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水叶原创小说丨岁月的斑痕(三十四)

真言贞语 2025-03-27 23:27:32

岁月的斑痕

(三十四)

文/姚水叶

田小平带着他的恋人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河堤平面,向他的恋人介绍着上坡村最值得拿出炫耀的成绩:“看我队人修这河堤,一千年都不会倒,看那洋芋花,黄的、紫的,好看不?再看核桃结得疙瘩疙瘩的,再看柿子也成双成对!”

那恋人一双羞涩的目光随着田小平的嘴和手在洋芋地、核桃树、柿子树上移动,娇嗔地说道:“没看到柿子,哪有?”

“你往叶子里看,它现在才从花蕊里蹦出来,只有拇指大,你仔细看,树底落下的这一层柿花,个个都是告别了柿子,又回归土壤,刚落下地时金黄金黄的,像洒满地皮的金元宝,成群的蚂蚁扛起一朵朵柿花就像樵夫担着柴禾一样运往洞穴,没有被蚂蚁拖走的柿花,见到了阳光就晒成了这赤色的模样!”

那姑娘用心倾听着田小平对家乡的那份留恋和热爱,感觉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含金带银的,在不知不觉的接触中挽住了田小平的胳膊。当他俩走过桥头边,走到站着的自家门里两个老婆婆身边时,礼貌地叫了声:“奶奶,大婆,你们吃了没有?”

奶奶和大婆同声应道:“吃过了,吃过了,崽娃子混得这洋气的,几个月不挣工分,跑那浪去了?”

其实奶奶和大婆是同一辈分的老人,只因各家的叫法不同,被称作奶奶的孙子是工人,被称作大婆的孙子是农民,叫奶奶显得洋气,叫大婆更显得庄重本分。田小平听到大婆这几句数落笑出了声,回答道:“你说错了,叫逛不叫浪,没挣工分我也没饿着,见世面去了!”

当他俩走过老远,奶奶和大婆又数落道:“败家子,离了他爸浪的不沾家。”

“那姑娘棉花籽的眼睛,有油没光,咋叫这崽娃子勾引了。”

“唉,女子的心是豌豆心,跟谁睡对谁亲!”

听不见数落的田小平走远了,奶奶和大婆也增加了咬耳根的话题,更加快了传播的速度。

小院被封建脚妈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显是准备晾晒分回的小麦。走进小院的田小平用目光示意了那姑娘一眼,他俩立刻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轻脚慢步地进了他婆的小土屋,凑近他婆的耳朵大声说道:“婆,有啥吃么,我饿了!”

他婆听见了,他妈也听见了,屋里顿时增添了喜悦的气氛,他婆从炕柜里拿出了过年不舍得吃的供品点心说道:“崽娃子,这是我晒干了的点心,没牙,咬不动,专门给你藏的。”

田小平从他婆的手里接过油纸包优先递给了那恋人一个:“先吃一个压压饥,甭饿着,让我妈做饭。”

他妈看着儿子领回的姑娘,高兴得手不知往哪放,张着缺了几颗牙的嘴激动地问道:“女子,叫个啥,屋是啥地方的?”

“婶,我叫翠茹,在山那边,离这远。”

封建脚妈知道了翠如是远道而来的,扬着喜悦的笑容快速地去菜地掐了几根刚缓过苗的绿葱,又从瓦罐内取出一个小木碗,田小平知道那是过年时藏的用大青盐腌的半斤肥膘肉,他妈又从瓷罐里取出了干馍片,田小平知道那是过年时藏的取了馅的包子皮。吃了这顿饭,田小平知道他婆他妈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倾其了所有。

经过烈日暴晒的小麦,被田小平为了领回的翠茹擅自开动的手扶拖拉机碾出了厚厚一层麦粒,程小芳为了重病挨饿的妈妈也擅自参与了碾场、翻场。程有良对程小芳训斥道:“你的胆太大了,先朽的是出头的椽,不扣你的粮才怪呢。”

社员们排起了长队磨面时还不忘用溅出嘴的唾味冲洗着田小平、程小芳的行为:“谁让他俩把三个小组割回的小麦混在一起碾了。”

“可能是小芳看上小平了,才顶着烈日帮忙的。”

“人家有媳妇了!”

“现在的娃不比从前,胆大很,不看紧些,咋了!”

田小平、程小芳的麦子袋也同样排在长长的队里,似乎以无言的仰头怒视着一串串唾沫星的飞溅。

为了躲避闲言碎语,程小芳到深夜十点多才去了磨面房,堂姐开口就责怪道:“谁让你帮忙翻场碾场的,为一口吃的看人都笑成啥了,我都替你害臊。”

程小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妈几天了都没吃饭,从麦子扬花盼到现在,上顿接不住下顿的苞谷稀饭、野菜糊糊,都饿的没劲说话了,我若会开拖拉机自己都碾麦了,还等给人帮忙?”

