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徐凝的诗,我从前觉得夸张,直到亲眼见到瘦西湖的月亮。
作为一个四川人,习惯了火锅的沸腾和麻将的喧闹,初到扬州时,我竟有些不适应。这里没有呛鼻的辣味,没有疾驰的外卖电动车,连运河的水都流淌得慢条斯理。
但三天后,我却在东关街的青石板路上,第一次理解了朱自清说的:“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
在四川,历史是三星堆的青铜面具,是武侯祠的匾额;而在扬州,历史是嵌在生活里的。何园的假山连着书房,主人当年大概一边赏景一边读书;个园的竹林藏着四季,工匠用石头堆出了时间。

最让我震撼的是大运河博物馆——一艘唐代货船模型旁,导游轻描淡写地说:“这船运过杨贵妃的荔枝。”我突然意识到,扬州人连吹牛都带着历史的底气。
但更触动我的,是历史与市井的交融。彩衣街的裁缝铺挨着网红咖啡店,80岁的老匠人用扬州话念叨:“我这手艺传了四代人。”
隔壁的年轻人端着“扬大酸奶”拍短视频。我问一位摆摊的大叔:“这地方变了吗?”
他笑:“变的是游客,不变的是我们早晨雷打不动的一碗饺面。”
四川的春天是湿漉漉的,带着花椒的躁动;扬州的春天却像文思豆腐——看似清淡,刀工里全是讲究。3月底的樱花大道,花瓣落在运河上,船夫撑着竹篙划过,涟漪荡碎了倒影。

朋友说:“你们川菜讲麻辣,我们淮扬菜讲‘烫’。”确实,烫干丝要现做现吃,蟹黄汤包得用吸管戳破,连澡堂子都叫“水包皮”——扬州人把对温度的执着刻进了DNA2。
在观音山遇到一场雨,躲进茶寮时,老板递来一杯绿杨春:“明前茶,赶上了就是缘分。”
玻璃杯里茶叶竖立,水雾氤氲中,我忽然想起汪曾祺的话:“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
四川人嗜辣,扬州人嗜鲜,看似对立,实则都是对生活的较劲。
在蒋家桥饺面店排队时,前面的老太太教我:“虾籽饺面要配陈醋,锅贴得蘸辣椒酱。”
我惊讶:“扬州人也吃辣?”她摆手:“这叫‘中和’,你们四川人才是拼命。”7块钱的饺面,十个馄饨压着碱水面,虾籽在汤里浮沉,一口下去,江浙的甜与北方的咸在舌尖打架,最后被胡椒的辛香统一阵线。

趣园的早茶要提前预约,五丁包的馅料用海参、鸡肉、笋丁、猪肉、虾仁,服务员上菜时总要补一句:“趁热吃。”对比四川的茶馆,这里少了几分喧闹,多了些精细的克制。但当我咬开千层油糕时,64层糖油在嘴里化开,突然懂了丰子恺的话:“活着这回事,本来就是如此单纯。”
在皮市街的旧书店,老板指着《扬州画舫录》说:“这本书能告诉你扬州为什么‘养人’。”
我翻开泛黄的书页,乾隆年间的茶肆酒幌竟与今天的东关街重合。赵氏叠汤圆的老板娘一边搓四喜汤圆一边说:“芝麻馅要加猪油才香,和你们四川汤圆不一样吧?”
夜晚的文昌阁车流不息,但拐进小巷就是另一番天地。粗茶淡饭的老板颠着炒锅:“扬州炒饭要用隔夜饭,鸡蛋得炒到‘金裹银’。”一勺入口,虾仁的鲜、火腿的咸、青豆的甜在米粒间跳跃。
我问他:“能加辣椒吗?”他瞪大眼:“你这是要拆淮扬菜的招牌!”

回成都前一天,我在大明寺遇到一位扫地僧。他见我盯着“风流宛在”的匾额出神,便说:“欧阳修当年写‘风流犹在’,后人改成‘宛在’,差一字,意思就变成‘仿佛还在’。”
我愣住——这不正是扬州的魅力?它从不标榜完美,却让你在历史与现实交错的光影里,突然看清生活的本质。
上高铁前,我去蒋家桥打包了两盒锅贴。动车启动时,手机收到扬州朋友的短信:“下次来,带你去吃草炉烧饼配老鸭汤。”
我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想起林语堂那句:“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 在扬州,连“被笑话”都成了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