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庄子,是抗日战争时期冀中文新县(当时我敌后根据地设置的边区县)东南部的一个村庄。八十三年前发生在这个小村庄的一场战斗,是一个以弱敌强的袭击战,是一个用最原始的武器战胜武装到牙齿的侵略者的模范战例。
战斗背景——
百团大战以后,侵华日军惊呼“对华北应有再认识”。1941年开始,对我华北根据地实施“治安强化运动”,加强“治安肃正建设”,妄图巩固和扩大占领区。仅一年间,便于3月、7月、11月进行了三次旨在通过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一体化的“总力战”。地处大清河畔的文新县不断被敌蚕食。1942年2月8日,一股日军又占据姜庄子,修筑据点,准备长期驻屯。
姜庄子位于文安洼边沿,是我基础较好的一个村庄。这里往南通我第八军分区根据地,往北通我第十军分区大苇塘。敌占姜庄子,目的就是妄图在我南北交通的必经之路打上一个楔子,卡住我之咽喉。
敌占姜庄子,不仅割断了我水陆交通,还直接威胁到附近几十个工作基础较好的村庄,影响到全县的开辟工作能否继续下去。同时,敌人对附近村庄要鸡鸭鱼肉,要砖瓦木料,要花姑娘,日日紧逼,给群众造成了极大危害。把姜庄子的敌人赶走或消灭就成为必须。
为迫使敌收缩兵力,放弃姜庄子,在我八分区的统一部署下,文新县大队主动出击,于12日这天夜袭文安城,攻进了伪县长住宅,击毙了伪军大队长,俘虏了五十多名伪军,解救出四十多名我区村干部。可虽然这次夜袭给敌造成了一定的压迫,占据姜庄子的敌人却并没有回撤,仍每天抓民拉伕,加紧修筑其所占据点的主副防御设施。
根据这一情况,文新县委又做出决定,要求县大队和各区小队继续向以姜庄子为中心的周边敌小型据点发起进攻,将敌歼灭或驱逐,造成姜庄子驻敌孤立,迫使其撤走。
按照县委的指示,继任河大支队(活动于任邱、河间、大城的我游击支队)攻破澎耳湾敌据点之后,文新县大队又于17日拔除了左各庄伪据点。可姜庄子之敌似乎铁了心,没有任何回撤的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文新县委、文新县大队不得不开始考虑将敌消灭在姜庄子的作战方案。
战前侦察——
敌为赶修据点,每天向周边各村要大量民工。借此机会,县大队侦察员数次混进民工队伍,对敌占据点实施侦察。侦察得知,日军所住为村东一杨姓地主大院。该大院为一北方农村典型的四合院,座北朝南是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五间,其中一间用作门洞。
冀中无山,冀中农村无楼,敌之所占据点,通常建三至五层、最高七层的炮楼,即可对周边数里的村庄和要道进行瞰制。姜庄子驻敌为求快捷,只在地主家高房大院四个角上原有碉楼和高墙的基础上,升级改造,尚未有中心炮楼的修筑计划。四角炮楼也正在改造中,尚未完工。
敌占据点的周边,通常要挖掘一丈多宽两丈多深的防护沟,沟外拆除民房,扫清射界,形成数百米的开阔地。但该敌入驻时间短,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进行,该地主大院与其他民房并不远离,仅一个胡同三四十米之隔,即是村民姜万禄和邢家禄的家居。
四合院南几十米处,另有三间独立房,被日军用作厨房。独立房再往南约六十米,有一条利用唐王坟挖掘后留下的甬道改造的交通壕。
关于敌军兵力,有二十多人和二十左右人之说,由一名军官率领。日军战后资料所载战死者有中尉以下18人。几种说法基本吻合。
敌兵力不算多,但装备很强,有两挺歪把子机枪,两具掷弹筒,十几支三八式步枪。
有很多文章说该敌配备了三八式野炮。笔者认为不大可能。从兵力看,这就是一个加强的步兵分队。日军的步兵分队,就是一个步兵班,通常只有一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两挺歪把子、两具掷弹筒,已是加强后的实力。给一个步兵班配属火炮,还是野炮,不合常理。猜测是对掷弹筒的误识。
除了日军,村西一个李姓地主大院还驻有一个中队的伪军。但该伪军中队经我敌工人员做工作,并不真心事敌。
正在我欲对敌做进一步侦察的当儿,说来也巧,猖狂之敌以占领者的姿态,要姜庄子派一名帮厨和两名小博役(年少的仆役)来伺候他们。姜庄子党支部和该村所在的二区区委经缜密考虑,选派了村民邢家祯和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年靳崇德、黄宪洲前去应敌。
