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弘治年间,叙州有位鲁公,家大业大,富甲一方。只可惜,膝下仅有一女,唤作惠娘。这惠娘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更是温顺娴静,如春日柔柳,惹人怜爱。鲁公虽坐拥万贯家财,却因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常被族中之人暗中算计,那些族人眼巴巴盯着他的财产,时不时便来打秋风、寻事端,鲁公心中烦闷,却也无计可施。
眼见自己年岁渐长,鲁公忧虑起日后之事,生怕百年之后,辛苦积攒的家业落入那些心怀不轨的族人手中。思来想去,他决意招婿入赘,盼着能有个可靠之人撑起门户,护佑女儿余生安稳。消息一传出,附近的媒婆们好似闻到腥味的猫,纷纷登门,牵线搭桥、说媒提亲,可鲁公瞧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碰上一个中意的。看着那些或油头滑脑、或懦弱无能的后生,鲁公满心忧愁,长吁短叹,这寻婿之事,竟比经营生意还难上几分。
一日夜里,鲁公一家刚歇下,准备安睡,突然,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家中下人赶忙起身,打开门一瞧,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后生。这后生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好似一座小山般矗立,面容虽说粗犷,却是白白净净,透着几分豪爽之气。他声如洪钟,朗声道:“我是来入赘的,烦请通禀一声。”下人听了,不敢耽搁,急忙跑进去向鲁公禀报。鲁公一听,心中好奇,忙道:“快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下人引着后生走进堂屋。鲁公抬眼望去,只见这后生身姿魁梧,相貌堂堂,周身透着一股英气,心中顿时欢喜了几分。他满脸笑意,开口问道:“后生,你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啊?”后生闻言,咧嘴一笑,爽朗地答道:“在下名叫王护,家住南山崖村。只是父母早亡,如今孤身一人,尚未娶亲。”鲁公听罢,暗自点头,这孩子身世可怜,倒也符合入赘的条件。只是心中疑惑,自己在这叙州也算有些见识,却从未听闻过南山崖村这个地方。不过,他也没多追问,当即命人摆上酒菜,招待王护。
鲁公走进内室,唤出妻子鲁氏一同相看。鲁氏瞧了王护一眼,见他身形壮硕、举止大方,也觉得甚是满意。这边,惠娘听闻有客人来,还带着丫鬟,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见王护高大威猛的模样,惠娘双颊绯红,一颗心也如同小鹿乱撞,对这门亲事,竟也有了几分期许。鲁公与妻子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窃窃私语一番后,鲁公转身对王护说道:“这亲事,我应下了。你三日后带上聘礼来,咱们再定下成亲的日子。”王护一听,高兴得一拍大腿,爽快地答应下来。酒足饭饱后,他便告辞离去。
时光匆匆,转眼三日已过。鲁公一家从早盼到晚,眼睛都望穿了,却始终不见王护的踪影。一家人满心失望,鲁公更是坐立不安,心中暗自思忖:“好不容易相中这么个女婿,莫不是被聘礼的事儿给吓住了?他父母早亡,家境想必贫寒,我这要求,怕是为难他了。”想到这儿,鲁公满心懊悔,只怪自己考虑不周。
到了夜里,一家人正唉声叹气,那熟悉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下人急忙跑去开门,一瞧,又惊又喜,转身便往屋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姑爷来了,还带了好多聘礼!”话音刚落,王护扛着一头足有二三百斤重的黑熊,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手里还提着些东西,往地上一扔,竟是几只狼、狐狸、狍子,个个鲜血淋漓,显然都是刚猎到的。鲁公一家瞧着这阵仗,又惊又怕,哭笑不得。鲁公心中暗忖:“哪有这般下聘礼的,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再看王护那魁梧的身形,又想起他是猎户出身,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禁对他的猎术多了几分敬畏。转而又想,这女婿身强力壮、猎术高超,往后族人若再敢来欺负,有他在,定能护得全家周全,这般一想,又转忧为喜,赶忙让人把这些特殊的聘礼收了,准备明日招待族中之人。
鲁公又命人端上酒菜,款待王护。这王护饭量大得惊人,不一会儿,桌上的饭菜便被他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尤其对肉,更是喜爱有加。下人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小声议论,说这新姑爷真是个大肚汉。鲁公夫妻二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觉得这女婿能吃能干,往后日子定能红红火火。王护吃喝完毕,由下人带着去休息,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睡得香甜。
