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杜明月同时跌落山崖。
夫君抢我救命药喂她。
「明月伤更重。」
「你是医圣传人,能自己处理。」
可正是因为我会医术,我才知我的伤在内里。
除了能起死回生的雪芝草,我已药石无灵。
天下雪芝草只一株。
夫君心中也仅一人。
我争不过杜明月。
后来,夫君被敌军被重伤,杜明月求到我跟前。
可惜我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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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家丁抬回府中,我已五脏俱裂。
只让他们把我平放地上。
杜明月有样学样。
她躺在大厅,抱着伤腿惨叫。
「哥哥,好疼啊!我会死吗!」
裴东律着急安抚她,把她抱上贵妃榻。
我叫了好几声夫君,裴东律充耳不闻。
得亏家丁提醒。
他作势要来抱我。
我道:「不可动我!夫君,去帮我取雪芝草。」
裴东律蹙眉。
雪芝草医死人肉白骨,得跨进鬼门关才会用。
他知情况危急,很快就拿了药来。
却,径自走向杜明月。
我心生不安,拽住夫君外袍边角。
「是我要用。」
他冷道:「可明月伤更重,你都不疼。」
我解释:「不是喊得大声才叫疼,况且她不能吃,雪芝草是……」
裴东律目光闪躲,我遍体生寒。
果然……
他身后,劈下一道刻薄声音。
「我看今天谁敢跟明月抢!」
婆母赶来护犊子。
她慌不择路,一脚踏我身上,闪了腰,哎呦哎呦叫唤。
有裴东律扶着,她没摔。
反倒是我,伤上加伤,肝胆又碎了次。
喉间骤然一热。
但我动弹不得,硬生生咽下涌上唇齿的甜腥。
婆母踩了我,还觉得触霉头,啐了口。
「呸呸呸,碍事的丧门星,死斑鸠!」
做她儿媳这几年,我尽心侍奉。
不惜以身试药,治好她的顽疾。
终于,她从油尽灯枯变得生龙活虎。
可婆母依旧憎恶我。
婆母想要的儿媳妇,是杜明月。
所以总骂我斑鸠,占着雀巢。
2
杜明月于婆母有恩。
早年,婆母随老将军出征,不慎遇险。
杜明月救下婆母。
杜家,却因此被灭门。
后来,婆母将杜明月带回上京,当女儿养。
平日婆母报恩,她偏心,我表示尊重。
但这次关乎我的命。
「夫君,我会死的,杜明月只是外伤。」
我不想死。
王大娘的腿还要施针,烧饼摊老板女儿先天眼疾,需要我治。
有好多病人在等我。
杜明月的腿只是被断树划到,皮肉外翻。
流血多,看起来恐怖,不致命。
那厢见我求药,更来劲了。
「哥哥,明月五脏六腑都疼。」
将军府娇气的恩人一哭,裴东律就放弃我。
「药得给明月,浅浅,你是医圣传人,先自己处理。」
「既知我是医圣传人,何故不信我诊断,还是说……你,不信我。」
裴东律开药盒子的手顿住。
他看我,又看垮着脸的婆母,眉间升起厌烦。
「浅浅你懂事点。明月是为了找你才坠崖,你不能抢她救命药。」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但凡由婆母口中说出,我都不觉窒息。
偏偏说出口的是我的好夫君。
他忘了,东西是从我那里拿出来的?
雪芝草是出阁前,疼我的师哥,偷偷给我添的嫁妆。
原本有两株,进府那年,婆母重病,我给婆母用过一株。
「干娘,我疼。」
杜明月又在叫,婆母安抚她,还觉不够,回头怨毒剜我。
「好明月,你就不该去找她,要命的白眼狼。」
是要命,要我的命。
那时,我卡在悬崖上,求救时,我点燃裴东律给的信号弹。
有的药材比较特殊,得我亲自上山采。
夫君担心出征期间,顾不上我,便给了我这求助工具。
不料,这却成了我的催命符。
3
信号弹点燃不久,杜明月先找到我。
「嫂嫂,快把手给我。」
我没设防。
可我伸出手,即将够到她的手时,她却把手收回半寸。
「呀,差一点儿,嫂嫂努力啊!」
几次三番,像在挑逗畜生。
这并不是开玩笑的时机。
我警惕起来。
下一秒,杜明月歹恶地笑。
「你怎么会觉得我要救你。〕
「跟我抢裴哥哥,你早该死了!」
她竟存了这般心思!
从前婆母撮合两人,杜明月说她无意裴东律,只拿他当兄长。
我和夫君成亲后,我就傻傻把她当妹妹,处处谦让。
哪怕她让我不舒服,裴东律道她被惯坏了,心性率直。
我也信。
常年与药草为伍,我不懂人。
如今她自己卸下伪装,我才得见她的恶。
若她真无意,婆母怎会记恨我这么多年。
裴东律呢,他知道杜明月的心思吗?