邢家祯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去敌据点中,挑水洗菜,劈柴烧火,到晚饭后敌人吃饱喝足,再刷锅洗碗抹桌子,将伙房打扫干净,然后才下工回家。靳崇德和黄宪洲二少年,也是天不亮就去据点内,扫院子,擦玻璃,给日本兵打洗脸水,叠被子,打扫屋内卫生,这些活干完,回家休息。晚上再去据点,把大院四周高墙上的马灯一个一个点亮,把炕烧热,把日本兵的被窝铺好,把洗脚水烧好,待日本兵入睡后回家。
一老两少屋里屋外伺候着敌兵,表现得殷勤顺从,任劳任怨,敌人对其完全放松了警惕。几天的功夫,三人便将敌人的起居等活动规律全部摸清。
四合院只有一个南门,夜晚从里面上锁,上顶门杠。每天清晨天不亮,敌伙夫开门去做饭,从此大门便不再关闭。半个多小时后,天渐渐亮起来,敌兵开始统一起床。
每到夜间,房顶设一游动哨,待天亮全部鬼子起床后,游动哨取消,哨兵下岗休息。
日军指挥官和一名随从兵住西厢房。东厢房和倒座不住人,用于存放给养与杂物。北房五间,居中一间是堂屋,不住人。东屋西屋,都是南炕北柜的设计,分别住日兵七八个。日兵睡觉,是脱光了钻进被窝睡在南侧的炕上。三八枪挂在北侧的墙上,两挺歪把子机枪放在东屋墙柜上,两具八九式掷弹筒放在西屋墙柜上。
作战方案——
县委、县大队领导综合各种情报,拟定了利用敌伙夫起床开门而其他敌兵尚未起床的这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档发动袭击。
冀中军区我地方武装,每县有数百人的游击大队,简称县大队,每区有数十人的游击小队,简称区小队,坚持在本县、本区内游击作战。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下的情况,在敌后恶劣环境下,县大队、区小队的实力变数很大。
考虑这次袭击作战环境的限制,兵力过多难以隐蔽行动,难以展开,决定在县大队、区小队中挑选出以县大队长储国恩为首的17名勇敢并有作战经验的干部战士,组成突击队,负责消灭四合院中的敌兵。
由我敌工干部(敌军工作的专门干部)率区小队,佯装大部队,对村西伪军据点实施包围监视,在攻击发起时向其喊话,使其不敢妄动。
以一个班的兵力,埋伏在敌住四合院南一百米处唐王坟交通壕内,做预备队,适情投入战斗。
县大队主力,由副大队长刘仲三率领,隐蔽在距姜庄子村东约八百米的天德店,负责接应和打援。
考虑到敌人可能的报复,县大队的一个分队,由副政委郭云昆率领,保护县委机关向我基础较好的三区转移。
兵器选择与兵力区分——
关于突击兵器的选择,考虑室内作战的特点,长枪不好施展,用短枪最佳。但当时县大队短枪只有三支,县委在全县武装和领导干部中又动员了两支,也才凑了五支,这显然不够。最后经过研究,决定用斧头。一来斧头容易置备也便于隐藏携带;二来斧头对于熟睡躺卧之敌杀伤力够大。
突击队队长由储国恩充任,下分三个小组,一小组七人,姜宝忠、贾俊廷分任正副组长,负责解决东屋的日兵;二小组七人,张广寿、吕海松分任正副组长,负责解决西屋的日兵;三小组三人,储国恩兼任组长,负责解决西厢房的日军官及随从兵。
五支短枪,储国恩用一支,一二小组的组长、副组长各用一支。
最重要的,利斧,十七人人手一把。
作战样式确定后,大队领导对北屋住敌编了号,相应对一组、二组的每个队员也编了号。攻击发起时,两小组采一字队形,鱼贯而入,组长在最先,负责消灭睡在最里侧的敌兵,副组长在最后,负责消灭最外侧靠门边的敌兵,其他队员亦区分各自目标实施攻击。考虑到敌兵有可能多于我突击队员,则要求先消灭对号之敌,再攻击距自己的一个,直至将敌全部消灭。
突入敌住大院时,敌伙夫已经出四合院去伙房做饭,交由院外部队负责解决。
房顶敌岗哨,由刘金池等四名神枪手埋伏在院外不同角落负责监视,一旦我突击队被敌哨发现,要保证先敌开火将其击毙。
组织准备——
突击队的攻击出发阵地选择在距敌住大院仅数十米的村民姜万禄和邢家禄的家中。
因为突击队进入攻击出发阵地是在夜间,势必引起犬吠从而造成敌人警觉。对此,由姜庄子秘密支部成员分头到养狗的村民家中,动员其事先将狗杀死或灌醉关入地窖。
责成表面事敌而实则由我党控制的维持会长和帮厨邢家祯,天不亮即守候在敌驻四合院大门处,一来观察敌有无异常,二来待听到敌开门的动静即向突击队传递信号。
召集敌工人员和区小队领导,研究并演练对伪军喊话的内容及佯动方案。
二区区委负责征集十七把最好的斧头,找磨刀匠把斧头磨快。
突击队找了一处与敌住四合院完全一样的院落,进行了反复演练,对于行动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拟制了相应的处置预案。
各项准备工作就绪后,2月22日深夜,县委在距姜庄子八九里的牛三王村,预备了烙饼摊鸡蛋和粉条炖肉,并备酒为勇士们壮行。
下半夜,突击队员履冰踏雪,在呼啸的北风中疾行来到姜庄子村头,与等在这里的村党支部负责人黄宪章、张国玺接上了头。黄张二人按照事先的准备,将突击队领进早已搬走的村民姜万禄和邢家禄家的空房子里隐蔽起来。
