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圣诞假期,香港大馆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氛围。夜色如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如璀璨星辰般闪耀,吸引如潮的观众汇聚于此。
澳大利亚Gravity & Other Myths剧团的表演者们,身着缀满亮光装饰的宇航服,在草坪上开启奇幻冒险。底座的表演者,双脚稳稳地扎在草坪上,第二位托举者踩上他的肩头,伸直一只手臂,将同伴高高举起。顶端的表演者如同轻盈的飞鸟,伸展双腿与手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唯有紧绷的肌肉和专注的眼神,透露了他们正与重力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2024年12月底,澳大利亚当代马戏团体Gravity & Other Myths在香港表演《玩转重力指南》。Irene Chui 摄
儿时看过老式马戏表演的观众,大概认不出这也是一种马戏。提到马戏团,多数人会想起长长的大篷车、红白相间的马戏棚、跳火圈的猛兽、丢瓶子的小丑。如今的马戏早已面目一新,以“当代马戏”之名持续生长。当代马戏抛弃了帐篷,取而代之的表演地点是包含剧场在内的特定场域。动物退出历史舞台后,马戏本土化的说法“杂技”显得更贴近其内涵。
第7届“大馆马戏季”邀请的12个作品,来自中国香港和台湾、日本、韩国、法国、比利时、荷兰、澳大利亚,它们的创作路径各不相同,从中得以看到当代马戏如何拥抱愈来愈多元百变的创作方法。
与拥有悠久历史的传统马戏不同,当代马戏在欧美也不过短短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作为一种新兴的艺术形态,它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让中国观众理解与接纳。
当代马戏与中国杂技虽有一定的相似性,却又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国杂技发展至今,尚未越出展示高难度技巧的传统马戏范畴;当代马戏则不仅聚焦于此,更注重将戏剧、舞蹈、音乐等多种艺术元素融合,构建出一个充满想象力与情感张力的表演空间。
危险的艺术
当代马戏制作公司Circumstances的节目《“飞”常门中门》在香港演出。Irene Chui 摄
乍一看,《“飞”常门中门》(Exit)的舞台装置——一座灰色的两层公寓建筑——似乎相当单调。直到门开始旋转,垂直的墙壁变成一个与实际大小相同的平衡板,借助重力,四位马戏艺术家在其间攀升下落。最后所有人一同站上平衡板,在高空,他们逐寸移动,时刻保持彼此的平衡,抛接、托举、翻腾,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引起观众惊呼鼓掌。
在这样的演出中,失去平衡意味着危险与受伤。为此,参与的舞者身体条件都经过筛选,体型不能太悬殊。“你需要在这个空间里准确地走每一步,以获得平衡,但有时这取决于你是否去了厕所。”来自比利时的编舞皮特(Piet)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已经数不清看过这个作品多少次了,但紧张感仍存在,太多事情可能出错。
排练期间,出现过两次失误,当一个人动作有一丝延迟,或是没有去到该去的位置,旋转的墙壁便突然移动,整个团队跌落下来。
马戏是危险的艺术。艺术家们时时学习和面对怎么去触碰快要跌倒的危险,再想办法从中找到平衡。如果完全丢弃这个层面带来的惊奇,马戏便会失去观众。
随着南音的吟唱,丽儿(李耳)挥舞龙棍,两头各有四个燃烧着的小球,火焰在瞬息动作间变幻,贴近又远离他的身体。这次表演,他被火烫了一下,左手背因此留下一个伤口,他摊开手掌,指节都长着厚茧。
相比火舞,更危险的是大环,但观众们很少意识到。载着丽儿旋转腾挪的大环看上去轻巧,实际重达15公斤,“如果我在转得很快的时候撞到人,就会像一辆车撞到人。”丽儿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

丽儿与江骏杰共同创作、表演的当代马戏节目《凉风有马戏》。Irene Chui 摄
