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抛物伤人找不到责任人,整栋的业主都将被连坐?听到赔偿额后业主们炸锅了

深夜有情故事 2025-04-02 16:02:26

一家四口惨遭高空抛物,现场惨烈。

经多方排查始终无人承认,半栋楼的业主被迫共同赔偿。

可心不甘情不愿的业主们,开始了他们骚操作......

……

“杏林法院陈媛斌法官,司法不公!枉法裁判!”

四个农民工模样的人手持扩音喇叭,朝着法院的大门重复播放着这句口号,在清晨的法院门口显得格外聒噪。

刚上岗的门卫们见状立马上前制止。

这种抗议我已见怪不怪,不过针对陈法官的倒是第一次见。

他们大多数都是对一审判决不满的当事人。可是判决都生效了,现在闹又有什么用呢?

“小马!跟我去门口会会他们。”陈法官喊住了我。

“啊?”我正心里踌躇,她已经挽起我胳膊,朝大门外努了努嘴:“走吧,折磨人的高空抛物案子。这可是‘大案子’,学习的好机会啊。”

说完,她又面露惭愧之色:“嘿嘿,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需要你帮忙啊。”

“大案子?好吧……”

我有些迷惑,高空抛物不是入刑法了吗?怎么要民事法官来管?

但是看陈法官这一副求人的模样,我干笑两声,只得顺从。

原来,上个月,天云市雍豪府小区发生了高空抛物事件。

一家四口早上在小区里散步,天降一个盘子和水煮蛋。

那鸡蛋正好砸在奶奶的头顶,她当场休克,血溅满地。

那盘子擦过爸爸的脸,削掉了他左边耳朵,随后径直砸向婴儿车。

盘子碎裂,碎片穿进婴儿肺部,还有部分碎片砸断了小孩的手指。

唯独走在最里面的妈妈只是被划伤了,侥幸躲过一劫。

陈法官道:“高空抛物,现场的惨烈程度可不比刑庭差啊。”

我点头应承着,跟她走出法院大门。刚才还是满脸惭愧的陈法官突然凌厉起来,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别在这里闹了!昨天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会上门调查的。”

意外地,几人竟嬉皮笑脸地道:“理解理解嘛,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陈法官见他们还不走,正色道:“再不走的话我报警了啊!”

那几人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不再跟门卫拉扯,灰溜溜地走了。

我问:“这是抛物者,还是受害者的家属啊?”

“都不是。这是四十多个被告的其中一个……”

陈法官顿了顿,继续说,“一个承包商安排的附近工地农民工,专门来捣乱的。”

我下意识“哦”了一声,但依旧困惑,正想继续问个清楚,一辆丰田阿尔法停在了法院门口。

2

一个微胖女孩从车上下来,正是陈法官的书记员尹贝,她看着走远的农民工,一脸无奈。

“那群人昨天不是刚来过吗?怎么又来了?小马你错过了一场好戏,你知道不?咱们法院昨天可热闹了,三四十个人为了那案子,堵在门口拉横幅、放喇叭,这几个家伙就混在里面呢。”

“回庭里吧。”陈法官轻叹一口气,说道,“贝贝,本来安排小马去刑庭王法官那里实习的,没办法只能先放王法官鸽子了,你带小马先熟悉一下案件材料,下午咱们一起出趟外勤。”

尹贝说起现场的惨状,我不寒而栗,不由叹道:“这么大威力啊?一个盘子就…….还有那个鸡蛋……”

“嘿!你农民啊?这都不知道!”尹贝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我跟你说哈,这高楼坠物冲击力是无法想象的,别说熟鸡蛋了,就是生的也照样能把人砸死。”

我其实知道高空抛物的危害,问那句话只是表达情绪而已,但是尹贝的那句“你农民啊”,却真的是刺激到我了。

“怎么说话呢?”陈法官板着脸训斥她:“老说你不听呢,工作也快两年了,说话还是不过脑子?”

“啊?”尹贝一脸茫然,张着嘴巴,显然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我不再理会尹贝,转头看向陈法官:“那今天闹事儿的人……”

“嗯,警方去现场检查了,但没有监控,更没人主动承认,这不就成了一桩悬案!这栋楼总共不到100户,朝向案发地点的那一面总共40多户,而且一楼又是6米的架空层。所以受害人告了半栋楼的业主,索赔350万。”

我心下明了,怪不得是民事庭来管刑事的案子。民法典里面说得很明确:经调查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除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

“我粗略估算了下,受害者索赔350万比较合理,也就是平均每户赔8万左右。本来我是想请几个业主代表先来法院谈谈和解,结果刚发传票,被告就一窝蜂地都涌了过来。有两个业主是附近工地的承包商,撺掇民工跟着瞎霍霍,给我们制造压力。”

“这帮民工也是见钱眼开,要不是昨天我爸出面,他们真把事情搞大了。”尹贝有些得意地说道。

“行啦,知道你家里公司管这几个工程。但工作上的事儿,以后最好别跟私事扯一起。还有啊,你不就住在雍豪府吗,有直达我们院的公交吧?以后别那么高调坐车,让群众看到了,影响不好。”

陈法官语气平淡,但明显是在批评她。

我无心听她挨批,总觉得哪里不对,琢磨半天突然想起:清晨小区的盘子和水煮蛋,不就是在吃早餐的时候?那盘子的碎片上不应该有指纹吗?

3

带着疑惑,我们跟随陈法官来到雍豪府小区物业大厅。

身穿笔挺警服的方警官正在跟陈法官交流案情,我凑上前询问指纹情况。

方警官回道:“指纹这个点,我们早查过了,60多个碎片,没留下指纹。”

“奇了怪了,怎么会没指纹呢?”