整个过程没一声犬吠。
稍晚,狙击手、预备队和县大队主力亦全部到位。
这一夜,有雪花不停地乱舞,雪不大,月黑风高。
战斗经过——
1942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初九,凌晨,天微微亮时,敌伙夫照例先起床,打开大门去厨房做饭。早已等候多时的突击队得到信号,迅猛出击,从敞开的大门冲入四合院。敌伙夫见势不妙,不敢再回院内,向远处跑去。
此时,未见房顶上有敌哨兵,狙击手失去目标,突击队突入敌住房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按照事先的分工和演练的程序,各小组分别奔向各自的目标,发起攻击。
一小组的攻击十分顺利,住东屋的敌兵在几分钟内全部被剁死在炕头上,被窝里。
三小组的攻击也十分顺利,储国恩等三人干掉了西厢房的日军中尉和随从兵。
二小组的攻击不顺利。该小组组长张广寿第一个闯入西屋时,意外发现一名敌兵全副武装怀抱三八枪靠坐在门口炕沿上,这是预案中没有演练过的情况。原来,是房顶上的敌哨兵耐不住严寒,还没等到天亮,便私自提前下岗到屋内取暖,正巧遇到突击队的袭击。
因为出现意外情况,小组长张广寿有些慌乱,遂用手枪对敌兵射击,可偏偏遇到了臭子,枪卡了壳。
按说在如此狭小的空间近在咫尺的遭遇,敌兵的三八枪根本施展不开,如果两三名队员扑上去控制住敌兵用斧头砍杀,应该不难制敌,但小组长却选择退出屋外排除哑弹。因他的阻挡,后面的队员亦不能进入,急得跺脚。
敌兵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你排除哑弹再进去杀他,就在张广寿将手枪哑弹排除重新上膛再次冲入时,刚刚跨入一只脚,便被敌兵一枪击中,当即牺牲。西屋内原本还在熟睡的敌兵此时也已全部惊醒,纷纷取枪开始反击,第二小组火力弱,被压制在门外不能进入。
好在东屋的三八枪和歪把子已经到手,储国恩组织火力,对着西屋的门口、窗口猛烈射击,二小组的勇士们借火力优势,冲入屋内,抡起利斧猛砍猛杀,又有几个敌兵丧命,但还是有四名敌兵砸开后窗逃跑了。
就在突击队袭击日军的同时,我敌工干部率区小队包围了村西伪军驻地,一边“二连”、“八连”、“机枪连”的喊叫着虚张声势,一边喊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发动政治攻势。伪军不知虚实,加之也不想替日本人卖命,从战斗发起到胜利结束,一直没敢出屋。
胜利全歼——
跳窗逃出的四名日兵,估计外围肯定还有埋伏,再加上天寒地冻,几人都没来得及穿外衣,因而没敢跑远,而是就近藏身在村民的柴堆里躲过了搜剿。直到我全部撤完,才从柴堆里爬出来跑到村西的伪军驻地。
因为平时欺负伪军欺负惯了,穿上伪军给其提供的棉衣后,对着伪军中队长就是一通破口大骂,指责其不予支援不算,还扬言要到大太君那里去告他。
到大太君那里告状,这话让伪军中队长陈荣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心想既然那么多日兵都让八路给宰了,倒不如把这几个日兵也杀了灭口,以绝后患。
主意已定,于是他假意安排护送他们去别的日军据点,暗中交待几个伪兵在路上下手将其干掉。
几个负责“护送”的伪兵按队长的吩咐,果然在离开驻地不远就下了手。但动作不力,只杀死了三个,还有一个没有杀死,居然给跑掉了。
不过跑掉了也没能活成。该日兵一路狂奔几十里,跑到日军桃子据点,又冻又吓又累,进据点后只说了一句话,便口吐鲜血倒地死了。
那个最早起床去做饭的日兵,跑到离住房稍远的一个露天的茅厕里,被愤怒的村民围堵,用砖头砸死。
侵略者势在必得的姜庄子据点,在进驻半个月后,在我人民战争的烈火中被彻底摧毁,驻敌被全部歼灭。
(这是解放战争时期的储国恩和妻子吴希)
战后,日本方面对此战的记载有大同小异的两个版本。其一:
“二月二十三日,文安县蒋庄【姜庄子之误】驻屯队遭共产军第二十三、三十团袭击【敌之误判,此战我并无主力参加】,队长伊东亮一郎中尉(死后追晋大尉)以下18人全部阵亡。”
其二:
“共产军任河大支队及二十三团一部,在二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之误】突袭了文安县南部的蒋庄驻屯队,伊东中尉以下驻屯队士兵全部阵亡。
“虽然联队成立了松井讨伐队并追击至河间县附近,但并未捕捉到敌人。”
资料来源:
《冀中八分区抗日斗争史料选编》
《廊坊文史资料》第六、七辑
《古洼风云录》
《冀中人民抗日斗争资料》第46、50期
当事人黄宪洲、邢俊山、王福谦口述资料
日本《支那驻屯步兵第2联队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