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关于贾宝玉屋里丫鬟们,不仅是袭人晴雯有那么多疑问,甚至还有读者认为花袭人有什么“特权”,古代的丫鬟哪有啥“特权”呢?可别被“花大奶奶”哄骗了去,古代只有贵族官宦才有特权,丫鬟奴才连人权都没有。
今天咱们就梳理一下怡红院里丫鬟婆子的人数、分级、职能等,以及到底谁是管事儿的?谁是不管事儿的?谁是领导,谁是下属,谁和谁平级?以及她们的月例福利待遇与人事归属问题等等。再找两个参照人物,对照看一下袭人和晴雯的真假善恶。
然后就能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两个丫鬟,就如同贾宝玉身边的一面风月宝鉴:表面至贤至善有美名的花袭人其实是个走捷径的奸邪谗佞,正事儿不爱干,就忙着整天欺上瞒下,争权夺利;而贾宝玉身边真正能管事最有责任心的大丫鬟,其实是那个被长期骂又懒又馋、骄纵懒惰又刻薄的晴雯姑娘。真的是好生讽刺!
下面咱们详细来看。

首先我们要分析一下原文中贾宝玉身边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只有先理清这一团乱麻才能说后面的事儿。
贾宝玉作为贾府里最受贾母宠爱的“凤凰”,他身边的奴仆其实是超规格的,男女加起来有三十人左右,其中分为:婆子、丫鬟、男仆、小厮这么四大类。因为男仆和小厮是二门以外的就暂且不说。
老年女仆可细分为:李、赵、张、王四位奶妈,四个管事老嬷嬷,以及一些负责传话跑腿洒扫杂役的婆子们。
李嬷嬷戏份多,大家是很熟悉的,她也是奶妈中领头的人,年纪也比较大,她的儿子也是宝玉男仆的头儿。而贾宝玉自幼归贾母抚养,李嬷嬷应该是贾母安排的,贾府里比较有体面的老人。
第六十二回中贾宝玉过生日,写到了“宝玉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
四个有体面执事老嬷嬷,比如袭人回娘家探望那一回,写道两个嬷嬷说:“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
其余负责杂活的婆子,如“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就出现过不止一次,她负责去史家给湘云送东西,又给晴雯送东西,还有那个胡庸医给晴雯看病的时候,就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
丫鬟可以细分为:花袭人(一等丫鬟,月钱一两)、七个大丫鬟(二等丫鬟,月钱一吊)、八个小丫鬟(月钱五百钱)。
花袭人是贾母的的八大丫鬟之一,她的工钱前期一直从贾母屋里领,她就不应该算在宝玉的丫头里。贾府里只有长辈和成婚的少主屋里能有一等丫鬟,数量可能是呈倍数递减的:老太太贾母有八个、太太王夫人、夫人有四个,王熙凤、李纨这样的少奶奶应该是各有两个,或者四个。
王熙凤曾说过:“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
李纨十两银子月例是凤姐两倍,那么凤姐和贾琏很可能都是每人五两银子的月钱,平儿和丰儿两个属于是一两银子的一等大丫鬟,平儿又是通房,可能月钱是二两,毕竟是挣上了“姑娘”的名分。
未婚的公子和小姐们是没资格使用一等大丫鬟的,她们各自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就是她们的大丫鬟,都是月例一吊钱的二等丫鬟。
如迎春的司棋和绣橘、探春的侍书和翠墨、惜春的入画和彩屏,林黛玉比她们多一个这样的大丫鬟,分别是:紫鹃、雪雁和春纤。此外就是各自乳母和四个教引嬷嬷,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
分辨这些公子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其实比较简单,就是名字比较诗情画意的,一看就是他们的主子用心起的就是了。
贾宝玉的八个大丫鬟名字就或秾艳或雅致:媚人、晴雯、茜雪、麝月、绮霰、秋纹、碧痕、檀云。茜雪被撵出去之后就只剩下七个,但是茜雪在的时候,袭人已经借调过来伺候宝玉。
宝玉的八个三等小丫鬟并没有都写出来,有良儿、紫绡、蕙香、坠儿、篆儿、春燕等。但实际上他身边的三等丫鬟又不只有八个,在姊妹们入住大观园的时候,贾母曾下令:“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就是没人各增加了十个左右的奴仆伺候。
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薛宝钗家一切费用自理纯属胡扯,薛宝钗住进大观园的蘅芜院,这些贾府多添上的奴才就是一大笔开销了。如果她不住进去,蘅芜院自然用不到这么多人伺候打理,只需要留几个人看屋子就可以。
然后再来看看贾宝玉屋里这些婆子和丫鬟的分工与职能范围。贾府的规矩是不小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奴仆也分三六九等,各人有自己的职责范围和工作区域。
细说起来是婆子们主要负责院子以内,卧室以外的事儿,大丫鬟们主要负责卧室以内的事儿。