“没什么奇怪的,指纹的存在是因为人手上有油脂、蛋白质附着在物体表面,热水冲洗或者微波炉加热都会破坏的。这小区非富即贵,讲究人不少呢。想象一下,刚用微波炉做完早餐的太太,套着防烫手套,端着盘子……”

方警官正在解释,尹贝却笑嘻嘻地假装被绊住,插嘴道:“看!一个不小心,不就飞出来了。”

方警官点点头:“嗯,就是这种情况。”

我继续追问:“那盘子没什么特点吗?家里肯定不止一个吧。”

方警官无奈笑笑:“这盘子是当时交物业费促销的礼品,小区好多家庭都有。而且,侵权人案发以后也可能把盘子都扔了,不能以家里有没有同样的盘子来作为判定标准。”

我接着问:“难道没监控吗?这小区房价都逼近10万了,物业费也不低,弄几个监控总是有钱的吧?”

“早年是有的。”包经理一脸无奈:“前年,那栋有个太太来物业查外立面的监控,说是家里丢了贵重物品。我们就给她调了监控,结果……结果她看到她老公跟一个陌生女人在客厅里……呵呵,闹得鸡飞狗跳的。”

“所以你们就把监控拆了?”我笑着追问。

“那倒不至于,光她一家说了不算。”包经理直摇头,“但她老公是律师协会的小头头。刚好那栋还有两个业主也是律师,他们整天在群里说摄像头侵犯个人隐私,还说监控室的保安偷看监控。业委会被说动了,一投票,就都给拆了。”

说完,包经理又自言自语道:“有几个臭钱就是屁事儿多……”

尹贝恼了,她拍着桌子骂道:“我是6栋业主,你作为物业经理,说这话合适吗?等会儿我就去投诉你!我早就觉得物业该换换了。”

包经理吓傻了,连忙赔笑着道歉,恨不得扇自己脸。

“行啦,去现场看看吧。”陈法官摆摆手,算是帮包经理解了围。

随后众人穿过花园式的小区绿化带,来到了事发的雍豪府一期2栋。

从俯视图上看,这栋楼呈L型,三梯四户,26层,无遮挡物。

事发地点刚好在“L”的内拐角,所以外侧的两户就被排除嫌疑,从拐角看墙壁的外立面,都是厨房和客厅的窗户,也就是说,两侧住户都有抛物的嫌疑。

我抬头看过去,发现二楼墙壁上挂着两个摄像头,指着问包经理:“这不是有监控吗?”

“嗨,只能朝下看,不能朝上看。”

我点点头,心中一闪念,问道:“往下看,应该也能看到事发时的情形吧?”

“你不是在卷宗里面看到照片了吗?”尹贝瞪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是说动态监控里看到坠落物的大概速度,如果速度快,那么2楼、3楼这些低楼层应该就可以排除了吧。”

“嗯……”包经理看着身边的方警官犹豫了一会道,“不能排除,说是2楼、3楼的也可能……”

4

方警官抢过包经理的话头,字正腔圆地说道:“不能排除低楼层住户往下砸或者抛投的可能性。”

“砸?还抛投?”我实在无法想象,有谁会去干这种缺德事儿。

“没错,往楼下砸可能造成高速冲击。如果是抛投,只能推算出这个物品的落前最高点,而不能据此排除低楼层。”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仰头查看,只有几户的窗口完全封死,还有几户因当时在外地,被警方排除了。也就是说剩下的要逐户核对,看能否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

一个少妇摇曳着身姿,从楼栋大门走出来,后面跟了一个苦苦哀求的大妈。

“哟,方队长,又来调查啦?还没个结果呢?”等她走近看见了我们制服上的标识,又笑着说道:“法院的?看来大家真是要一起倒霉咯。”

接着她转头看着那大妈道:“别跟着啦!自己的问题自己处理,解约金我给你了,咱们到此为止哈。”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飘然而去,仿佛眼前这摊事儿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大妈流着泪看看我们,又看看她,无奈地摇摇头,也走了。

等她走远了,方警官摇摇头道:“这是16楼的雷小姐,案发时只有保姆在家,保姆便成了本案被告之一,昨天她把保姆也辞退了。”

我无话可说,法律规定得很明确:如果找不到实际侵权人,是由“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而不是由“房屋所有权人”补偿。

保姆当时正在拖地,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扔,只能成为被告。不仅是这种情况,被告里面还有好几个是租户,也是类似房主不在家的情况。

“雷小姐家是做生意的,最忌纠纷,说保姆不吉利。”方警官解释道。

我心下恼怒,辛辛苦苦打工一年都不见得能挣8万块,这姓雷的可好,不说帮着想想办法,还直接把人家开除了。于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为富不仁。”

“小马……你……说谁呢?”尹贝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自知失言,尬笑地摆摆手,心里却道:“谁答应我,我就说谁。”

陈法官斜睨着我俩,哼了一声:“好了,别打嘴仗了。现场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特别的,挨家挨户走访吧。”

我好奇地问道:“警方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每家的材料我们都有呢。”

“警察是为了找到具体的犯罪嫌疑人,可信度要达到100%,所以聚焦在高层的某几户。我们是找到能证明自己没作案的人,然后做排除法,只要有1%的可能都要算。大家目的不一样。”

说完她看向方警官:“可以这么理解吧?”