可惜,我没时间追溯细枝末节。
支撑我的树枝即将断裂。
杜明月挑着笑,期待我坠落。
不过她算盘打空了。
常年游走林间,我擅长找生路。
我向脚底石块借力,扑过去,拽住她胳膊。
「虞浅!你疯了吗!」
杜明月匍匐山顶,若要甩我,她也会摔下。
但我低估了她的恨。
宁愿同归于尽,她也不要我活。
她运气好,有几棵树做缓冲,而我坠落谷底。
先前我想着保命要紧,便没提此事。
如今,没必要提了。
裴东律把雪芝草给她,就是答案。
他知道,他拿我当傻子戏耍。
杜明月服下雪芝草,我再无生机。
索性给自己个体面,我拿银针封住心脉,做个活死人。
我站起身,裴东律为数不多的愧疚,跟着烟消云散。
「浅浅,我就说你能救自己的。」
我看向他,眼里一片灰烬。
裴东律升起心虚。
「你还好吗?」
「要死了。」
我勾起抹惨淡笑,旋即转身。
这个地方,我是没法呆了。
婆母在后面嚷嚷:「要死死远点。」
我顿住,缓缓回头。
「雪芝草可重生血肉,将死之人吃,是救命药;可生人吃,是剧毒。」
杜明月听明白了,小脸抽搐,顷刻间,比纸还苍白。
4
我回房间收拾衣物,和顺手钱财,准备搬去医馆。
我是医圣传人,习得缝合术,能重塑身躯。
但我做不到清醒着,剖开自己身体。
余下的日子,我先对照手札,安顿好病人。
再抽空去铺子定棺材,找阴阳先生看墓地。
也给疼我的师哥去了信。
我的身后事,还得麻烦他。
将军府不是家,裴东律不是家人。
都倚仗不了。
只是,塞北到京都,快马都要跑整月。
我也许活不了那么久。
五日后,裴东律来医馆找我。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没好气道:「快死了。」
裴东律不信,让我别说那丧气话。
我不理他,自顾自抄写手札。
「你院中的下人说,你几日没回府了。」
下人说?
那便是,他这五日,都在杜明月屋里。
墨水蘸完,裴东律主动给我磨,趁机说道。
「明月高烧不退,大夫说伤口需要缝合。」
我头也不抬,「都说了,那药她吃不得。」
裴东律拉下脸。
「如何吃不得,你说雪芝草剧毒,明月还不是好好活着。我看你就是醋,我才把药先紧着她。」
我放下笔,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打量裴东律。
却始终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烂」掉的。
或者说,他一直都烂,只是我才发现。
「所以,你明知会伤害我,你还是做了,为什么?〕
「你在权衡利弊,你觉得我在上京只有你,我不会离开你。〕
「药给杜明月,婆母那边也会满意,没人给你闹,你不麻烦。」
我连珠炮似的把这番话都说出来,到最后,没忍住带上哭腔。
我如梦初醒。「裴东律,你只是怕麻烦。」
连死都不怕的他,竟是不想断家务事,就放弃我的命。
因为我会体谅。
5
我与裴东律相识塞北战场。
那时,外有柔然侵扰,内有瘟疫蔓延。
军营中还混进细作,军医频频被暗杀。
疫情不除,大昭无力迎战。
军队到处抓大夫,连我这走街串巷的小游医都没放过。
那年,我堪堪十四岁。
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间炼狱。
每天都有尸体从不同的营帐抬出,哀嚎声不绝如缕。
焚尸浓烟盘踞,人人自危。
终于还是轮到我。
和同伴搬尸体去万人坑,我发现有个肠穿肚烂的士兵,还在喘气。
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拿我学的缝合术搏一搏。
没察觉,同伴自我身后举起刀。
万幸,裴东律及时出现。
不知何故,我冷静得出奇。
在两人厮杀之际,我手上针线也没停。
柔然死士出招阴毒,裴东律险胜。
他拖着重伤身体来坑前,影子罩下,我仰面看他。
麒麟甲松松垮垮罩他身上,天空阴沉,也压不下少年灿烂眉眼。
惊心动魄的相遇,意气风发少年将军。
我一时看痴了。
时间恍若静止,裴东律眼眸逐渐泛红,良久,蹦出句。
「这群人,怎么把小孩也抓……」
后面的话,他咽回肚子。
他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坐了起来。
我们三扶持着回营地,可刚到门口,裴东律就因伤过重,晕死过去。
而我从万人坑带出来人,他们当我是妖孽,要将我烧死。
万幸他们没把我当尸体焚化,而是煞有介事请巫师,搭祭台。
一番折腾,裴东律也终于苏醒。
可那时,火很大了。
他越过人群,冲进火海把我抱出。
他的身影,与我脑海中,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合。
我不由得想亲近他。
众人质疑我,裴东律信任我,给我庇护。
我心里升起异样情愫。
那场仗打了近三年。
后来,裴东律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战场上,我们有过命的交情,我觉得可以信任他,所以同他来上京。
6
「母亲说了,只要你这次治好明月,她就接纳你。」
六年的偏见,捂不热的心,这次就能行。
无非是裴东律的托词。
想来是这些年,我太低眉顺眼,当我好拿捏。
接纳?
