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绽时,我总爱捧起那只青瓷碗。碗底沉淀的稻香,是云朵在春雷中揉碎了身子,是季风追着候鸟迁徙万里,是土地裂开千万道皱纹,终于接住的第一滴甘霖。天地的情书,原是这般无声。

秋收的场院里,新麦堆成连绵的金色山脉。穗芒上悬着父亲的汗,母亲的絮语,还有祖父烟斗里飘散的星火。粮仓深处,陈年的稻谷仍在讲述着古老寓言——大地从不辜负匍匐的脊梁,就像犁铧亲吻泥土时,总会留下温热的齿痕。
巷口的木门吱呀作响。卖豆腐的老伯照例留下两块白嫩的方玉,却不肯收下我追出去的铜板;邻家姑娘把新织的毛衣叠成云朵,悄悄放在独居阿婆的门前。这座城市的褶皱里,总流淌着细小的银河,在暮色里泛起粼粼波光。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新芽,是去年远行的故人留下的信物。那些散落天涯的蒲公英,总在月圆时托风寄来细碎的花语。原来思念会生根,在时间的褶皱里长成不谢的藤蔓,缠绕着共同的星辰起落。
老张从江南寄来明前茶,叶片蜷缩如初生的婴孩。滚水浇注的刹那,龙井在杯中舒展成一片碧绿的江湖。三十年光阴酿成的默契,比春茶更经得起岁月冲泡,愈陈愈见清亮澄明。
晚风掠过晾衣绳,蓝布衫兜住最后一缕霞光。檐角铜铃轻晃,摇碎了满城灯火。所谓珍贵,不过是青瓷碗里永远温热的白粥,是某个清晨突然读懂,母亲鬓角为何落满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