，可不一定还会有这样的觉悟。劳动者的满意度并不总是与收入成正比。当薪酬能满足基本需求时，打工者对美好生活的诉求会越来越多，而不只是埋头苦干、拼命赚钱。而且，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着他们：2018年，福耀美国工厂转亏为盈，在美国真正站稳了脚跟。但讽刺的是，福耀在实现收入和利润双增长的时候，开始大力引入自动化机械，生产效率更高，也更安全，越来越多的工作岗位被取消。

福耀似乎找到了另一种解决工会问题的方法，当然，这也是一种大势所趋。当大量的工作被机器所取代，工人们又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