方警官点头微笑:“是啊,目前我们确实无法确定,只能请法院对民事部分先做判定了。”

说完方警官表示还有其他公干,于是辞行。我们三个人在物业包经理的带领下走进了这栋楼。

5

最先敲开的当然是2楼住户,一看是法院的,他们知道来意,马上把3、4、5楼的业主都喊下来,他们年纪都比较大,男的女的好几人,直接就把我们围了一圈儿。

其中一个大叔昨天带着老婆儿子去法院门口闹过事儿,认得陈法官,带头发起了牢骚。

“我说陈法官,昨天你说会给个公道,我才走的。我可咨询了专家,一个鸡蛋就算10楼扔下来也不至于把人的头骨砸碎啊,更别说我们4楼了!”

“是啊,我们5楼也不可能啊!”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附和道。

“他们都不可能,我们就更不可能了!”

“要不我在3楼扔个鸡蛋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我脑仁疼。有个大妈直接从家里拿来一个鸡蛋,扯着陈法官的袖子,推搡着就要当场表演一个高空落蛋。

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尹贝被他们说烦了,突然大声扯了一嗓子:“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用力往下砸?!”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本来炮火都朝着陈法官的众人,顿时把火力转移到了尹贝头上。

两个年纪稍轻点的大妈,恶狠狠地看着尹贝:“法院就是这么栽赃陷害的吗?!往下砸那可是故意杀人,小姑娘看着挺灵气,净胡说八道!”

有业主甚至拿手机怼着尹贝的脸拍,说要打12345热线投诉她。

她也给吓懵了,泪水开始在眼里打转,好在物业包经理一个个赔不是,陈法官也是赔着笑,才稳住了情绪。

我趁机把尹贝拉了出来,赶紧往高层走。

走到应急楼梯间,尹贝的轴劲儿犯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才刚开始,怎么都这样啊?”

我虽看她不顺眼,但她认真的样子着实好笑,于是道:“虽然你受了点委屈,但也算立了功。现在至少可以确定,这几户基本都不能排除,是要放在被告里面的。”

她吸了一下鼻涕,迷惘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他们反应太大了。”陈法官赶到楼梯间,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他们有不在场的证明,早就提供证据了。低楼层炸窝了,咱们还是坐电梯先去楼顶吧,一户一户的来。”

陈法官拍了拍尹贝的肩膀:“说话之前多动动脑子,你比人家小马可多工作两年呢……”

电梯来到26层顶楼。

2601案发时不在家,警方已经确定,所以我们敲开了2602的房门。

一个身着睡袍拖鞋,剃着平头满脸匪气的中年男子,一眼就认出了陈法官:“哟,是陈法官啊!”

陈法官学着他说话的样子,也回了一句:“哟,老熟人啊!”

那男人很不客气,一副摆烂的模样:“看来我找人去法院闹还是有效果的呀,您这尊佛竟然能屈尊上门啊。怎么,又想判我赔钱?这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立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找民工闹事的那个小承包商了。

这时尹贝从陈法官身后钻出来笑道:“狗叔,你这么瞎搞,早晚要出事的,看来我得跟我爸说说,下次你们公司投标的时候,好好审查一下你们公司的资质,搞不好有未披露风险。”

6

那“狗叔”见看到尹贝,脸上立马变色,开始堆笑。

“哎呀,我就说呢,早上那几个穷逼在法院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去了,果然是你尹小姐出手啊。咱们都是街里街坊的,有话好好说嘛,嘿嘿。”

他用手搓了搓鼻子,吸了口气,脸上呈现为难之色:“有一说一啊,这他妈缺德的高空抛物,确实不是我干的呀,让老子赔钱说不过去吧?”

我见他的痞气收敛了些,也怼道:“看你也不缺钱吧?几万块你都不肯出?”

他嘴一咧,狠狠瞪了我一眼:“几万块钱不是钱吗?苍蝇也是肉,谁不是赚的辛苦钱,上次那个200多万工程款的案子我还在上诉呢,哪有钱啊。”

“别废话了,你就说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没扔,我这记录着呢。”陈法官不耐烦地道。

“没有!”

“行。”陈法官答应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那狗叔跟尹贝笑了笑,然后死命地瞪了一眼无辜的包经理,“嘭”地把门关上了。

再往下,25层都不在家,走到24楼,一个文雅的老爷爷笑呵呵地开了门。

得知来意后却猛然变脸,颤巍巍道:“亏你们还是学法律的,证‘有’不证‘无’,这是法律的基本原则。你只能证明我是杀人犯,怎么可能让我证明我自己不是杀人犯,开什么玩笑?!”

他劈头盖脸这两句,逻辑缜密,连陈法官也被问懵了。

“我每天上午都在书房看书,根本不会去厨房、客厅,这是我四十多年来的习惯。让你们张庭长给你解释去!他能证明!”然后不等我们说话,立刻关了门。

尹贝小声嘀咕:“这老头好像是天云大学哲学系的苏教授,应该就是我们庭长张鹤峰的博导了,就这素质还当导师呢?”

陈法官踌躇不语,默默地又开始往下走。

昏暗之间,那保姆的脸,业主激烈的言辞、圆睁的怒目,一遍遍在我眼前浮现,又想想那教授的话,我的内心有一丝丝动摇了。

“陈法官,现在来看,这个高空抛物的法条,确实有问题啊。从逻辑上来看,肯定只是其中某一户扔的,而剩下这四十几户,都是被冤枉的。

“明明知道他们没做,还非要让他们赔,难道就因为找不到那一个坏人,就让所有人跟着倒霉吗?这不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

我还是忍不住跟陈法官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种想法还真不是一时兴起,在学校第一次学这个法条的时候,就觉得很别扭。

这既不符合侵权责任的处置原则,更不符合民法的基本原则。连最基本的权责对等都不是,为什么在如此严谨的《民法典》里会出现这么另类的一条?