但却不是绝对的婆子管丫鬟,也不是丫鬟管婆子,而是一般情况下身份高的婆子,也就是嬷嬷,能管下面的婆子。大丫鬟管小丫鬟,管事的嬷嬷和大丫鬟都可以管教下面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们,婆子和丫鬟们还经常跟着主子们还经常跟着主子出门,也就是在宁荣两府附近活动。
因为婆子和丫鬟们的工作区域也有重合的时候,比如小丫鬟们常在院子里做事,婆子们有时也会进屋干些粗活儿。

管事的大丫鬟姐姐们看似是体面的“副小姐”,实际上地位并没有奶妈和管事嬷嬷高。
第五十一回里,袭人回娘家去那一段是这样描写的。
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
此处可见,晴雯和麝月等大丫鬟是要听老嬷嬷安排的。然后晚上的时候宝玉和晴雯、麝月半夜说笑,惊动了外面值夜班的嬷嬷,就被说了一顿,他们不敢不听。
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 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这也是正理,贾府的规矩是给老奴体面,贾府的少主在这些老嬷嬷面前也要礼让三分,大小丫鬟不可能踩在这些嬷嬷们的头上。
花袭人虽然是伺候贾母的一等丫鬟,但李嬷嬷就能跳脚指着鼻子骂她:“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
袭人也不过只能委屈分辨:“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林黛玉也说:“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她(也就是指袭人)”,王熙凤来了更是哄着李嬷嬷说:“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
紫鹃试玉的时候,宝玉死了一半,袭人没了主意: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贾宝玉偷跑去梨香院那一回写的是: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而其中领头的正是奶妈李嬷嬷。
太多细节都可以看得出来,宝玉身边地位最高,最有话语权的女仆并不是花袭人,而是李嬷嬷,其次是几位奶妈和四个管事嬷嬷。
只是李嬷嬷告老解事,其他几位奶妈可能也都不怎么管事了,她们也都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四位管事嬷嬷也主要负责晚上上夜和宝玉的出行等事务,她们没有像花袭人整天在屋里跟着宝玉贴身伺候、有爱给自己加戏、又爱当显眼包,显得没那么重要似的。
花袭人之所以能够伺候贾宝玉,是因为贾宝玉年纪渐长,但是年龄又不足够大,他这个人又特别厌恶老婆子们,贾母才多安排了一些丫鬟伺候他,并且把年长些的大丫鬟袭人借调过来,给宝玉使唤。
茜雪还在的是时候,袭人就不属于宝玉的八大丫鬟之列。
所以我的观点就是:贾母根本没想把袭人长期留在宝玉身边的打算,袭人只是来负责照顾宝玉生活到成年时期的一个过渡,李嬷嬷等几位奶妈和将来晴雯等两位通房姨娘之间的过渡,就是年轻版的嬷嬷,生活保姆。
她和这七八个二等大丫鬟负责贴身伺候宝玉的吃喝拉撒睡、梳洗换衣服穿鞋、铺床叠被熏香等,她们还要做宝玉的衣服鞋袜,扇套鞋垫等针线活儿以及收拾笔墨纸砚等红袖添香的事儿。
至于那些三等小丫鬟们,名字比较好听的应该是做事比较勤快利索,受大丫鬟们喜欢,可以被允许进屋里做些事。比如蕙香,就是原本袭人看重的,连名字都是袭人取的,所以她才有机会被宝玉看见,提上来做细活儿,改名四儿,又比如春燕。
其他的一些小丫鬟就只能做些粗活儿了,比如林红玉就曾对宝玉说:“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哪里认得呢。”
当时林红玉负责的就是:在院子里浇花,喂雀儿,拢茶炉子,给宝玉抬洗澡水等。书中还描写贾宝玉次日找林红玉时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可见这些小丫头,都是做粗使杂役的活儿。
贾宝玉虽然很讨厌婆子们,但他也不是严格不让婆子们进屋的。比如怡红院开夜宴的时候,“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这些嬷嬷显然就是宝玉屋里的底层婆子了,那些大小丫鬟们都陪着宝玉坐席了,她们要伺候茶水,还要被袭人晴雯等大丫鬟安排打着灯笼去大观园里请小姐们。
二、花袭人不是怡红院唯一的管事丫鬟,她又懒又没规矩,晴雯才是最有责任心的那一个既然咱们上面分析过李嬷嬷等四位奶妈以及四位执事嬷嬷都不管宝玉卧室里贴身照顾的具体事务,那么花袭人等八个大丫鬟就是这些事务的直接负责人。
书中提到宝玉屋里的大丫鬟袭人负责:“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以及夜间伺候宝玉喝水上厕所什么的。
这不就是个古代私人生活保姆么,往高了说是个保姆小主管呗,而且袭人只能管小丫头们,她连二等丫鬟都管不了的。因为二等丫鬟们都是宝玉身边名正言顺的大丫鬟,她们各司其职,袭人甚至都不能去做她们的活儿,比如秋纹碧痕负责伺候宝玉洗澡的
所以花袭人她有什么“权”呢?更别提什么“特权”了,她不过是主要负责的大丫鬟,又爱显摆自己会伺候罢了。
那么袭人职责范围内的工作都干好了吗?完全没有,甚至是一团糟糕!
