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深秋,风吹得格外凄凉,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转,像是在为奶奶的离去而哭泣。奶奶走得很突然,爸爸和二叔在灵堂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彼此撕咬着,毫不留情。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奶奶的突然离世,兄弟俩一时难以接受。可我知道,这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之间的心结早已存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结越深。
故事的种子,早在十年前的1985年就已经埋下。那时的我,还是个对白兔奶糖充满渴望的小女孩,爸爸的小卖部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柜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糖果和孩子们最爱的冰棍。夏日的傍晚,小卖部门口总是聚集着一群乘凉的老人,他们摇着蒲扇,闲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这些琐碎的事情,构成了我们平静的乡村生活。
二叔一家就住在隔壁,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我至今还记得二叔骑着那辆掉漆的凤凰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大捆金灿灿的玉米,二婶抱着最小的孩子在村口迎接他的场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画面温馨而美好,却也透着生活的艰辛。
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深圳”这个名字,像一颗闪耀的明星,吸引着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村里的年轻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茶余饭后的话题都离不开南下打工。据说深圳的工资比老家高出十倍,工厂还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攒下一千多块,这在当时,无疑是一笔巨款。
二叔也动了心,他每天都往我家跑,手里拿着从邮递员那里讨来的旧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圈着各种招工信息,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一遍遍地恳求爸爸:“哥,带我一起去吧,你在外面闯荡过,路子熟。”爸爸原本不想去,小卖部的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可是,二叔的坚持,加上奶奶的劝说,最终还是让他改变了主意。奶奶语重心长地说:“带上你弟弟吧,他家里实在太难了,四个孩子要上学,光学费就够他们愁的了。”
就这样,爸爸把小卖部转让了出去,带着二叔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临行前,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奶奶站在村口,一直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记得奶奶的眼睛红红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希望这一去,能把日子过好。”
去深圳的路上,爸爸和二叔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三天两夜的车程,他们只带了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奶奶亲手腌制的咸鸭蛋。初到深圳的日子异常艰难,他们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挤着六七个人,晚上热得像蒸笼。爸爸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他们晚上都轮流到院子里打地铺,虽然蚊子很多,但总比地下室里舒服一些。
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晚上就在路边摆摊卖些小商品。有时候碰上城管,就得抱着货物四处躲藏,跑得慢了,东西就会被没收。那年夏天,爸爸发了高烧,二叔背着他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诊所。为了不耽误工期,二叔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手上的老茧磨破了,渗着血也不肯停歇。
两年后,工地上的活越来越难找。爸爸头脑灵活,发现倒腾电子元件有利可图,便想和二叔一起开个小工厂。他拍着二叔的肩膀说:“兄弟,我们一起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是二叔却犹豫了,他胆子小,觉得打工更稳妥,还举了村里老王做生意赔得倾家荡产的例子。
爸爸没有勉强,独自一人东拼西凑,开了家小工厂。创业初期,他常常睡在厂里的小板凳上,为了省钱添置设备,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一次接了个大单子,爸爸连续一个星期都没合眼,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他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容,说这是好事,忙就说明有希望。
工厂慢慢走上正轨,爸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二叔在厂里安排了一个管理仓库的工作。可是二叔还是选择了继续在工地上干活,说是习惯了,而且工友们都熟悉。
爸爸赚了钱,就经常给奶奶寄钱,有时候一个月寄两三次,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而二叔,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寄回一点钱。奶奶心疼二叔,总是偷偷地把爸爸寄回来的钱塞给二婶,并嘱咐她们不要告诉爸爸。
这件事被爸爸知道了,他当场就和奶奶吵了起来:“娘,那是您的养老钱啊!您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放心?”奶奶叹了口气:“你二叔家实在太难了,你看他媳妇,这些年都瘦成什么样了。再说,都是一家人,你还分得这么清楚?”爸爸气得直跺脚:“您就偏心眼吧!”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二叔喝了酒,在我家门口坐了大半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哥,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第二天一早,他就默默地回到了工地。爸爸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奶奶去世后,二叔提出要分奶奶留下的那点积蓄,说是要给孩子们交学费。爸爸一听就炸了:“那都是我寄回来的钱!”二叔也憋着一肚子气:“娘偏心眼,全给了你是不?”兄弟俩的矛盾彻底爆发,从此,两家人就断了来往,即使是逢年过节回老家,也都刻意错开时间。村里人都觉得可惜,说他们小时候感情多好,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分着吃,睡觉都要挤在一个炕上。
这些年来,每到清明节,奶奶的坟前总是零零散散地摆着两份祭品,爸爸和二叔,从来不曾一起去看望过她。直到二婶那通电话,打破了这长达二十多年的沉默。二叔查出了肝癌晚期,这些年,他依然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最终病倒了。
爸爸得知消息后,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抓起车钥匙就往医院赶。在路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浑然不觉。
深夜的医院,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慌。推开病房的门,二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骨嶙峋,早已没有了当年在工地上那股虎劲。爸爸站在门口愣了许久,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弟!”二叔转过头,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了下来:“哥,对不起,那时候是我不懂事。”爸爸快步走到床边,紧紧地握住二叔的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在收拾二叔床头柜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年轻时在深圳工地上的合影,两个人浑身沾满泥土,却笑得无比灿烂。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大哥,这辈子你待我最好。”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辨认出是二叔的笔迹。
这让我回想起前几天在爸爸书房里收拾东西时,偶然发现他抽屉里一直珍藏着二叔一家人的老照片,有二叔结婚时的照片,有二婶抱着孩子的照片,还有二叔家老大考上大学时的照片……
原来,这些年来,他们从未忘记过彼此,只是把这份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病房里安静极了,我看着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病房,给他们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也为这段尘封已久的兄弟情,增添了一抹温暖的光芒。我轻轻地关上门,留下他们好好叙旧,走廊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两位倔强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结,彼此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