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七十五、七十六回,贾府过中秋,这是贾府最后的中秋节,从连过节的银子也支不出来,最后是凤姐当子自己的陪嫁首饰才勉强支应,贾母以八旬高龄,努力营造和乐的宴席气氛,无奈现实的悲音个个接踵而至,每个人怀着各自的算盘和心事,不过应景。

黛玉和湘云作为亲戚,更添悲愁,两人中途离席,趁着月光,款步至凹晶溪馆莲塘一带,如今迎春嫁人了,李纨病了,宝钗宝琴搬走了,岫烟李氏姊妹也都回自己家去了,大观园内冷落几多,诗社也早已散了,湘云心胸阔量,加上秋情月明,来了诗兴,向黛玉提议两个人连句,于是就出现了《红楼梦》最后的一次小范围的中秋诗社。
二人的联诗从“三五种秋夕,清游拟上元……”开始,三五就是十五,说今天中秋月圆十五佳节,可以和元宵节相提并论,上元就是元宵节的意思。
一个年初、一个年中,都是传统的大节日,自然也是有对比性的,实际上脂砚斋也曾有个评语,说《红楼梦》从中秋节开始,也由中秋节结束,前一个中秋节是指甄士隐宴请贾雨村的那个中秋节,而后一个中秋节就是贾府的这次中秋了。
但也可以说是从元宵节开始,就是英莲看灯被拐,拉开了甄家家破人亡的悲剧幕布,贾府的元宵节在五十四结束,热闹之后,五十五回一开篇就以悲剧开篇,就是凤姐流产了,说白了就是死人了,荣国府大房的长孙胎死腹中,意味着贾府没有了继承人。

然后就是上下倾轧、骨肉内斗,说“如亲女愚妾争闲气”,为了一件丁点小事要闹出一场风波,争的不过是个闲气,却是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受辱,这个人就是受贾政宠爱的愚蠢的小老婆赵姨娘,给女儿出难题落人笑柄。
既然骨肉不顾,都“辱亲女”了,“争闲气”了,主子都不顾体面了,奴才们自然暴露出刁蛮的一面,吴新登家的很会见缝下蛆,早就“蓄险心”以“欺幼主”,从小说文本看,那位吴新登家的貌似不过偷个懒,探春一训斥立刻就改正了,似乎曹雪芹的回目标题有些过头,其实不然,是说这些奴才惯会见风使舵、判断形式以决定自己的对策,但见主子有矛盾,他们就会见机行事。这一次不过是矛盾初露端倪,待贾府败势已定,这些人恐怕不仅会玩墙角,更会落井下石,毕竟连亲骨肉不也在争夺利益了吗,更何况是奴才。只是红楼未完残卷,这一幕今天的读者已经看不到了而已。
因此,在湘云黛玉联诗的开始,就提示了中秋节和元宵节这两个关乎荣辱、成败的两个大关键的有对应关系的节日。
二人连成长诗,其中湘云有一句:
香新荣玉桂
黛玉接道:
色健茂金萱
上一句点出荣国府和昔日的荣光,下一句就有些惊心动魄了,这一句说的是当年康熙皇帝和曹家旧事。黛玉说出这一句时,湘云说道:
“‘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

读者看到这里,尤其的对湘云的这句评价感到没头没脑,怎么还扯得上颂圣了呢?从表意看,就是在感慨中秋夜色,讲萱草实际上有赞美母亲的意思,中秋本身骨肉团圆之日,黛玉、湘云都是失孤之人,此时思念母亲,向往母亲的关爱和温暖实属人之常情,但湘云的评语显然和这个表面的主题不相符。
为啥黛玉就“省力”了?怎么就“现成的韵”?这和“颂圣”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答案在曹家和康熙皇帝的关系中,在康熙的一次南巡中,住江宁织造署,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朝谒康熙皇帝,秉“会庭中萱花盛开”,康熙很高兴,而曹寅的母亲李太夫人原是康熙皇帝的乳母,康熙和这位乳母感情深厚,于是写了“萱瑞堂”三个字赠她,这就是江宁织造府“萱瑞堂”三字御书的由来,萱瑞本是赞美母亲、尊崇母亲的用词,李太夫人能被康熙称谓“萱瑞”,足以证明康熙对李太夫人的感情,对曹家的宠幸。
萱瑞堂被挂在江宁织造府后,一些官场中人趋炎附势,借此机会对曹家奉承,积极靠近曹家,也写了许多的颂圣文章,比如清人毛际可写了《萱瑞堂记》,冯景写了《御书萱瑞堂记》,陈康祺写了《郎潜纪闻三笔》等等,不胜枚举。但是,曹雪芹早就借贾琏乳母赵嬷嬷之口,说当年圣祖爷南巡,花银子就像是淌海水,但不过是拿皇上的钱花在皇帝身上的“虚热闹”而已,那颂圣的文章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虚热闹,“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
这句诗、湘云的评语,实际上是曹雪芹对于康熙南巡的态度,就是“虚热闹”“无意义”“不犯着”。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不过是骂皇帝南巡劳民伤财,拿民脂民膏买虚热闹,害曹家积下了巨额的亏空,老皇帝一死,新皇帝就不认账了,曹家被抄家,一肚子苦水无处诉,借黛玉湘云的口,在这里倾诉一下,顺便表达对皇帝的不满。
本文作者:屏山品红楼
参考原著:《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图片来源:《孙温绘全本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