第二日清晨,鲁公早早醒来,满心惦记着女婿,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他走进王护休息的屋子,却发现人已不见踪影,桌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有事需先行离开,改日再来。鲁公又气又失落,可也没法子,只好吩咐管家,让厨娘把那些野味做成菜肴,准备招待族人们。
不多时,厨房里香气四溢,族人们陆续赶来。一进屋,瞧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个个眼睛放光,兴奋不已,也顾不上寒暄,迫不及待地入座,争先品尝起来。众人吃得赞不绝口,纷纷询问这都是什么肉。鲁公得意地如实相告,族人们听说是黑熊、狼这些野味,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举杯向鲁公道喜,还嚷着要见识见识这位厉害的女婿。鲁公心中尴尬,只得随便找些借口敷衍过去。众人吃喝尽兴,从早闹到晚,直到夜幕降临,才一个个醉醺醺、摇摇晃晃地离去。
族人们走后,鲁公也有了几分醉意,他坐在堂屋,思绪万千,心中满是疑惑。这女婿怎么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看他行事作风,倒像是个山野村夫,没什么规矩。明日他若再来,定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定下些规矩才是。这般想着,鲁公渐渐睡去,进入了梦乡。
可接下来的日子,王护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一连几天都不见踪影。鲁公一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惠娘更是整日以泪洗面,忧心忡忡。又过了几日,一天夜里,王护终于再次现身,这次,他扛着一只几百斤重的野猪,大步走进院子。下人们见他面不改色,轻松地将野猪扔在地上,心中满是敬畏,这力气,简直超乎常人。鲁公见王护来了,又惊又喜,想着这亲事不能再拖,当下便让二人拜堂成亲。
成亲那日,王护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人,对成亲的规矩一窍不通,只是咧着嘴,傻笑着任由众人摆弄。下人们瞧着他那憨憨的模样,忍不住偷笑。虽说王护不懂规矩,性子大大咧咧,可成亲之后,对惠娘体贴入微,对鲁公夫妻二人也孝顺有加,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鲁公夫妻心中满是欣慰。更让鲁公高兴的是,自从王护进了家门,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常来欺负他们的族人,竟都收敛了许多,再不敢随意上门借钱、找茬,鲁公一家的日子,终于安稳了下来。
一年后,惠娘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鲁公夫妻喜极而泣,给孩子取名鲁大壮。老两口对这孙子宠爱至极,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事事都依着他。王护虽说不太懂教育孩子,可对儿子也是满心溺爱,一家人将鲁大壮视作心头宝,宠得他性子豪爽,天不怕地不怕。
几年过去,鲁大壮长成了一个少年,身材比同龄人高大壮实许多,力大无穷,能徒手连根拔起一棵大树。他面容粗犷,继承了父亲的豪爽性子,平日里最喜欢打抱不平,见不得别人受欺负。
一日,鲁大壮在村里闲逛,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叫声。他顺着声音跑去,只见村里出了名的恶霸许叼,正对着一个小乞丐拳打脚踢。这许叼平日里仗着舅舅是本地县太爷,家里又有钱,在村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村民们敢怒不敢言。此刻,他正发了疯似的殴打小乞丐,那小乞丐被打得奄奄一息,惨叫声凄厉瘆人。鲁大壮见此情景,顿时怒从心头起,冲上前去,大声喝道:“许叼,你为何欺负弱小!快给我住手!”许叼平日里嚣张惯了,根本没把鲁大壮放在眼里,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鲁大壮一眼,骂道:“你算哪根葱?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说罢,张牙舞爪地挥动拳头,朝着鲁大壮打去。
鲁大壮不慌不忙,伸手轻轻一抓,就像拎小鸡似的,将许叼提了起来。他心中怒火难平,对着许叼就是一顿暴打。鲁大壮力气极大,下手又重,没几下,竟把许叼给打死了。许叼的那些恶奴们见状,吓得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嘴里还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周围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见许叼死了,众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拍手称快,都说这恶霸作恶多端,终于得到了报应。鲁大壮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并无惧意,他觉得许叼打死小乞丐,实在欺人太甚,自己不过是替天行道,一命抵一命罢了。在众人的欢呼中,鲁大壮拍拍身上的尘土,淡然离去。