我在心底咀嚼那两个字。
裴东律似乎把这当做莫大恩赐。
「到此为止吧,裴将军,我可没那个命。」
我没多少日子了,不想再跟裴东律浪费时间,就叫来医馆小厮赶人。
他还要劝说:「若不是你吓她……」
「她心里没鬼,何故会吓到?」
「那你呢,你说你要死了,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你说你需要雪芝草,何故不争,只装柔弱,博取同情。」
装柔弱?博同情?
原以为疼不过心脏摔碎,不料,真正伤人的,是爱人的嘴。
在将军府,他们把我当自己人吗?
我内脏碎成一包,动弹不得,如何争抢?
横竖我时日无多,与眼盲心瞎的他论长短,只会扰最后这程清净。
「我去,但你得给我和离书。」
「浅浅别闹,我这些天很累。」
你照顾杜明月累,可与我何干。
他是真的心疼杜明月。
纵使不愿和离,但见我坚持,还是应下。
刚要关门,寿衣铺子伙计来找我问尺寸,说是前面量错了。
回府马车里,裴东律问:「那不是寿衣铺子的吗,你找他做什么?」
「挑个时兴款式。」
他紧张起来,拽着我手腕。
「你要恶心明月?」
瞧瞧,他能想到我给杜明月定寿衣,都不肯相信我给自己买。
7
没等进院子,我们大老远就听到杜明月哀嚎。
「哥哥在哪!我要哥哥!」
「将军去找夫人了。」
下一秒,屋里响起摔东西的声音。
我打趣裴东律:「好哥哥,找你呢!」
裴东律突然放下脸来,神色复杂瞧着我。
好似在我身上找什么。
不想在将军府浪费时间,我径直往屋里去。
裴东律却在这时想拉我的手。
我避之不及。
「不想让你的好妹妹情绪激动,就别做这种让人不适的行为。」
意料之中,见我俩同时进屋,杜明月闹起来。
「我不想看到她。」
我笑:「是不想还是不敢?」
「啊——」
杜明月放声尖叫。
裴东律眉头轻皱,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浅浅是医圣传人,只有她可以给你缝合疮疤,我就在这里守着。」
守着?怕我对她不利?
原以为攒够了失望,不承想,裴东律还真是没下限。
穿针引线,我仔细缝合。
可杜明月不配合。
「哎,弄疼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为了和离书,我忍下,裴东律却先受不了。
「明月,你小声点。」
「裴哥哥,我好疼!」
她挣扎,一脚踹上我小腹。
如今我的身体哪里禁得住摧残,我捂着肚子倒地。
裴东律来扶我。
「浅浅,你给我缝合过无数次伤疤,都不疼的,为何……」
「裴东律,我也想知道为何。你能看懂女人间那点小心思,却始终不会把杜明月往坏了想。〕
「她天真烂漫,活泼开朗,喊得大声,她就心思纯洁。我寡言就是我城府深。」
我带着哭腔吼出来,愈讲愈急。
裴东律僵住。
他的手很抖,他在害怕。
我趁机收拾东西。
缝到一半的线,也上手拆除。
大不了就墓碑上冠他的姓,恶心点。
这和离书我不要了。
见我动真格,裴东律才开始劝。
「你别任性了,浅浅为你好。」
竟然是真的。
世界只会对疯子温柔。
杜明月见好就收,这也是裴东律拿她没辙的原因。
她闹得有节制,「裴哥哥抱。」
她撒娇。
裴东律看了我一眼。
「抱呗,我赶紧结束回医馆。」
他似乎不满意我的反应。
却还是如杜明月所愿,把她抱着,以一个诡异姿势。
这场景,使得我想起,那只和他一起养的大公鸡。
那公鸡性情温顺,还会带小鸡仔。
时常张开翅膀,把小鸡仔孵到翅膀下。
后来不知怎的,那只鸡发了疯,开始啄小鸡仔。
某天啄伤我,被裴东律炖了。
杜明月终于安分,我顺利打结收尾。
「你答应我的呢?」
我要裴东律兑现承诺,他却噤声。
杜明月好奇问:「哥哥要给她什么?」
「和离书,你裴哥哥想赖账,你帮我劝劝?」
见是裴东律不愿意和离,杜明月破防。
「嫂嫂,是不是因为我?〕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嫂嫂也不会跟哥哥闹!」
她发疯,扯开缝合的线。
裴东律责备我。
「你能不能懂事点,非要刺激她!」
「裴东律,和离,她这病,立马能好。」
啪!
耳光落我脸上。
扇得我当即倒地吐血。
裴东律慌了,手忙脚乱来扶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该抹黑明月。」
我恍若未闻,避开他触碰。
「裴东律,我后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将他震住。先前盛怒红的眼皮,此刻竟是惨白。
我径自站起身。
「你只是需要我给你治伤员,给你母亲治顽疾。〕
「可笑,我把利用当成爱,傻乎乎跟你来上京。」
他急了,「不是的,浅浅不是的,我是爱你,舍不得你。」
「那她呢!」
我指着杜明月。
「等她伤好,我就把她送走。」
裴东律身后,杜明月怨毒瞪我,一口牙好似要咬碎。
我不要的垃圾,她当个宝,还捡不到。
多难受啊!
