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随大人拜年是件大事,几十年过去,犹记得那轰轰轰烈烈的拜年的人群,热热闹闹的相遇,还有滑稽不恭的应付,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老家的回忆。这里很想带着读者乘记忆的回程车,享受一下一年中辉煌的乡趣。过了祭灶节,年味越来越浓,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拐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幔灯笼,三十儿,赶个露水集儿,初一儿,大人小孩儿都撅肚儿。
三十下午,请祖宗,去坟里烧张纸,点几个炮,嘴里愿呓道:老老爷,老爷,某某几爷,过年了,回家吧。一个头磕下去,起身扭头回家,算是把祖宗的神灵请回来了,一路上见人也不许说话,等到了祖宗祝服侍的中堂,跪下再磕头,魂灵就算登上了神位,供桌上摆满贡品,一般是五个碗,有肉有素,都插着筷子,供品前面两个烛台,上插春节的大蜡烛,烛光摇曳 ,香火隐隐,来的人都毕恭毕敬,先磕头,老爷活着的时候,还会陪着来人跪下,神情默默。磕完头后,点食品也是一部分,手端着饺子碗,嘴里念叨:“老祖爷,过年了,请吃饺子吧”把饺子碗一晃,向外侧斜,洒出一些汤水滴在地上,供享动作才算完。然后,向着在座的长辈,“大爷,你吃吧!”“不,我们的一会就下中了,你吃吧”推让一番,最板凳上把饺子吃了再走,也有的供享之后端了回去家吃。
晚饭时间过去之后,在烛光下,还坐着不少的老少爷们,于是看看祖宗祝上自己去世长辈的位置,论论将来自己在哪个位置,说着笑着,有了喜庆的气氛。我看过祖宗祝好几次,上边是这样写的,始祖(洪洞迁民过来)没有名字,以及前四世名字空白,大概那时没有识字的人,没有记录下名字吧。族谱上也是这么记载,历经四世不记其名。永远都是这样的写法,无人讨论此事。
罢了。慢慢的人散去了,我老爷就发压岁钱,三支的小孩,每人两毛,我属于四辈儿,五毛,谁也不说什么。我拿回家,母亲也特别高兴,说你是老爷的又一辈人,就偏一点。接下来,坐夜,也是小孩们很期待的事。
为了坐夜,提前两个月,叔叔带领我们到村坑里跑树根,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叔叔说预备年下坐夜,生火取暖,我才知道坐夜要求一夜不睡觉,但是实际上没有做到。我小,提前回屋睡觉了。半夜里,那时不知道几点,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此起彼伏,响一阵停一阵的,母亲说,有人一夜不睡。我就慢慢又睡了去。等到四更天时,鞭炮声炒豆子般的一阵一阵响起来,这就是邻居们早起给老天爷供享开始了,一家家的上着门,院子里火光闪烁,炮声震耳,我家也该起床做同样的事情了。大人们摆好东西,点燃香烛,跪在桌前,三叩头,神三鬼四么,小孩子们最感兴趣的还是火鞭。拉的时候大门关着,两扇门下边横着一条大椽,不能让一年的财溜走,挡住。放火鞭,捡哑炮,那就是最大的乐趣,一挂火鞭能捡一大手握的无捻炮,然后可以折断开摆一个圆圈,对火后,互相对射,火光一片,甚是好玩,我们称为“老鼠打架。”这些事完了之后,给祖宗祝送饺子,磕头,捎带给在场的长辈磕头,回家也给自己的父母长辈逐一磕头拜年,几家本门都来过之后,掌事长辈,就交代,你们也出去转转吧,东头的王姓都来过了,于是比较大的带头,开始逐门给年龄大的长辈拜年。

这时候,天还不亮,影影绰绰,熙熙攘攘,街里就出现一群一群的拜年队伍,走一路,所到处必然会让烟,让糖。小一点的还会给核桃,所以一个拜年队伍一边行进,烟光不时闪烁,笑声不断。一般来说,进人家门,先看看是否敬有祖宗轴,明灯蜡烛,轴前供有大发糕,肉碗,水果,标识清楚,就会一言不发跪倒在地连四叩首。接着给活着的人最长辈磕头,老年人也往往客气地说“别磕了,磕啥呀磕,一来都有了”,一面笑吟吟的做搀扶状。寒暄一番就奔下一家。有时候,一家长辈还没有来得及起床,拜年大军已经进屋,一片拜年声中,就跪倒一片,主人肯定也认不全,而且,拜完起身就往下一家,好像在赶活。于是,就有了,人多屋子里进不下的,屋外边只管的吆喝“xx大娘,头磕外边了”里边慌着答应“不磕巴,真是,起这么早!”但是外边的拜客,有的只撂下一句话,“别起来了!” 根本没有下跪就回转了。这事,路上也会被视为笑料。东西南北大概转了一圈,大家就回到自己的族址,闲话几句,又该下饺子吃饺子。那些身体不便当,起得稍晚的,这时候天已经放亮也起了床,捡些必须的长辈表示拜年的意思。胖爷单腿,也拄着双
拐上街,对辈份大的拱拱手作揖,“申叔,给你作个揖吧”一脸的喜庆,小孩子们则在街边打闹,点零炮,有起得晚的,组成一波小队伍,直到天大亮还在通拜。我爸当时大学干部,回家后不愿去拜年,说是迷信一套,新社会不应该再兴,老爷就吵他,啥迷信,尊敬老人有啥不好,尊敬祖宗有错么?后来几年,我爸还领着大家去拜,思想转变了。关于年下磕头这件事。我觉得这些年不如我小时候那么热烈、那么重视、那么卖劲,回家去再也找不到儿时的感觉,究其原因,一个是因为农村已经不是过去的自耕农社会,人与人的关系显得松散了,人与人、街坊之间的依存关系不再紧密,各自腰包里有了不少的钱,自己抵抗生活风险的能力增加了,可以干的事情也多了,所以淡化了许多的旧俗,风俗和现代节奏不相称的东西也正在接受挑战,好多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看看自己亲娘的机会都少了,大拜年更是一种奢望。

作者简介:郑学农,中医主任医师,全国基层名老中医,国家建有“郑学农全国基层名老中医工作室”,目前著书《杏林墨香》四本,喜好写作,书法,交友,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