回到家中,一家人见鲁大壮满身血迹,吓得大惊失色。惠娘急忙上前,拉住儿子,焦急地问道:“大壮,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鲁大壮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鲁公夫妻和惠娘听后,吓得脸色苍白如纸,惊呼道:“你闯大祸了!那许叼舅舅是县太爷,他们怎会善罢甘休,你命将不保啊!”一旁的王护却满脸兴奋,大声夸赞道:“大壮,做得好!对待这种恶人,就不能心慈手软!”可鲁公等人哪有心思听他的,满心都是忧愁,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一家人乱作一团时,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要抓杀人凶手。”一家人听了,犹如五雷轰顶。鲁氏和惠娘紧紧抱住鲁大壮,放声大哭起来。王护却镇定自若,笑嘻嘻地安慰道:“你们别怕,都快躲到里面去,我来对付他们。”说着,硬是把众人推进内室,鲁公满眼泪水,苦苦劝道:“女婿啊,你可千万别鲁莽,咱们大壮确实打死了人,要好好跟官兵说,争取从轻发落啊。”王护却只是摇头,将门锁好,又命下人们也都躲进去。下人们见他一副胸有成竹、毫不惧怕的样子,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照做。
此时,差役们撞开大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可一进院子,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众人正觉奇怪,突然,半空中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那恶霸许叼作恶多端,残忍打死小乞丐,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你们速速离去,若再纠缠,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差役们听了,勃然大怒,纷纷拔出宝剑。班头对着空中大声喝道:“你是何人?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胆就现身,与我等一决高下!”
他话音刚落,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院子里的树枝被吹得乱舞,天地间一片昏暗。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天而降,那老虎身形庞大,竟能在空中飞行,直冲着官兵们扑来。官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眨眼间,便跑得没了踪影。
待众人离去,那老虎身形一闪,竟变成了王护。他看着官兵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内室里的鲁公一家和下人们透过门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吓得浑身发抖,魂不附体。鲁公心中大惊,这才明白,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竟然是只老虎精。
王护打开门,走进内室,兴奋地说道:“官兵已经走了,大家别怕,快出来吧。”可一家人吓得面如土色,躲在桌下,瑟瑟发抖,连鲁大壮也吓得紧紧抱住母亲,不敢动弹。王护见此情景,收起笑容,神色凝重地说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山中虎精,修炼多年,方能变幻成人形。只需再修炼千年,便可成仙。那日,我修炼完毕外出觅食,见田间一对夫妻恩爱非常,心中羡慕不已,便化作凡人下山,得知你们家招婿,这才前来入赘。我虽为妖,却从未伤害过你们分毫,可你们为何如此惧怕我?那许叼虽是人,却作恶多端,残害无辜,他才是真正可怕之人。既然你们害怕我,那我还是离开吧。”说罢,长叹一声,转身欲走。
鲁公一家人听了王护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惠娘率先冲上前去,拉住王护的手,泪流满面,恋恋不舍。夫妻二人相拥而泣,鲁大壮也忍不住跑过去,抱住父亲。鲁公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王护抬起头,豪气冲天地说道:“人间险恶,充满了尔虞我诈、欺凌伤害。不如随我一同回到山林,去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吧。”鲁公一家人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当夜,一家人连夜卖掉房产,跟随王护前往山林。到了山中,王护带着他们来到一个洞穴前。众人走进洞穴,不禁大吃一惊,这洞穴里面犹如一座豪华的府邸,应有尽有,布置得十分精美。洞穴外,泉水叮咚作响,四周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在这里,没有了人间的贫富差距,没有了勾心斗角、恃强凌弱,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安宁祥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尽享天伦之乐,再也不必为尘世的烦恼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