要我命,就别想舒心。
「和离!休书也行!我都要死了,求求你放过我。」
我的语气软下来,带上祈求,身体摇摇欲坠。
裴东律眼疾手快接住我,不顾身后杜明月呼唤,抱我回主院。
下人去找大夫的间隙,他给我换衣服,擦去脸上血污。
迷迷糊糊,大夫来了,见是我,有些惊讶。
「虞大夫还需要我看诊?」
裴东律讲什么我没听清,恍惚记得那大夫说。
「没摸到脉搏,像活死人,要么自己封闭经脉,要么就是将死之人。」
8
身边一直闹哄哄,婆母好像也来了。
「这个斑鸠要不进门,你跟明月就好好的。〕
「什么她治好我,我看我的病,就是她克出来的。」
「明月遭这罪,都拜她所赐!让她滚!」
让我滚,那可甚好。
我陡然惊醒。
夜很深了,屋内余盏孤灯,火光摇曳,旁有一人,是裴东律。
四目相对,片刻后,他哂笑。
「还要装病吗?」
裴东律看到那天我给自己扎针,以为我封闭经脉骗他。
「浅浅,你若气我,我以后少出现在你跟前,和离的事莫要再提。」
我被禁锢在屋里,一日三餐皆由下人送到塌前。
可我不能在此磋磨。
时日不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几个棘手病人同我约了时间,我是他们生的希望。
定棺材还没有躺,不知道舒不舒服,毕竟要睡很久。
寿衣也没有试穿,那伙计尺寸都量错,还不知会不会出岔子。
可我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屋子里,因为裴东律的私欲。
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也是滴水未进?」
门外,裴东律在过问我情况。
活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但裴东律还硬要表示对我关心。
他将燕窝渡到我嘴中。
我挣扎,碗洒了,黏糊糊,沾了身污秽。
原本成色顶级的燕窝,打翻后看着怪恶心。
就像我们这段孽缘。
他给我道歉,让丫鬟打水,亲自给我清理。
他像撸猫般,摸着我后颈软肉安抚。
「浅浅乖,我认输好不好,你吃饭。」
「你可知杜明月对你的心思。」
我终是戳破那窗户纸。
我没忽略裴东律手抖。
护国大将军,没打过一场糊涂账,何故在后宅,这脑子就不清晰。
或许,他是装的。
「等她伤好就把她送走,我们以后好好过。〕
「我们将军府欠她,我没得选。」
无时无刻,婆母都在强调,杜明月对将军府的恩情。
在那种环境下,裴东律向着杜明月,无可厚非。
可我不欠她,他不能替我做选择。
「杜明月这病,我在一天,她就痊愈不了。」
裴东律下意识维护。
「你怎么总把明月往坏处想。」
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支撑他,坚信杜明月是个好人。
明明她做了那么多,伤害我的事。
嫁过来的第一个上巳节,裴东律提前半个月,就在给我扎花灯。
他要让我提最美的灯逛集会。
可到那天,花灯被杜明月拎在手中。
裴东律说杜明月喜欢,叫我让她。
去年,我师傅仙去。
原本我想自己回塞北,是裴东律自己说要陪我去。
临近出发,杜明月说听到塞北,就想起死掉的家人。
她哭闹上吊,裴东律就留下来哄。
到头来还怪我不等他,自己回去。
那次,我险些没见到恩师最后一面。
这回,她说是救我掉下悬崖,他们就信。
她说疼,需要雪芝草,他们就给。
一而再,再而三,同我争抢。
可裴东律全管那些叫巧合。
「是不是要我把肚子剖开,让你看融成一摊烂肉的内脏,你才要信我一次!」
我控诉着,忍不住笑了。
杜明月是恶,那我就是蠢。
非要置之死地,才能看明白裴东律的秉性。
在那种时候,还敢把自己的命,交到裴东律手中。
9
那天后,裴东律不分昼夜守在我屋外。
杜明月差人来传了几次信,说伤口疼。
「伤口疼找大夫去!」
原来他知道,伤口疼找大夫,他治不了。
可从前,他总会抛下我,去守着她。
或许是见我铁了心要和离,他在做做样子,亦或者是幡然醒悟。
不过都太迟了。
裴东律此番转变,只会让我觉得,从前就是场笑话。
你瞧,他可以拒绝,只是他不愿意。
浑浑噩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个很遥远的声音。
「浅浅,浅浅。」
眼皮缓缓撑开,看清来人,我几欲落泪。
是我的师哥,他来接我了。
师哥轻轻触碰我脸颊,被凸出颧骨扎到。
我瘦削病容,刺得师哥双眸赤红。
下一秒,师哥拧紧拳头,直冲裴东律面门。
「当年你是怎么跟师傅保证的!」
裴东律避之不及,肿了脸。
裴东律年少成名,万人敬仰,不曾受过这气,旋即反击。
两人扭打到一起。
裴东律只当我师哥是个行医的,不会武,却不料,没占到半点便宜。
直到有人出声制止。
「差不多了,好歹他是大昭将军。」
