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人脸色发青。我端着餐盘,看见财务室的李梅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有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和一碟蔫黄的咸菜。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瘦得像张纸片。
"梅子,就吃这么点?"我放下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挤出个笑容:"够吃了,最近胃口不好。"
同事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她男人三年前工伤没了,那点赔偿金全填了医药费的坑。现在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望着李梅凹陷的脸颊和黑眼圈,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要不嫁我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门铃声惊醒。打开门,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李梅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两人冻得鼻尖通红。小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缺了只耳朵的玩具熊。
"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李梅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得让我心头一震。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其中一个裂了口子,露出半截褪色的毛绒玩具熊。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叔叔好",冻得发红的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我侧身让他们进屋,脑子还是懵的。我家是厂里分的老式两居室,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李梅的目光在墙上发黄的结婚照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我和前妻的,离婚五年都没舍得摘下来。
"我们不会打扰太久。"她轻声说着,从编织袋里掏出叠得方正的被褥,"等我找到稳定工作就搬走。"
这时我妈从卧室探出头来,看见陌生人明显一愣。老太太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但还是客气地招呼他们吃早饭。餐桌上,小男孩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直咽口水,却懂事地先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咸菜。
二、闲言碎语的风暴才三天功夫,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我去水房打水,隔壁王婶故意提高嗓门:"现在的小姑娘真不得了,拖油瓶都往别人家带!"
理发店的老周神秘兮兮地拉住我:"听说那女的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可小心引火烧身!"
最让我头疼的是妹妹特意从城西赶来,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哥你脑子进水啦?捡个寡妇回家,还带着个吃白饭的!"
厨房里,李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正在写作业的小杨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
"胡说什么!"我压低声音呵斥妹妹,"人家是正经厂里的会计!"
"会计怎么了?"妹妹不依不饶,"我打听过了,她男人确实欠了高利贷!"
周末我妈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查出高血压。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还攥着我的手:"儿啊,那女人来路不正..."
正说着,李梅提着保温桶进来,里面是熬了四个小时的鸡汤。我妈别过脸去,场面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李梅,你丈夫...是不是真欠了赌债?"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保温桶"咣当"掉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
"你也信那些话?"她的声音发抖,"我和小杨明天就走。"
当晚下起大雪,我辗转难眠。凌晨起身喝水,发现次卧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头抽屉半掩着,露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1996年3月8日:小峰又偷偷借钱给车间老刘家孩子看病,我们自己的房贷还没着落..."
"1997年1月15日:今天才知道小峰这些年借出去二十多万,都是工友们的救命钱。他说打欠条伤感情,可现在他走了,没有一个人来还钱..."
我抓起棉袄冲出门,在公园长椅上找到了蜷缩在一起的母子俩。小杨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玩具熊,已经睡着了。
原来李梅丈夫是厂里有名的老好人,那些年借出去的钱,都是给工友孩子治病、帮下岗家庭渡难关的。他工伤去世后,债主上门逼债,借钱的工友却大多躲着不见。
"小峰总说国企职工是一家..."李梅苦笑着给小杨掖被角,"现在想想,太天真了。"
第二天我带小杨买了双新棉鞋。孩子高兴得在雪地里蹦跳,摔倒了第一句话是:"叔叔,鞋没脏!"回家路上遇见老刘,我故意问:"刘师傅,听说您家小子前年白血病好了?"他脸色一变,快步走开了。
五、温暖的转折春节前,厂里发了年终奖。我敲开李梅的房门:"我想...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吧?这次是认真的。"
李梅愣住了,眼眶慢慢变红。小杨冲出来抱住我的腿:"真的吗叔叔?那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窗外,雪花轻轻飘落。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可能成为命运的转折点。而那些看似沉重的负担,换种角度看,何尝不是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