相比危险,年龄的障碍更难跨越。法国马戏艺术家克罗伊(Chloé)开始意识到,身体变老后继续表演有多困难,“有经验,但没有同样的精力”。
皮特最新的创作《光荣之躯》(Glorious Bodies),和一些年纪比较大的马戏艺术家合作,他们一生都在训练,但已经退休。寻找这些人的过程很漫长,他们加入后,有了新目标,又开始训练了。在皮特看来,这个项目的意义在于,给予了这群人在聚光灯下再次表演的机会。
大馆表演艺术制作人林晨,每年到全球各地观看、遴选作品,邀请他们来参与一年一度的“大馆马戏季”。她观察到,性别与具体技艺种类之间存在联系,少见女性表演者玩抛球杂耍(Juggling),男性表演者也不太用呼啦圈、高空飘带。
马戏从业者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挑战性别带来的先天条件差异。在徒手杂技中,男性托举女性几乎成了惯例,克罗伊比划了一下壮硕的托举者与小巧的被托举者的差异,“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我们真的希望没有性别”。她和男性搭档体格相当,在表演《法式梦游离》(Or, la)时,为了降低性别的存在感,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包住头发,除了过头顶的托举动作外,彼此有大量互相支撑的动作。
最近一年,克罗伊代替一个怀孕的朋友表演了许多节目,这是默认的规则。有人在怀孕后决定不再继续从事马戏,也有许多人继续。“这不是问题,我们做的表演有很多可能性。”
从“超人”标签中解放出来法国表演艺术文化月报《观景台》,曾推出一期标题为“当代马戏在法国”的特刊,编辑特别强调当代马戏在创作上不断尝试与他者对话,在过渡中展现其独特性。进入信息爆炸的全球化时代,传统马戏的表演程序已经不能满足当代观众,必须加入创意来活化传统累积的身体智慧。
如同《“飞”常门中门》糅合了舞蹈、杂技、极限运动,“大馆马戏季”邀请的各国作品,都带有不同程度的跨界。

《家下黄色仨》香港演出现场。 Thomson Ho 摄
《家下黄色仨》(Mellow Yellow)很难被定义为马戏或者其他的表演形式。当演员随机采样现场观众声音,在合成器上即兴混音创作出一首电子音乐,观众恍如置身乐池,但下一秒,他便开始抛接帽子。演出尾声,三人再度重聚家中,但已面目全非,一个头戴防毒面具,身着夸张肥大的灰色玩偶服,一个顶着五顶堆叠的棕色礼帽,另一个人的脸,被像柠檬一样的黄色杂耍球完全覆盖。舞台定格的画面,仿佛一部超现实荒诞电影。
山村佑里表演的抛接球,也完全不是人们印象中的样子。他不再只是将球抛向空中,而是更多地投在地面。舞台上散落着的众多球体,恰似枯山水庭院中的石组,静谧而有序地分布在地板上,蕴含着独特的禅意。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带有日本舞踏中舞者的姿态,充满内敛的张力。球体在他的四肢、躯干灵动地滑行,跟随着他的动作、呼吸共同舞动,随着时间流逝,球与表演者已然融为一体。
这样的表演方式始于山村佑里成年前后,那时他已练习了七八年杂耍。在日本和法国受过专业训练的山村佑里,最多可以同时抛接8只球,显然他不满足于这种传统的表演方式。“做这件事有点冒险,因为有时候它并不是特别吸引人,我知道有些人更喜欢关注你的身体。”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他想更新观众关于马戏的认知。

《山村佑理:景色之間》香港演出现场。Irene Chui 摄
1990年代蹿红的太阳剧团,将动物请出剧场,改变马戏是看动物和怪人的认知,然而强调人体技巧奇观的手法,又制造别的成见。有别于“征服自然”的目标,眼下的当代马戏从业者,尝试把表演者从“超人”标签中解放出来。
好几部作品不约而同地以“失误”作为表达的一部分,观众在见证不完美,会心一笑时,同样在品尝更真实复杂的人生况味。如山村佑里般半即兴的表演,也让马戏不再是一套经过反复练习、操作达成的“超人秀”。同一天的两场表演,他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结尾。第一场,当他试图拥抱所有的球时,有的球从他的臂弯里掉落,观众们发出嬉笑,到了第二场,他故意与一些球“告别”,反而令观众感受到了他严肃的心绪。