我这才瞧见,屋里还有个生面孔公子哥,器宇不凡。
师哥还不解气,拳头沾上裴东律的血,他厌恶擦到床幔上,擦干净了才来抱我。
「浅浅,我带你走。」
裴东律踉跄阻拦:「她是我妻子。」
师哥低头问我:「大将军将你磋磨至此,你还没同他和离?」
我摇头,「他也不给我休书。」
师兄说我笨,不懂变通。
「那你就不能休他?」
「放肆,哪有女子休弃男子的礼?」
婆母听闻家中来人,打紧过来撑腰,正好撞上。
杜明月跟在她身后。
见裴东律受伤,夸张大叫。
「嫂嫂,你怎么任人把哥哥打成这样。」
说着,就要给裴东律擦拭血污。
裴东律避开,眼里多了厌烦。
师哥打鼻子眼里冷笑一声,同先前劝架那公子道。
「这大昭律令,该完善了。」
婆母进来就忙着出头,也是这会儿,才发现那位公子。
显然,她也认得那人。
顷刻间,婆母气焰蔫下,下意识要叩拜。
那公子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回去我便同典狱司那边讲。」
「得尽快,我师妹等不起。」
10
我们踏出院门,突然围过来一群大护院。
师哥看了眼那位公子。
公子发问:「裴将军何意?」
「殿下,这是臣家务事。」
裴东律说的小声,但隔得近,我还是听到了。
殿下,原来那位公子是宫里的人,难怪他们都不敢放肆。
双方僵持,婆母安抚杜明月。
「明月,你腿伤没好,先回去休息。」
听到杜明月名字,师哥抱着我折回,将我放到贵妃榻。
裴东律以为留住我,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秒,师哥抖出噩耗。
「杜明月姑娘恐命不久矣。」
「胡言乱语!」
婆母自是不信我的师哥。
毕竟这些年,她待我如何,心里门儿清。
她笃定,师哥是来闹事的。
殿下道:「这可是医圣,我求了好久才出山。」
几人面面相觑,皇子做保,他们不敢有异议。
师哥拿出商量语气:「做个交易吧,裴将军。〕
「我帮这位姑娘诊治,你还师妹自由身。」
裴东律想拒绝,被婆母制止。
「明月对将军府有恩,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裴东律终是点头。
随着杜明月腿上的纱布褪去,室内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杜明月的腿布满脓包,间隙中,红的红,黑的黑,尽是一个一个小洞。
难怪她方才没质疑师哥。
婆母率先发难。
「这伤口怎么回事,虞浅,是不是你!」
裴东律道:「浅浅缝好了,明月自己扯的。」
难得,这次裴东律竟然帮我说话,顶撞自个儿母亲。
从前他可只会让我体谅呢。
我自嘲笑出声,裴东律低下头,不敢看我。
杜明月狡辩:「姐姐给我缝时,确实很疼,又疼又痒。」
「要命的,可不是这处腿伤。」
师哥给她诊脉,眉头紧皱。
「姑娘近来可有中毒?」
我道:「她服了雪芝草。」
「浅浅,医者仁心,你怎么能给生人吃雪芝草!」
师哥愠怒,他拍桌而起,不像是演的。
我配合着,掉了两滴泪。
「是我要吃,她跟我抢。」
杜明月面露惊恐,她故技重施,去拉裴东律的手。
「裴哥哥,我……」
害怕二字她还没说出口,手就被甩开。
「大夫在这里,你叫我有什么用。」
没得到裴东律的安慰,杜明月抽抽搭搭,自顾自哭起来。
「我还有救吗?」
「得截肢。」
话音甫落,裴东律觑起眼质问我。
「明月只是抢了你一株草药,你就要她一条腿。」
他们始终不信,生人真的吃不得雪芝草。
即便亲眼看到那恐怖溃烂的伤口。
他们宁愿相信是我处心积虑,报复杜明月。
也不信雪芝草是剧毒。
不信杜明月故意抢药。
「不信我,可以让太医院的来瞧瞧,要想活命,就得截肢。」
那位殿下也搭腔:「我可以让整个太医院过来。」
「可他是虞浅师哥的人,谁知他会不会……」
杜明月嘟囔。
裴东律睨了她一眼,让她谨言慎行。
可是他随即推辞,说不好麻烦太医,只差人去外面找大夫。
答案一样,是剧毒,药石无灵。
得知自己真会死,杜明月拖着残腿,作势要跪下。
「救救我,我不是故意抢药的,我当时很疼,以为自己快死了。」
裴东律僵在原地。
他看我,我坦然回应他的视线。
错愕,心虚,懊恼,那一刻,裴东律脸上的表情可是相当精彩。
挺拔脊梁垮下,偏偏婆母还要拽他。
「你说句话啊,明月对我们有恩,不能放任不管。」
裴东律佝偻着,终究还是吩咐下人拿来笔墨。
看到和离书三字,师哥甚是不满。
「错在你眼盲心瞎,该浅浅休你才对。」
婆母自是不允,裴东律亲手把笔墨给我。
「是我欠浅浅的。」
我提笔沾墨书写,师哥同他们讲治疗方子。
「断一条腿,排出堆积创面的毒素。」
可延长死期。这句话师哥没说。
总要给人留点希望吧。
才会更绝望。
我蓦然出声:「师哥,你手没个轻重,断肢让裴东律来吧!」
「浅浅,我都已经让你休我,何故还要……那么残忍!」
我残忍?
