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晚8点,“好腔调·第二届新古典戏曲季”荣誉盛典在峰剧场举行,我看到了梨园戏女神曾静萍的身影。
而随着奖项一项项开出,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沈勇先生向大家宣布:最佳小剧场剧目——梨园戏《御碑亭》,得奖了!

《御碑亭》我在泉州市梨园古典戏院刷过两次,分别是在前年国庆期间看的曾静萍、林苍晓、张纯吉“铁三角”版,以及今年元宵期间看的杜冰莹、林诗铭、曾毓昆“青春版”。
这部戏,老戏骨有老戏骨的好,传承人有传承人的妙。
我非常喜欢。

1.御碑亭
《御碑亭》是一出名戏,很多剧种都演绎过。
而当我看到梨园戏新编剧《御碑亭》演员表的第一反应是:它怎么敢?!
——三个演员,一台戏,演足五出。
梨园戏,太敢了!
《御碑亭》的剧情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
书生王有道进京赶考前,交代妻子孟月华清明扫墓。
清明那日,孟月华独自上山祭扫。
回家途中忽逢大雨,她只能到御碑亭避雨。
而秀才柳生春亦恰好在此时此地路过。
两个陌生人就这样遇到,不得不在御碑亭中避了一夜的雨。
虽是共处亭下,两人却整夜都没有说过话,天明雨停后就各自离开。
王有道回家之后,发现孟月华记录御碑亭那夜写下的三行诗,心中起疑。
夫妻二人为此争执,以至于到了相离的地步。
不久后,王有道科考高中,因与柳生春是同科同乡,两人结为好友,一齐回乡。
再次路过御碑亭时,三人不期相遇,王有道方知当初错怪孟月华。

在大多数剧种中,《御碑亭》的故事都热热闹闹地“大团圆”了。
有一个剧种,甚至让王有道把妹妹嫁给柳生春,完美地“成双成对”。
所以我才说——
梨园戏,可真敢啊!
因为梨园戏不但把人物精简到三个人,而且把极大的篇幅放在了亭中一夜的情绪变化,以及那一夜之后孟月华的辗转纠结上。
在最最后更是抛弃了喜闻乐见的“大团圆”;
三人各走一路,各奔前程,在回不去的感叹中,《再回首》的歌声响起……
完全与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戏剧不一样的表达方式与落点。
这是梨园戏的自信,何尝不是梨园戏的自傲。
2.孟月华

那么,接下来可以说说我心中的《御碑亭》了。
有人把《御碑亭》称之为曾静萍的“女性觉醒三部曲”之一。
其他两部,分别是助她前后两次拿到梅花奖的《节妇吟》和《董生与李氏》。
不过我却觉得,用“女性觉醒”来形容孟月华,是过高了,也过低了。
说过高,是因为孟月华似乎还达不到“女性觉醒”的程度。
不愿意被休就主动求离,说这就是“女性觉醒”,可也把“女性觉醒”看得太小了。
说过低,是因为经历过御碑亭这一夜的孟月华,达到了“人生升华”的境界。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契机,来问问自己:你内心深处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了心中所求,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当孟月华说出:“我原以为十年结发就是恩爱,一夜无语就是坚定”,
她一定是明白了,沉闷的、无休止的等待,不是她想要的婚姻生活。
御碑亭中柳生春借雷光电闪看她的那惊艳一眼,划开了孟月华从迷茫到清醒的人生两半。
这又岂是“女性觉醒”四个字能够涵盖?

写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叹一声:梨园戏,它怎么敢?
在“三观党”横行的现今,男女主言必称“双洁”,感情要一秒深情,三分钟内拥抱热吻;
但是孟月华却是一个为陌生年轻男子的“一眼”心动的已婚妇人。
如果让“三观党”来审判,足以在火中烤三天三夜。
可是扪心自问:在你的漫漫一生中,真的没有曾经为别人动过心吗?
当你发现自己选错,难道就应该在错的道路上闷头走下去吗?
是啊,就算知道那不是自己要的生活,勇于踏出“改变”那一步的,又有几人呢?
而孟月华做到了,她的离开,与“冤”与“怨”的关系其实不大,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明白了“自己”。
孟月华,生而为人,如此真实。
3.王有道

有人说王有道是个封建主义渣男,是个“钢铁直男”,
身为人夫,肚量太小、疑心太重,竟然不相信妻子,
如果不是他,怎么会让孟月华伤心,他们的婚姻怎么会破裂?
是这样吗?当然是有的。
但只是这样吗?那我肯定要为王有道辩驳几声。
王有道其实是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传统式丈夫。
他们总以为,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举案齐眉”就是他们所有能想像得到的婚姻美满。
这有错吗?放在古代中国的环境与语境下,谈不上有错。
中国人本来就羞于谈“爱”,更何况是中国男人。
真的,很多时候,他不是不会,而是不懂。
所以在看到孟月华的那三行诗时,他一开始都没有领会到诗中留白,甚至想要为她续写。
接下来的疑心,何尝不是人之常情?
可那只是因为大男子主义作祟吗?
孟月华的辩解激起王有道的愤怒,他一气之下说出“休妻”之语,他就没有后悔过吗?
不是的。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看的版本是林苍晓演的王有道。
苍老师有种神奇的魅力,他不像演柳生春的张纯吉那样,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演小生的正派帅哥脸;
他演的男主,总让人感觉有一丝丝的委屈,像小奶狗撒娇(虽然他不小、演的角色也都不小),特别有趣。
《朱买臣》朱买臣如此,《促织记》成名如此,王有道也如此。
当孟月华说出自请下堂之语,王有道分明就慌了,他质问她:
你说我疑心你,说我不曾像书生那样惊艳看你就是不爱你;
可若我不是因为心中有你,我何必起疑、何来生气?
苍老师真真是把“小男人”演得活灵活现。
可惜,面子上下不来的中国式丈夫一时还做不到挽回、也挽回不了心意已决的“大女主”。
孟月华走了,王有道看上去没有什么改变,中举回乡话诗文,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但谁知道?
他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4.别亭

一台戏,三个演员。
讲完了孟月华、讲完了王有道,你可能要问,总该讲讲柳生春了吧?
对不起,我不讲柳生春。
因为在我看来,柳生春是个“工具人”。
我说他“工具人”并非贬意,要知道人之所以成为“人”,还得归功于人学会了使用工具。
柳生春这个“工具人”看了孟月华一眼,才有《御碑亭》故事的成立。
因为“这一眼”,孟月华看清了自己;
因为“这一眼”——
有人说,男人比女人迟慧,御碑亭重逢,面对清醒了很久的孟月华,王有道直到此时才明白心中所怨根源何处:
“你总怨我不曾那样看你一眼,可你又何曾这样看过我?”
原来……原来我们都一样,只是悟得早或晚而已。
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都回不去了”……
放爱一条生路,印证彼此的成长,何尝不是完美结局?

《御碑亭》的编剧叫张婧婧,据说是位90后。
我总疑心她是张爱玲的粉丝,因为从《御碑亭》里,我至少看出了《封锁》和《半生缘》的桥段;
或者还有更多,比如那些极其细腻极其曲径通幽的情感表达——
但总之,也许只有梨园戏,才舍得用整出整出的篇幅去表现一个妇人心中的辗转无眠了。
梨园戏,就是这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