陈法官顶着疲倦的脸,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怕不怕?”

“嗯?怕什么?”我更懵了。

“怕以后你也成为高空抛物的受害人?”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原来是尹贝把她的凉手放我脖子上了,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她一本正经道:“你不能光站在被告角度想问题啊,多想想受害者。”

我想起卷宗里的血腥现场,不寒而栗,也瞬间明白了这条法规的深意。

7

“没错,先去看看原告和她的家属吧,我想看完了可能你会有新的理解,不然做着自己都不认可的事儿,也挺难受。”

陈法官随即补充道:“下午调查开展得不是很顺,而且好些业主这会在上班。我们晚些再来吧。”

于是三人起身前往医院。

原告林云云,就是这起案件中受伤最轻的那个妈妈。

在医院长凳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像个“疯婆子”,披头散发、嘴唇惨白,双眼红肿布满血丝,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从案发到现在一个多月时间,她几乎全程都在医院陪护。1岁的儿子开胸、断指手术,29岁的丈夫断耳再植手术,婆婆开颅手术,哪一个都不轻松。

儿科、内科、外科、住院部,她来回折腾,垫付的各项医药费已经超过100万,可每天还在以5000-6000元的速度消耗,保险赔付杯水车薪,能借的亲属全都借了一遍。

她儿子手术还算顺利,毕竟小孩子恢复快,但也会留下终身的疤痕。

她丈夫耳朵再植,因为耽误时间长,手术不是很成功,有感染并发症,目前还得在住院部做一级护理。受伤最严重的婆婆至今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着。

林云云用嘶哑的嗓音说着:“我不是这个小区的业主,是隔壁还建房的。我们小区路面人车不分流,绿化也不好,所以偶尔会推着宝宝来旁边小区散步。没想到……占这点小便宜……哎。”

不一会儿她抽噎了起来,但只闻哭声,不见泪水,想是早已流干了。

我想安慰,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们三个“法官”,有些拘谨:“法官,是不是案子出什么差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我的代理人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他愿意帮我免费代理。被告人选和赔偿金额都是他给我的建议。”

她很委屈地看着我们,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今天来是不是因为我又做错了什么?”

听到她问“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我心里一阵钻心的剧痛,这种自我归因的问法是典型的“幸存者综合征”的表现。

在重大创伤事件中,幸存者对自己的“幸运”心怀内疚,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自己。当一个人陷入到这种内疚的情绪中,会不断地责备自己,进而会产生自我惩罚,甚至自杀。

更让人难过的是,这种幸存者综合征和抑郁症一样,越善良的人越容易得。

看资料,林云云比我也大不了四五岁,一个幸福家庭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天降如此横祸,令人惋惜。

陈法官温言劝慰道:“你的律师很敬业,资料齐全、程序正当,索赔的金额也基本合理,你更没错,不必自责,错的是那高空抛物的人。”

她把手放在林云云手上继续说:“我们来只是想了解下你们住院的情况,这便于我后续确定具体的赔偿金额。”

她缓了缓神,给我们大致聊了一下住院的花费情况。

陈法官交代她把所有的医疗票据保存好,然后带着我和尹贝离开了阵阵寒意的医院。

尹贝的爸爸有一个慈善基金会,她一个电话,为林云云争取了2万的资助和10万的无息贷款,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在车上,陈法官问我:“所以……小马?你现在明白那条规定的目的了吗?”

8

我点点头。

学生时期,看着这法条只想着公平、正义,做了就赔,没有做就不应该赔。找不到人,就等找到人再说。可看到活生生挣扎的人,我才明白,什么叫换位思考。

我国法律出于对受害人进行救助的考虑,在高空抛物这个城市毒瘤面前,宁可突破了侵权责任认定的必备要件——

也就是侵权行为、主观过错、损害事实、行为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虽然明知大部分人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也没有主观错误,依然认定他们要赔偿,就是要保护无辜的人。

“当然,”陈法官对着我和尹贝说,“也不真是‘错杀一千’。关于高空抛物的法条,后面还有一句话,‘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补偿后,有权向侵权人追偿’。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了那个抛物的元凶,其他人先前赔了多少都可以找他索要的。这也是变相地推动‘邻居们’坚持不懈地去抓元凶。法律的目的不仅在于公平,还在于警示。

“如果高空抛物的受害人因为找不到元凶而得不到救济,没有任何人为这一危害行为‘埋单’,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相信,高空坠物会越来越少呢?

“林云云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了,确定被告人的进度要加快,早定早判,她才能早点拿到赔偿。今天晚上估计要加个班,我们挨家挨户去确认。”

我和尹贝纷纷点头。

三人草草吃了路边的兰州拉面,约莫晚上7点多,又返回了碧水雍豪府一期2栋楼,继续从高层往下排查。

2301门开了,敲开门后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士,得知来意后他异常平静:“哦,我是个律师,这个我懂,我没什么证据提供,该怎么赔怎么赔吧,等法院的判决书就是了。”

他抿抿嘴,小声嘟囔:“8万块……算我倒霉吧。”然后冷冷地关上了门。

2302是一个非常有气质的年轻妈妈,她抱着孩子,语气温婉:“我当时就在家,找不到不在场证明,流程我懂,你们正常判决吧,没关系。我做投资的,几万块钱就当做慈善了。”

这两户开展得异常顺利,于是陈法官建议,我和尹贝从6楼开始往上,她和包经理继续往下,节约时间。

6楼、7楼都是空置的,早就被警方排除了,8楼、9楼的业主态度就比较差了,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一口咬定自己不该赔偿,对着我和尹贝骂骂咧咧,弄得我俩灰头土脸。

到9楼时,901很早就被排除了,902的婆婆态度却极其恶劣,全程带着脏字骂我们,我都快被骂哭了,给她狠狠地记了一笔:“902没证据!被告!”