「给她缝针时,我碰都碰不得她,师哥可没我细致。」
师哥用火油给刀消毒,递到裴东律手中。
「裴哥哥,啊——」
在杜明月惨叫声里,裴东律咬牙锯掉她的腿。
我写完休书后,师哥接着笔墨,给杜明月开口服方子。
生人服用雪芝草,会从里到外烂掉,最终化成血水。
这过程,相当痛苦。
死得太快,反而是解脱。
裴东律不再拦我。
他坐在血泊中,宛如丧家之犬。
耷拉着脑袋。
师哥抱着我离开时,还不忘诛心。
「谨遵医嘱,东西不要抢着吃了。」
11
休了裴东律,我不再是裴虞氏。
重新做回虞浅。
至于师哥怎么跟皇子搭上线,他没说,我就没问。
医馆里还有好多事,我忙得脚不沾地。
给烧饼老板女儿看完眼睛,我交代后续注意事项。
小姑娘耳朵动了动。
「大夫,你不舒服吗?」
她看不见,却从我讲话中听出我气不足?
感受到关心,尸体暖暖的。
我半开玩笑道。
「时日无多了,所以你要听话,治疗过程很辛苦,要坚持哦。」
她虚空摸索,牵起我的手。
塞了个锦囊给我。
「奶奶去寺庙给我求的护身符,菩萨保佑,让我遇见你。现在给你,希望你能好起来。」
鼻子酸涩。
烧饼铺老板也劝我收下,是孩子一番心意。
我并非免费看诊,只是诊金收得低些
病人尚且感恩戴德。
裴东律一家真是狼心狗肺。
有几个病人很麻烦,小丫头也还要施针,我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晚上,师哥做了桌药膳。
烛光映照他的脸,我看他有些恍惚。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饭了。
当初来上京,其实我和师哥闹得不愉快。
师哥尊重我,没同我吵,但是他还是不赞成我嫁裴东律。
他看得比我长远,知我不适合居于后宅。
出嫁那日,师哥没送我,只偷偷给我塞雪芝草。
两株雪芝草,没想到,都没保住我的命。
「师哥。」
我想拜托他帮我接手病人,却又不好开口。
这短暂一生,我欠师哥颇多。
还是师哥主动:「放心,我会处理好。」
「麻烦师哥。」
他双眸赤红,死死咬着后槽牙。
心疼地将我抱住。
「当初我就不该,就不该……」
师哥在懊恼什么,我不清楚。
强行压制的经脉,已经崩断。
我吐血昏死过去。
12
师哥给我施针。
他没学师傅的缝合术,但精通逆行生息针。
可惜也只能给我吊着口气。
他很懊恼,「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学缝合术。」
学了也来不及啊。
塞北到上京,一个月的路程,他跑了半月,已经很快了。
但我伤得太重,必须即刻开膛破肚医治才行。
「师哥,对不起。」
是我没守好救命药。
害他跑这一趟。
还给他多接诊了患者。
我已经无法看诊了,终日在医馆打发时间。
最后的日子,我把这些年行医心得整理成册,交给师哥。
躺了棺材,又试穿了寿衣,都很满意。
就是师哥动不动就眼红。
到头来,还要我这个将死之人宽慰他。
上巳节,师哥陪着我逛灯会。
好巧不巧,就遇见裴东律推着轮椅,带杜明月出来。
裴东律原本心不在焉,看到我时,忽的来了精神。
杜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贱女人,都是你害我丢了腿!」
「嗯?可你因此得到裴东律了呀。」
坊间已经传出,裴东律要娶她的消息。
见我这般说道,杜明月趾高气昂,觉得自己赢了。
她始终觉得,旁人偏爱是底气。
当年也是裴东律给我底气,我才嫁给他。
后来还不是被放弃。
遇到这两个晦气玩意,我失了兴趣,拉着师哥回家。
「虞浅。」
裴东律叫住我。
眼神阴鸷,凝视我拽着师哥袍子的手。
「你是不是……从来都当我是他的替身。」
经过裴东律一提点,我才察觉,裴东律和师哥两人眉宇间,有些相似。
当初我会觉得裴东律亲切,应当是他沾了师哥的光。
但我十四岁跟师哥吵架,跑下山,就被抓进军营。
那个年纪,哪生的出旁的心思。
也只有裴东律,心里有鬼,看啥都有异。
我回眸,隔着灯火阑珊。
「从前种种是我眼瞎,师哥的替身,你不配。」
裴东律上前,还想讲什么。
杜明月又叫腿疼。
他终是做不到不管她。
可他不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13
北夷来犯,裴东律即将率兵出征。
他想同我道别。
可医馆那日没人,旁边铺子也关着门。
恰逢有位老人,拄着拐杖,来医馆前,静静看着。
裴东律问他,可知我去哪里。
「你是?」
「我是虞浅相公。」
老人狐疑:「那你没去送葬?」
裴东律疑惑:「送葬?怎么了?是刘老太离世了?」
裴东律来医馆质问找我那天,听到我跟送药小厮交代。