只有封建脚妈见了小芳,面带慈祥没有责怪地说道:“他谁爱咋说就咋说,麦子不碾等发芽呢,我平和翠茹一顿吃了十一个黑馍,俩娃吃馍那会我眼泪刷刷地流,只要吃饱了,谁唾到脸上都没事!”

程小芳的妈也吃上了一九八一年不寻常的半碗清汤面条,但她对这半碗面条的来历却浑然不知。

田小平并没有在意社员们的闲言碎语,却和电工田新经过一个礼拜的认真研讨,终于给石头碌碡的两端焊接了轴承、齿轮,后尾装上了电机,几十米长的电缆线挂在高杆上,试碾成功了,可惜山区的小麦太少,经不住电碌碡的碾压,就宣告夏忙收尾了。

然而,故北村人却同往年一样,插秧不占碾场路,收夏种秋布局合理,安排得当,除了水地用了骡马外,大块田地都用上了弦耕机,农场也用的大型四轮拖拉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公粮的上交。会计成武用原始的步数在麦堆前转了一圈,坐在木凳上用五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响了珠子,战地夹着粗线口袋心虚地盼望着,他知道除了借的粮还耽搁了多少个工分,会计好说话了还或多或少地给分些,若公事公办一定是要先扣除借的小麦。成武透过人群瞅见了战地,微笑着喊道:“战地哥,你住的偏僻,先给你分。”

社员们让开了道,战地喜出望外地挤到成武面前,礼貌地蹲下问道:“先少扣些,分些麦子上梁吃,行不?”

成武诚恳地对战地说道:“咱第一次分粮都是按人数分,不扣,刚算好了!”说完扬起头对称粮的社员代表说道:“给战地哥称三百斤!”

“我就一个口袋,先称一袋扛回去再来。”

“瓜皮,全称了,倒在一旁,扛一袋再来,不行吗?大家都看着,还怕人偷?”

“不是不是,那就倒吧!”

战地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和白色的瓦片云,扛起一袋小麦大步流星地奔家去了。

自家的小院经过半年的踩踏,已经非常平整了,又不像山区的沙粒地面,这黄土地面最适合晾晒五谷杂粮,他用的是丈爸给扫帚把地面扫的铮亮,倒出了小麦,又取来丈爸给的一对大号藤筐和扁担,对大芳说道:“我怕成武扣粮,还好,人家没扣,你睡觉,我扛完粮食,要给骡马担麦糠,新鲜的麦糠给骡马现用最有营养,再说,头茬的嫩草都被割草的割光了,连地皮上的草根都晒得光秃秃地,再要青草得秋苗长出以后了。”

大芳说道:“自从管了队里的骡马,给咱打起墙你哪天不是不分昼夜,几时睡过安稳觉,还用给我说,锅里给你还留了一老碗饭,记着吃了,增劲。”

“明早上烩稀,就都吃了,省一碗是一碗,等房盖好,等粮债还完再横吃。”

一九八一年的七月二十九日是战地最值得骄傲的日子,崭新光亮的大梁上盖着方正的二尺红绸子,一串深红色的鞭炮在他哥的手中点燃,噼啪噼啪的响声催来了队里的老少爷们,一声声“上大梁哟”的号子在社员们的耳边响起,老支书也从一队赶到三队夹在人群中不显眼的地方,但他显眼的身份更给社员们增加了力气,增加了信心。他们集中精力抬起一根根大梁架起了屋脊。

康裕叔从县肉联厂也赶回来了,他把自行车上拴着的一网兜软呼呼的肉皮,递给了战地悄悄地说道:“你把事办成了,我再说句实话,你没有男娃,我那俩儿我养大的,脾性我知道,你犟不过他俩,趁早离开,我逼你也是趁你年轻,你丈爸也有木头的来源,各方面都有机会,苦些累些有房住了,今上大梁,我弄了肉联厂拾斤肉皮给你,给乡党吃顿肉。”

半个月后,康裕叔胃癌的消息传到了战地的耳朵里,此时的战地哭成了泪人,他恨老天不公,康裕叔家上下几辈人都供着周围群众的吃水,待人和善,文质彬彬,这么宽阔的尘世怎么就不留他?

【作者简介】姚水叶(女),陕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毕业于太乙宫中学,现以打工为生,更爱文学,曾在诗刊及各文学平台发表过诗歌、散文、小小说等,喜欢用笔尖传递亲身体会和见证过的社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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