正要往10楼走,901号房门却开了,想是被骂声吵到了,一个漂亮的姑娘从门里面往外张望。

这户是已经被警方排除嫌疑的,见她开门,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突然想到了一点问:“我们是法院的,请问上个月那个高空抛物案发生的时候,你在家吗?”

她语气柔和,声音很甜:“在的,我姐姐,爸妈都在。”

我赶紧问:“那你们是怎么被排除嫌疑的呢?”

“我们给警察看了家里的云监控录像。我家里门口、客厅、侧卧都安装了小监控。那个点可以证明我们都在干别的事,不在窗户旁边呢,所以就排除嫌疑了呀。”

她声音真的很好听,算是把我从一身晦气中拉到了天堂。

“真机智。”尹贝也表现得恍然大悟,“到时候我家也买它七八个这种监控,不然倒霉事儿落到我身上,我也说不清呢。”

我突然心头一亮,问道:“美女,能看一下你们家摄像头的位置吗?”

她见我们身着制服也没戒备,就请我们进去了。

只见一个仙人球形状的监控安放在她家冰箱顶部,从最里面正对着客厅落地窗。我试探性地问:“能看看那天的监控吗?就那个时间段的。”

她本有些犹豫,但尹贝出示了工作证,女孩很快从手机上调取了那天的监控。

确实能够看到一家人正围着餐桌吃早饭。但我关注的并不在这里,而是全程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

9

待时间到了案发点,那一瞬间,监控视频画面上有个白点从落地窗外闪过,约莫就几个像素。

“要找到了吗?”我心中咯噔乱跳,没想到自己一个突然冒出的想法竟然真的有效!

我们把录像倒回去反复看,果然看到了这个白点和更小的一个像素。这不就是那个盘子和鸡蛋吗?

我全身发麻,赶紧给陈法官打电话。

“再往前翻看几秒钟之前是否有往上飞的两个物体。”陈法官也真是缜密到了极点,她看了视频以后还是要排除有人往上扔的可能性。

我们把云录像的高清版下载下来后,回到物业的电脑上反复观看,最终确定,那正是自由落体的盘子和鸡蛋。

9楼以下,嫌疑全部消除!

陈法官非常兴奋,直夸我干得漂亮。她请包经理在业主群里发通知,看9楼以上业主谁还安装有家庭监控的,然后找找那个时间段有没有坠落物。

很快16楼、18楼、23楼均发来了视频,我们又紧急把方警官请过来,他带了视频鉴定方面的专家,在物业大厅反复查看,最终确定:16、18楼都是真的。而23楼那个儒雅律师提供的视频很模糊,没有说服力。

这一下子侵权人的范围缩到了19-26层。

这个结果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也帮我们减少了四分之三的工作量。可正当我们沉浸在喜悦之中,顶层的业主们突然全部涌入了物业大厅,个个满脸气愤之色。

业主们纷纷开骂,质疑警方视频专家的权威性。那律师喊道:“凭什么不认23楼的视频?我们看了那个视频,那就是盘子和鸡蛋!你们鉴定结果不可信。”

19楼的两对夫妻更是拿出撒泼打滚的气势,拽着陈法官的裤腿,赖在大厅不走了,非要我们认可23楼监控中有东西掉落。

“他们怎么这么激动?”尹贝迷惑地看着我。

“侵权人一下子排除了一大半,他们剩下10几户,本来只用赔8万的,现在每家赔30多万,换做是你,你愿意吗?”我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陈法官、方警官、物业都在做着劝说工作,努力平息怒火。可是陈法官对于23楼视频的认定,就是不松口,明确了19楼以上的十来户均不能排除嫌疑。

现场群情激愤,我从没见过这场面,除了跟着喊“证明”竟然不知所措了。

“我说了找你们庭长张鹤峰去啊!他知道我习惯的。”24楼老教授不知怎么地竟然能钻到人群最前面,中气十足地说道。

还没等我们发话,一个业主怒斥道:“关系户!这老头是关系户,大家记好了哈,他要是除名了,我们就实名举报那个庭长去!”

“好,大家盯紧他!”众人齐声喊道。

老教授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自己竟成了众矢之的。他转身看着众人,恨恨地叹了一声“乌合之众”,然后黯然地走了。

“大家别吵,听我说两句。”那温文尔雅的律师,走出人群道:“民法典里说得很清楚——物业应当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防止高空抛物,否则也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咱们物业连监控都查不到,这是没尽到义务,要承担大头的责任!”