刘老太的病情棘手,恐怕时日无多。
忽的,眼前的老人怒了,提起拐杖要揍裴东律。
她就是刘老太。
我跟师哥试了好多法子,终是从阎王手上抢回人。
但刘老太年纪大了,不能送我上山,就来医馆门口看看。
被乱棍打跑的裴东律还不死心。
出征那天,裴东律路过医馆,看开着门,他欣喜下马。
他冲进医馆,正好撞上师哥。
分外眼红,「浅浅去哪了。」
「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裴东律笃定师哥把我藏起来了,但出征在即,他不可多留。
「浅浅守伤那天,你也在的吧,为何不把药给浅浅!」
裴东律转身时,师哥突然问他。
「明月于我家有恩,我待她不同,我以为浅浅容不得,所以故意……」
师哥声音寒冷,「你觉得浅浅故意抢救命药?故意不说雪芝草副作用?还故意让你砍断杜明月的腿?〕
「别狡辩,裴东律你就是这么想她的!〕
「即便浅浅说她快死了,要吃那药,可你只想着把最好的捧给杜明月。」
裴东律踉跄后退,磕到门槛,险些摔跤。
好不容易站稳,又听师哥道。
「你心里明明有答案,你知道杜明月装病,就是为了抢雪芝草,但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眼盲心瞎。〕
「你拼命在找一个突破口,让整件事,看起来是浅浅的错。〕
「只要浅浅有错,你的罪孽就会减轻。」
说话间,师哥扔给裴东律一个小玉葫芦。
师哥用了内力,瓶子砸破裴东律额角。
他额头鲜血淌下,像破开的鱼肚皮。
红一半,白一半。
裴东律认得那瓶子。
每次出征,我都会给他装上应急救命药。
「我有千万种法子弄死你们,但浅浅说积攒功德不容易,莫要为她沾染血腥。」
凡事自有因果。
上巳节那次见面,杜明月脖子已经长出红斑。
毒素扩散迅速,她不会活太久的。
「这药,是浅浅让我给你的,你最好惜命,别让浅浅费心神保佑你。」
裴东律紧紧拽着玉葫芦,双腿发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还是他副将过来把他带走。
14
傍晚,医馆关门后,师哥来看我。
把这事给我讲了。
「那小子这样对你,你还给他留药。」
裴东律是我前夫,更是大昭将军。
他千刀万剐不足为惜,但大昭将军在战场不可出事。
塞北若失守,北夷南下,国将不国。
师哥知道,所以他才听我的,把药给裴东律。
只是他心中有气。
师哥走后,我陷入沉睡,再醒来,魂体跟着裴东律。
他看起来不太好。
只在对战部署时有精神,大多数时候,裴东律都在把玩那个玉葫芦,闷着发呆。
某天他摘下头盔,乌发全然银白。
裴东律每次冲锋都不要命。
起初我不懂为何,后来我发现,他好像能看到我。
在他濒死之际,能感受到我魂体。
「浅浅,我知道你在,对不起,对不起!」
他抓住机会,一遍遍同我道歉。
是以,他的身体千疮百孔。
我给他的药,治标不治本,他也不听军医的。
好在最后没掉链子。
战争胜利,将北夷打回老家。
裴东律却没多开心。
他的玉葫芦掉了。
察觉后,他返回战场找,不料,被几个北夷人围住。
那场厮杀极其血腥,我捂着眼不敢看。
过来好久,终于消停。
我看到裴东律,拖着重伤身体,爬到我跟前。
手虚虚抚上我的头。
「浅浅,别怕。」
浑浊眼眸中,隐约有光闪烁。
恍恍惚惚,我想起初识那会儿,万人坑里,他居高临下,惊才绝绝。
如今方向调转。
我站起身,扫视他的狼狈。
「裴东律,我死的时候,五脏六腑都碎了,你可不能走得太安心啊。」
他眼底的光逝去,大口大口呕着血。
嘴唇抖动,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瞪着双眸,躺在死人堆里,两天才被发现。
竟还存一丝气息。
回到上京,杜明月和老夫人求到我师哥跟前。
裴东律经脉尽断,想活命,只能重新连接。
师哥帮不了他。
「天下只有虞浅会缝合术。」
杜明月心急,摔下轮椅,朝师哥磕头。
她身体溃烂,裹着厚重纱布,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到脓水痕,恶臭冲鼻。
「我跟她道歉,我不该推她下悬崖,不该陷害她,只求她救救哥哥。」
老夫人瞳孔圆睁,好半晌,才消化那些信息。
老夫人对杜明月拳脚相加。
「造孽啊,造孽啊!你都干了些什么!」
旋即,老夫人利落下跪。
「只要救我儿,杜明月给虞浅处置。」
师哥冷笑道,「你们跪错了地方。」
15
我的牌位出现时,几人出奇沉默。
「若师妹活着,谨遵医德,必不会见死不救,可你们抢了她的救命药。」
「哦,不吃雪芝草,你也不会死。」