针线活儿方面,除了那个吸引了薛宝钗一屁股坐床上的鲜亮鸳鸯肚兜也没啥出色的表现,她表示自己“弄不开这些”。整天安排侯门嫡女史湘云帮忙做鞋打蝴蝶结子,她自己到跑去帮薛宝钗打结子去了,又让宝钗帮忙给宝玉做鞋等,真的是好好笑。
宝玉的出入银钱方面,袭人“手中撒漫”,也就是不会过呗,大手笔打赏婆子小厮收买人心,比薛宝钗大方,出手就是六前银子三百钱,甚至超过了贾母和黛玉日常打赏下人。怪不得那婆子不敢要,因为袭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等宝玉要用钱的时候就百般抠搜吝啬,犹如邢夫人一般,害得宝玉说:“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等袭人回娘家奔丧,宝玉屋里那么多丫鬟竟然没人知道钱放在哪里,等找到发现柜子里也不过只剩几块碎银子,袭人的头等心腹麝月连戥子也不认识。可知袭人平时把控钱财之独断,宝玉的钱财大多被她倒腾的下落不明。否则以宝玉在贾府的宠爱,袭人绝不至于因为晚发了几天月例就去找平儿说话。
最离谱的就是在小丫头们的管理方面,经常是整个院子里一个值班的丫鬟都跑的没有,赵姨娘的巫蛊纸人轻易放在宝玉床上,刘姥姥喝醉了轻易就闯进去睡在宝玉床上。

当宝玉出门的时候,丫鬟们越发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还没规矩的不知回话,甚至没礼数的骂李嬷嬷是“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当宝玉午睡的时候:“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于是薛宝钗一路畅通无阻闯到宝玉午睡床前,她要是个刺客的话,贾宝玉小命儿已经没了;当宝玉下雨天跑回家的时候:“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外面把门拍的山响才跑来开门。
看看哦,是袭人领头玩闹的,宝玉外出,丫鬟们也没跟上伺候的,宝玉外面淋成了落汤鸡,丫鬟们倒插了院门,在家里开聚会·。听见门响袭人还说什么:“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这话说的好生刁钻又无礼。
可是在小丫鬟听来,花袭人可真是一个有趣又贴心的好姐姐呢,既会哄着小丫鬟们玩儿,又会替小丫头当差呢!还会替小丫鬟们挨踹。
可就算不是贾宝玉回来,是客人或者来传话的丫鬟婆子,也没有叫人家淋雨吃闭门羹的道理吧,这大雨天的跑来,用脚指头想都是急事呀。
再者“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哪里知道爷回来了。”
就这一段,我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可笑,别说宝玉是主人,就算是朋友,是自家兄弟,是邻居街坊,也不用这么幸灾乐祸吧,还“笑的弯着腰拍手”,真是服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花袭人:“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吗?就这?我不信啊!
所以说袭人这一记窝心脚挨的冤不冤呢?宝玉打人固然不对,但就是在现代社会,保姆和雇主之间发生类似情况可能保姆也得扣工资的吧,总不能是雇主自认倒霉,觉得自己活该被淋成落汤鸡当笑料吧。
袭人自然是不该负责开门这种小活的,但是她自己也很清楚:“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她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她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听听这话,话里话外,不知道反省自己没管好小丫鬟,到让宝玉去踢小丫鬟,这意思是花袭人认为自己不该挨这一脚,但是小丫鬟挨就没事呗。
其实这一段话非常的经典,我贴另一段原文大家可以对比一下相似度有多高哦。
“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这是王夫人找薛宝钗代理管家时候说的哦,真可谓是花袭人的祖师奶奶啊!这糊弄学的技艺一脉相承,整本《红楼梦》故事,最乱的两个地方就是王夫人屋里和贾宝玉屋里,简直就是奸淫偷盗无所不有。加上薛宝钗临时管家之后,简直就是把贾府上下管理搅合的乌烟瘴气,沸反盈天,压都压不住了,惹得贾母必须亲自出手。
所以,我也不太懂,有些读者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薛宝钗能把贾府管好,甚至带着贾府中兴家业,振兴家族。反正依照原文细节来看,王夫人、薛宝钗和花袭人要是真的把持了贾府内宅,控制了贾宝玉,那么贾母就要在消亡的路上一路狂飙,只怕败家速度快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