包经理听此言连连摆手:“余律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物业在小区到处张贴有警示标牌,还定期在物业群里宣传高空抛物的危害。

“还有,我们每个季度都会上门检查外立面悬挂的异物。能做的我们可都做了。再说了,那摄像头不是你们业委会让拆的吗?我们当时不同意,还差点被打呢。”

26楼的狗叔,搓着寸头突然蹿出人群说道:“对啊,余大律师,当时可是你们几个律师撺掇大家拆的摄像头,这是你们的责任啊!不然也不会查不到人了。”

10

余律师见火引到自己身上了,脸涨得通红,“拆摄像头你们可是都签了字的!别到处泼脏水啊。”

他猛然想到什么,突然邪恶地一笑,说道:“诶,我想起来了,18楼那个田小姐说是案发时候不在家,很早就被排除嫌疑了。但是我可听说,那天她在你家啊。我知道她跟你关系不一般,别是她扔的,你来包庇她呢。”

“放你妈的屁!你跟她关系才不一般,连她去哪你都这么清楚?那个16楼雷小姐不也经常去你家串门吗?莫不是那天你把她带回家了?嘿嘿,那她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我那是在帮她代理官司!你他妈……”余律师气得鼻子都歪了。

场面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大家都开始互相揭短、谩骂推责,本来冲着我们来的,这会开始互相抹黑了,并且靠着臆测把之前公安排除的人,纷纷拉下水。

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用手肘顶了顶尹贝:“你们……有钱人都这样吗?”

尹贝诧异地看着我,愠怒中带着点儿委屈:“马灵儿,你今天怎么了?老是阴阳怪气地攻击我?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呢。”

我是小县城出身,虽然自己不是农民,但家里很多淳朴善良的亲戚朋友都是。

今天被尹贝有一搭没一搭地刺激,本就很憋屈了,看到这些所谓非富即贵的人,为了一点钱丑态百出,又想想那医院的林云云,我也是把所有的不忿都洒了出来。

我摆摆手假笑道:“我一个农民,跟你有钱人怎么做朋友……”

尹贝听完,脸红一阵黑一阵,扑哧一下,竟然开始嚎啕大哭。

几个互相争执的业主以为他们把法官逼哭了,也都晃了晃神,好像意识到自己的丑态,停止了争吵。一时间,整个物业大厅安静了下来。

尹贝见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愣住了,立马憋涨着脸强忍着收回哭声。

陈法官抓住了这个时机转移矛盾点,指着大厅上的电子钟,喊道:“大家听我说,这么晚了,都回去吧。情况都了解了,相信法院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判决。

“你们呀,回去尽量在业主群里多做劝说,最好能说动那个扔盘子的人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这样不比你们在这里闹有用吗?”

方警官也跟着附和,终于把这群人给劝走了。

回程车上,尹贝委屈地不说话,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有些内疚。

一脸疲惫的陈法官,看着互不吭声的我俩,没好气地说:“贝贝,你那一嗓子嚎得可真是时候啊。”

我和尹贝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行啦!尹贝,我给你派个任务。”她笑着说:“走访算是弄完了,基本就是这么十来户,明天小马要上课,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她见尹贝不答话,继续说:“那个判决下来,肯定还会引起轩然大波,要解决这个事儿,还是要找到实际侵权人。

“但我身为法官只对林云云起诉业主这起案件本身负责,继续追查侵权人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是我希望你能再去找找蛛丝马迹,最好能够锁定侵权人。今天小马表现得就很好,你要多……”

“要多学习,我知道…….”尹贝没好气地抢了陈法官的话,然后继续选择沉默。

“你们俩没啥矛盾吧?”陈法官突然在尴尬的气氛中很直白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等我们答话,陈法官说道:“不管怎么样,想要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法院人,换位思考很重要,你们自己想想吧。”

11

回到宿舍,我回想起实习这段时间,虽然跟尹贝接触不太多,但是每次她都会掏心掏肺地给我讲法院的点点滴滴,陪着我一起吃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

我也听陈法官说过,她完全可以靠父母坐享其成,却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她拼命读书,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天云大学法律系,失败三次才通过“天下第一考”的司法考试,又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了公务员,成了最基层法院的小小书记员。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这样选择,她半开玩笑地告诉我,她想要世界和平。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光芒。

我尝试从尹贝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她从小就生活在蜜罐里,从未真正接触底层群众,甚至她读的贵族高中都能把“你是农民吧”当作一种调侃的流行语。在她的世界,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是,她本性并不坏。虽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是对待穷苦的当事人非常有耐心。

当然,除了那张说话不过脑子的嘴。

我越想越内疚,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道歉短信,没想到她的微信比我更先到:“我明天要去调查业主,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我打不过他们。”

然后她发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随后又发了一句“我是无心的,我再说不过脑子的话,你可以扇我的嘴”,加上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心中一酸,赶紧也回话道歉,并答应了她的邀请。

两人算是冰释前嫌,开始商量调查的策略。

我问:“怎么样才能逼他自己承认呢?这个侵权人怕什么?既然房价都10万一平了,至于这么抠吗?”

尹贝回道:“诶,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捡1块钱的快乐是1的话,丢1块钱的难过就是10。跟他是否富有没有关系。

“再者,这房子开盘时候就2万,很多老业主其实不是什么有钱人,说不定那个侵权人遇到什么困难,拿不出350万,更重要的是他怕被受害人就此讹上。”

尹贝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换位思考”吧,那我们能不能针对这几个问题找到突破口呢?

比如,拿到受害人林云云不会纠缠的承诺或者把赔偿费用做成一个长期还款计划?这样才好跟潜在的侵权人谈条件。

我们商量着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最重要的是打动侵权人,毕竟有钱人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能让大家知道林云云的惨状,说不定也会动恻隐之心呢?