尽管从表面看,《“飞”常门中门》中表演者依然挑战着重力的束缚,达成非凡的平衡,但皮特表示,他的创作初衷,是四个孤独者在最初的抵抗后,彼此需要,以找到生活的平衡。他从来不创作类似桅杆或空中飞人这类在一些地区流行的杂技,因为在单人表演中,与物体的关系是核心,而他更喜欢把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探讨“我们作为人类,如何互相提升,互相支持”。对站在平衡板上的表演者来说,这也是学会信任彼此的过程。
靠马戏维生,可行吗?在香港,没有一个真正成规模的马戏团。“有很多外国的表演者过来,也只是在这里一两个月。”丽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除了教学,本地马戏从业者大多以商业表演为生,演出时间短,内容相对单一。丽儿也多是参与3到5分钟的商业表演,像大馆这次能够进行半小时以上表演的机会少之又少。
有时在街头表演完,丽儿介绍自己是玩杂技的人,许多本地观众不以为然,“他们觉得我是做一些艺术表演,但不是杂技,因为杂技在他们的心里面不是这样的。”在香港多数观众眼中,只有传统的多球抛接、空中飞人等才是真正的杂技,海洋公园的小丑表演也被局限在特定模式里。
中国内地的马戏是另一番景象。创始于2000年的长隆国际大马戏,已举办一万多场演出,吸引近5000万人次观看。杂技团演员每天固定演出,约等于需要打卡的上班族。
丽儿曾参与内地的杂技节,接触到一些从业者,他们都倾向于把马戏视作维持生活的工作,“我听到的是他们其实不喜欢这个东西,为了生活,才要从小到大(从事)。他们抛很多球,抛得很稳,但是就只是很稳而已,他们不会想要创作。”
整个亚洲的马戏教育和资金支持都相对薄弱。丽儿指出,香港没有马戏学校,甚至在亚洲范围内,都几乎没有成熟的学校可供选择;香港的艺术补助没有针对马戏的项目,艺术家们若想发表作品,常要为场地和资金发愁。
山村佑里对此也深有体会,作为一名马戏艺术家,在日本仅靠表演很难维持生活。“我没有太多机会用我的作品找到工作,我感到非常困难。”他不得不通过多种方式来维持生计,包括教书、平面设计、音乐制作,在最开始时,他在餐厅打过工,为剧院装台。
欧洲多国是全球马戏的“模范生”。欧洲委员会2020年发布的《欧盟成员国马戏现状》报告显示,作为欧洲马戏发展的重镇,法国约有500家马戏团,从业人员达2500-5000人,在欧洲名列前茅。对于能否以马戏为生,克罗伊给出了肯定答案。她介绍,法国政府与马戏工作者签订合约,约定基本工时和固定收入,通过创作、演出可以获得补贴,有了作品,即使演出机会寥寥,每月也能领到一定补助。
邻国比利时善于借势。比利时本国只有一所马戏学校,但学生可以申请去法国、荷兰的马戏名校深造,这些学校有的专注于身体训练,有的注重创意创作,还有的教授舞蹈技术,能培养各类马戏人才。
近年来,比利时政府积极推动马戏艺术的发展,将其视为一种艺术形式,并在资金上给予支持,成功的团队能获得长达5年的运作资金,每个作品还可独立申请补助。皮特觉得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他创建公司Circumstances,除了几位固定的行政人员,主要由独立艺术家构成,按项目工作。
皮特观察到,马戏艺术逐渐走进比利时的剧院,尽管在技术配套方面仍需完善,但新剧场在设计时已开始考虑高空演出等特殊需求,为马戏表演提供了更广阔的舞台。

传记电影《马戏之王》(2017年)剧照。该片讲述“马戏团鼻祖”巴纳姆的故事。资料图
亚洲的马戏艺术家们也并未在困境中迷失方向。
山村佑里曾尝试过在街头、购物中心、公司派对表演,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擅长,最近四五年里,他一直专注于剧场表演和自己的艺术风格,也期望未来能以此挣到钱。
与多数香港同行不同,丽儿热衷于奔赴世界各地的艺术节,全年近乎一半时间都在国外,马戏于他而言,近乎一种生活方式。他痴迷于《心流》中描述的专注状态,马戏时常会将他带入这种特殊境地。他将表演视为一场分享自我感受的旅程,学习马戏后,身处异国的他不再只是游客,每到一处,他都能通过道具和技艺,与当地人自如交流。
丽儿发现,印度拉茶与他钟爱的马戏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观察茶水的翻涌,亦能令他进入忘我状态。他设想将其融入表演,唤醒观众的味觉嗅觉。拉面师傅、印度薄饼制作者,他引以为同行,“不是抛球才是杂技”,这些人们习焉不察的日常技艺,隐藏着马戏之美。
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