杜明月睖睁,「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锯了腿,屈辱偷生,也改变不了你将死的结局。」
这半年多,杜明月除了身体疼,内心也格外煎熬。
她发烂发臭,甚至还有下人伺候她时,被熏得憋不住,吐她身上。
但她还是坚持喝药,期盼有一天好起来。
若知道……
还不如一碗毒药早投胎去。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杜明月想我死,搭上自己的命。
裴东律偏颇杜明月,现下就只能等死。
老夫人哭天抢地,撒泼坐在地上,腿还在蹬杜明月。
「都怨你这个害人精!」
「倒是有个法子,能给人提口气。」师哥说。
询问过老夫人的意思后,师哥给裴东律扎针。
「当初师妹,就是这样,把自己变成活死人。」
裴东律很抗拒。
他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张合。
「看不到浅浅,会看不到的!」
师哥哪里管他,几针下去,封住心脉。
裴东律站起,与常人无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多离谱。
「都怪你,我都对浅浅做了什么。」
杜明月挨了他一耳光。
她脸本就烂了,那巴掌下去,脓水四溅。
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都是你害我的,你要不给我吃那药,我也不会这个模样。」
裴东律掐住她的脖子,空气中,好似有水泡破裂声。
杜明月眼球充血。
「为了救你,我都不怕名声了,你还要杀我!」
我有点无语,师哥也没忍住皱眉。
做这档子事,还能是要名声的主?
师哥却受了启发。
他把裴家那桩桩件件改编成话本子,在茶楼传颂。
上京很多人家都承过我恩,被我救过,听我被那般欺负,忍不了一点。
自发去将军府扔烂菜叶,砸臭鸡蛋。
狗拉屎都要牵到他们门口。
迫使将军府把杜明月送官查办。
16
杜明月谋杀罪名属实,秋后问斩。
但她也没活那么久,急火攻心,病死狱中。
裴东律死前,把打胜仗得的赏赐,还有自己攒的体己,全都给医馆。
只求见一见我墓地。
师哥自是不允。
「师妹不会想见你。」
裴东律失魂落魄回府,拿刀子,剖开自己身体。
「原来这样疼啊。」
我冷漠瞧着,他用折腾自己的方式赎罪。
裴东律在我心上落了刀子,愈合的同时,增生出祛不掉的疤。
如今再做这些,是替我疼,替我伤吗?
不,他只是想图个心安!
老夫人赶过去,瞧见他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受到刺激,得了失心疯。
将军府百年荣耀,一夕倾塌。
其实蛮可惜。
裴东律是个难得的领兵奇才。
他死了,北夷没顾虑,朝中后继无人,恐要大乱。
16
新年伊始,师哥给我收了个徒弟。
是烧饼摊那丫头。
师哥带着她,来我坟前磕头。
那日,师哥悄悄问她,为何知道我不舒服。
我原以为是自己情绪差,她听语气判断。
结果她是通过我喘息,辨别我身体有恙。
小丫头真是天选行医人。
师哥让她继承衣钵。
缝合术他不会,只能把我留下的手札给她。
「这个只能靠你自己悟了。」
小丫头天赋异禀,很快就能撑起医馆。
师哥得了闲,时常带着酒来我跟前。
有几次醉狠了,是徒弟来找他。
「师傅要是嫁给你,就不会走那么早吧。」
师哥陡然清醒。
「别在她坟前这讲这话。」
我附和点头,就是,师哥对我才没有……
「徒增烦恼。要是你师傅知道,至死都没发现我的心意,她会纠结懊恼的。」
啊!
师哥为了让我走得轻松,竟将爱意藏得那么深。
一晃五年过去。
北夷又蠢蠢欲动。
师哥带着小丫头来看我。
「浅浅,你徒弟比你还聪明着呢,缝合术都学几成了。」
雪芝草医死人肉白骨,得跨进鬼门关才会用。
最后千叮万嘱,交代徒弟一定要记得给我扫墓。
「你师父爱干净,喜欢富贵牡丹头。」
「师叔,你天天念叨,还给我写了手札,我记不住都难哩。」
师哥笑笑,笑得释然。
我心生不安,「师哥要去做大事啦!」
果然!
朝廷征兵,师哥除了医术,奇门遁甲亦精通。
他要上战场。
「师妹放心,你不在,我会格外惜命。」
他把滚烫面颊贴到我冰冷墓碑上。
禁不住抽泣。
「若不是我丹青技术超群,都快记不住你了。
「其实,我今年画的你,都不太像了。」
我想安慰他,伸手,却只穿过他身体。
我虚空抱了抱他。
这一世,我欠他颇多。
至死没回应他的心意。
如果有来生,算了,我不要来生了。
请允他这世平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