于是我们协商了一个周密的计划,第二天按约定,我俩着便装来到医院,准备征得林云云的同意,对她拍摄一个小视频,让她自述现在的困境。

可刚到医院就发现她已经被媒体的长枪短炮给围住了。

我找人询问,他却拿给我一张报纸,只见天云早报社会版头条竟然写着:雍豪府深夜互相揭短,高端业主丑态尽显。

文章把高空抛物的来龙去脉,法官、警察、物业参与的情况,还有晚上大厅里律所合伙人、教授、商人、老板互相泼脏水的情形写得身临其境。

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我和正在仰着脖子张大嘴哭的尹贝也赫然在列。

这篇报道虽然基本符合实际,但是把业主们描绘得无比负面,仿佛每个人都是贪婪、自私的周扒皮。

那笔法十分具有煽动性,我心下不由得生出阵阵寒意:“这是谁干的啊?这不是煽风点火吗?”

12

我俩接触不到林云云,只得回到雍豪府小区。

顶楼的业主们见到我俩都是一脸杀气。

只有那个老教授老泪纵横委屈得不行:“我这辈子的清誉啊!怎么就这样被人糟践啊!我昨天去找你们,我真是为了这点钱吗?我是不想当被告啊!”

我小声嘀咕道:“民事案件的被告,又不代表什么。”

“那怎么不代表?我一辈子教书育人、诲人不倦、立德立言,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到老了却成被告了,还是缺德的高空抛物。我都没脸见我的学生了……我能不急吗?好了,现在我被他们描绘成道貌岸然、一毛不拔的严监生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把记者找来了!”狗叔听到声音也冲了下来:“我那个项目正跟合作方谈投资呢,这新闻一出来,人家投资人说我信誉不好,要重新评估。你们知道吗?!”

他义正言辞地质问我们,就好像这记者是我们找来的一样。

说完,他脸上又出现了哀怨之色:“没了过桥资金,资金链一断我就完了!那200万工程款的案子,原告马上申请强制执行了。别说这30万,到时候一分钱我也拿不出来,真的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哀怨之余,他还不忘踩一下别人:“楼下那余律师大不了只是丢几个代理案子,我不一样。我这可真的是山穷水尽了啊,这年头做个生意太他妈难了!”

一个上天台晒被子的低楼层业主路过,见状也叹息:“哎哟,那个16楼的雷小姐、18楼的田小姐身份信息全都被扒出来了,网上都是造谣的帖子。别人可是清白人家,被骂得一夜没睡,现在躲在家里哭呢。”

我俩本来是想感化侵权人的,没想到却被他们整破防了:“原来有钱人也会有这么多烦恼啊……”

尹贝无奈地说道:“你以为呢,他们很多都是白手起家,打拼多少年才有现在的生活,但是只要一点负面消息,就会被大众拿着放大镜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儿也算是我们法院调查引起来的,我俩怕被人围着骂,只得灰溜溜地回到了法院。

但法院里也不太平,只见陈法官正在被张鹤峰庭长训斥,显然,他的博导教授告了陈法官的状。

但庭长也是满脸无奈,他并没有责怪陈法官把老教授列入被告名单,因为这是正当程序,而且他也不能干预陈法官审案。

他责怪的点是事情被激化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他反复跟陈法官强调所谓的边界意识:“调查应该让公安去弄啊,你照着诉状开庭,他们被告会提交材料的,你个法官带着几个书记员冲锋陷阵干什么呢?”

等训斥完了,我们才敢去她办公室悄悄汇报情况。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真是始料未及,我这才想起来陈法官第一天所说高空抛物的“大案子”,到底“大”在哪里,到现在好像所有的人都成了受害者,连媒体都被卷了进来。

听完汇报的陈法官嘟囔着:“我到底是判还是不判呢?”

想了很久,她又一脸无奈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这个案子就这样悬而未决。

13

三天之后我还在学校,突然接到尹贝的电话:“林云云撤诉了!”

我惊诧道:“为什么?她不要赔偿了吗?”

“达成和解了。”尹贝像是解脱了一般:“侵权人就是24楼那个秋盈,她自己主动承认了。”

“那个女投资人?”

“对!说是那天给小儿子做早餐,消毒的盘子放在窗边降温,结果就掉下去了。

“她提供了家里客厅摄像头的本地监控视频,可以看到厨房里面一部分情况,但最重要的窗户那一块刚好被墙壁遮挡,是监控盲区。

“从秋盈在厨房的动作记录来看,她只有一个自然伸手放盘子的动作,看不到盘子怎么掉下去的,也看不出来身体前倾这种故意扔盘子的可能性。

“警察还带了视频专家,确认了那视频没有作假,所以最终定性成为意外事件了。”

根据投资人秋盈的自述。案发后,她怕坐牢一直不敢承认,结果后面闹得满城风雨,扔东西的人被无数网友恶毒诅咒,她压力极大。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是三岁孩子的母亲,看到林云云一家的惨状,终于心理防线崩溃了。

秋盈和林云云达成和解协议,赔偿320万,不过秋盈承诺将承担奶奶住院的额外费用,她还带着公司的人去医院送花看望、鞠躬道歉。

我心道:“媒体施压,有时候还真有作用。”

天云市轰轰烈烈的高空抛物事件突然就这么戛然而止,可我总觉得,这事情太魔幻了,怎么到最后关头,她就主动承认了呢,动机真的这么单纯吗?

几天后,我来法院整理材料,突然看到了一起房产合同纠纷案,原告就是这个秋盈,我来了兴致,开始翻看卷宗。

这个案子纠纷的焦点就是秋盈出售雍豪府那套260平的大平层,在价格上与买家产生了争议。

原来,两个月前,秋盈跟买家签署房产协议,交割日定在两个月后。

协议约定,房子转让价格:以交割日(也就是我看到这个卷宗的前两天)三款房产中介APP显示的小区房子浮动市价的均值,作为实际成交价。

虽然有点绕,但研究半天,我还是想明白了,他们把房子当成期货玩期权呢。签合同的时候秋盈认为房价会涨,对方认为房价会跌,两人对赌了。

因为房价稳定在10万左右,本来按部就班到了过户日交易就算成功了。结果因为高空抛物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邻居们丑态百出。

最要命的是新闻发酵以后,因为始终找不到侵权人,有谣言说这栋楼可能有灵异事件,各大APP平台对房子的估值从10万猛降到8万,而且还有下跌的趋势。

而他们之所以打官司也是因为那一系列事件,导致房产中介app在交割日当天显示的房价大幅波动,上午跟下午差了大几千,而两人只约定了日期却没约定具体时刻,所以谁也不肯让步,产生了纠纷。

我恍然大悟:“260平的房子啊,光房价差,秋盈就要亏五百多万。”

怪不得她这个时候出来认罚,还惺惺作态去医院道歉,叫了媒体帮着洗白,看交割日那天房子的浮动价格已经涨到9.5万了。这么算来,她少赔了一百多万呢!

真是“嘴上都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啊”。

我跑去把发现告诉陈法官。

没想到她却平静地看着我问:“有问题吗?”

“秋盈动机不纯啊,她不是真心悔过。”

陈法官摆摆手:“动机怎么样不重要。现在所有人都获益了。林云云获得赔偿,业主们也不用赔偿了,法院也乐得清静,物业还借机把摄像头全部装上了。有什么不好的?”

我争辩道:“可她全都是为了利益啊。”

“人干什么事不是为了利益?社会的进步不能纯靠说教和感化,利益也是推动道德水平进步的重要动力。

“古人说得好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要让缺德的人赔钱赔得肉疼,你管她心里怎么想的?

“这就是民法不同于刑法的‘强制力’,它可以通过转移个人财产权益来倒逼缺德者讲道德。”

我连连点头,好奇地问:“您说,有没有可能这个秋盈实际上不是侵权人,她只是在利益的驱动下,借机避免损失,甚至是作秀?你看她那天去医院道歉,专门穿着印有一家医药上市企业LOGO的文化衫,那家公司最近股价大涨呢。”

“你这么想要弄清楚的话,可以去查查这个医药企业的投资方嘛,看看跟这个秋盈有没有关系,哈哈。”陈法官嘴角偷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

“就像林云云那个年轻的代理律师一样,他就是秋盈关联公司的一名法律顾问,你猜猜他为什么那么好心帮林云云免费代理?”

我一时语塞,万万没想到律师跟秋盈还有关系呢,也就是说律师很可能是被秋盈授意了,就是想把林云云的索赔对象往全体业主身上引。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那每个人行为背后都有利益驱动。

于是,我又想到了那个偷拍的记者,向陈法官问道:“照您这么说,那天晚上偷拍,抹黑业主的记者也有可能是这房子买家派过去的?您不去核实一下吗?”

陈法官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们法院从来都是‘不告不理’,这件事就算查了,可能也永远都查不清楚真相。对民事案件来说,好的结果有时比真相更重要。”

此时,窗外乌云密布,在夹缝中却射出了一道强光。

(完结)

0 阅读:850

评论列表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

17
2024-08-11 08:48

现在警察那么好当了吗?找不到人就全楼赔?我都能当警察

正月里的小草 回复 03-05 18:34
住一楼二楼的人要赔吗?要是他们抛,肯定没这么严重,应该不用赔吧?

用户17xxx35

用户17xxx35

16
2024-08-30 15:28

我想应该让公安机关和法院成担,一个没能力破案,一个不会办案。

老实人

老实人

12
2023-07-21 16:48

这种高空抛物找不到肇事者就全楼承担,时根据什么法律原则?如果这样,一个人失踪了,被人伤害可找不到肇事者,是不是可以找当地人都摊份子?或者政府来负责?

用户14xxx05 回复 09-22 04:42
所以这个法律的漏洞就是,外人也可以在楼梯间的窗口向外扔东西。

慢慢 回复 10-04 11:59

用户10xxx72

用户10xxx72

8
2024-08-22 12:35

所抛物体上没有指纹吗?

加加

加加

6
2024-11-07 16:56

物业呢?

曲水平桥

曲水平桥

5
2024-08-21 12:01

买房不能买高层。

破功 密

破功 密

5
2024-11-07 12:59

所以不买房子也是好事,出了这种情况马上跑路东西都不收拾了,反正租房子也不会买很多东西[呲牙笑]

土哥

土哥

5
2024-12-06 08:24

所以,千万不要住太高的楼。

用户15xxx50

用户15xxx50

5
2024-11-10 23:43

抓不到凶手就整栋楼一起赔有点不合理吧?马路杀手查不出来凶手岂不是所有路过的人都要赔偿啦!谁家的东西被偷了查不出来,但肯定是地球人偷的,能否叫地球上的人共同赔偿?

zyfzhang

zyfzhang

4
2025-01-31 17:35

应该算预赔偿,找不到肇事者先由嫌疑人预赔,然后继续追查祸首,坠物是有指纹的,警犬也能凭气味定位,一旦查实,罪犯需要承担的就多了。

曹刘彦

曹刘彦

3
2025-01-05 02:20

[开怀大笑]

鱼儿

鱼儿

3
2025-03-27 23:17

高空抛物无异于是故意杀人,应该判极刑

闲来多一嘴

闲来多一嘴

2
2024-11-22 19:14

在这里看的文章中写的最好的[点赞][点赞][点赞][点赞]

猜你喜欢

深夜有情故事

深夜有情故事

本账号下所有作品均已获得正版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