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作孽，今生报应，在佛家因果中，被称为冤业。

阳湖（今属江苏常州）人恽世临，字次山，乃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进士，后面官至湖南巡抚。

他曾亲眼目睹过一桩关于冤业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摆脱不了上辈子冤业的纠缠，无论怎么躲也逃不掉死于非命的下场，直到多年后回想起来，仍令他毛骨悚然。

一：风光无限，岳常澧道

那还是咸丰十一年（1861年），时年四十四岁的恽世临经过十六年的宦海沉浮，终于迎来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机遇：京察一等并被擢升为岳常澧道台。

于雍正七年(1729年)更名的岳常澧道，治澧州（今湖南澧县），领岳州府、常德府，下辖二府、一直隶州、一直隶厅共十四州县，相当于现在的湖南岳阳、常德两市辖境，比寻常州府不可同日而语。

这也意味着，距离封疆大吏仅有一步之遥，因为就在两年后，他果然如愿以偿被晋布政使，旋奉命巡抚湖南，走上了自己的人生巅峰。

可就在他莅任岳常澧道没多久，身边却发生了一桩令他永生难忘的惊悚之事。

二：湘潭才俊，突然犯病

当时新招幕僚中有个来自湘潭的郭秀才，行文颇有词藻，尤为难得的是，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沉稳厚重，荀荀有长者之风，因此恽世临对其是相当满意，二人宾主极为相得。

不想才过了几个月，这位郭秀才就找到恽世临的亲随、也是恽世临的一个本家侄儿道：“我要辞职走人了，道台大人反正也瞧不上我。”

恽侄儿听得莫名其妙，好言劝慰道：“怎么可能，道台大人对你一向都满意得很，好好干前途无量，你可千万不要自己在那胡思乱想。”

到了第二天，郭秀才又找到恽侄儿道：“我今天必须要辞职，道台大人马上就要把我抓起来砍头了，绝对不会饶恕我，再不走怎么办？”

恽侄儿看他一脸惶恐认真的样子，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小伙子看着挺好的，难不成还是个精神病？他马上找到恽世临汇报情况，恽世临当即让找个医生去看看。

三：六脉皆乱，早送回家

医生看完后回来禀报道：“六脉皆乱，没得治了，还是赶紧送他回家安排后事吧。”

恽世临听了又是心惊又是惋惜，于是亲自登门去宿舍看望郭秀才。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阵疯言疯语，恽世临愣了愣，决定还是先从窗户看下为妙。

就见郭秀才独自在屋里，一会手舞足蹈好像在跟人打架，一会又在那作揖客套好像家里有客人，那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恽世临看得直摇头，不过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他举步入内问道：“先生的毛病好点没？”

郭秀才见到恽世临赶紧行礼道：“没啥事了，有劳领导关心。”

恽世临见他这会神色正常，心下也松了口气道：“听说你要辞职回家，有这事？”

郭秀才连忙道：“哪有，领导对我这么关心，我当然想着要好好干了。”

应对问答之间，郭秀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如果不是方才在窗户看到的那番情状，打死恽世临也不会想到他有精神病。

这算是有病还是没病呢？恽世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医生说的话也忒吓人了，先让他回家休养段时间总没错。回去后他就吩咐下去，让恽侄儿帮郭秀才准备好回家的船。

四：长跪达旦，出行未果

当时有个姓周的举人，乃是恽世临给自己儿子聘请的老师，他住的宿舍跟郭秀才相近。恽世临走后的当晚，郭秀才半夜突然闯进周老师的卧室，“扑通”一声就跪在床下不停磕头。

把周老师吓得差点直接驾鹤西去了，就见郭秀才涕泪横流道：“完蛋了完蛋了，被道台大人知道必定要砍了我的脑袋。虽然是我上辈子干的坏事，我死了也不算冤枉，可我还有老母亲要奉养，周老师，你身居宾师之位，能不能帮我跟道台大人求求情，留我一条活路？”

周老师道：“有啥事起来再说。”可无论他怎么扶，郭秀才就是不肯起来，周老师一把老骨头累得够呛，当即只能哄骗他道：“你先起来，等天一亮我定去给你找道台大人求情。”

如此，郭秀才才被推出了门外。周老师关上门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还是瘆得慌，怎么都没敢阖眼，而郭秀才竟然就在门外跪了足足一晚上。

等到天亮，恽侄儿这才派人将郭秀才从周老师宿舍门口拖走。结果才到江边，天上突降暴雨，水势湍急，只好回来再说。

五：坐枕待死，两碗断头

郭秀才回到宿舍后，就坐在床榻枕头上一动不动，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今天就要死了……”

恽侄儿叹了口气道：“这都大中午了，听说你昨天跪了一晚上，还是先吃点饭吧。”

郭秀才就当没听见，嘴里仍是念念有词。恽侄儿顺着他的思路道：“既然都要死了，那死之前也做个饱死鬼吧。”

不想这话还挺管用，郭秀才这才坐在桌前，就着端进来的饭菜狼吞虎咽，足足干了两大碗米饭。吃完一抹嘴，他又坐回枕头上当复读机去了。

到了晚饭时候，恽侄儿又如法炮制让郭秀才继续干了两大碗饭，这才问道：“郭先生呀，你这枕头底下是藏了私房钱吗？怎么都不挪窝呢？”

郭秀才认真回答道：“我是坐在这里等死。”

六：三更时分，尸沉荒井

当晚，恽世临又派来四个家中健仆，住在隔壁宿舍守着郭秀才这边的动静，今晚可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听见郭秀才宿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四个人赶紧冲过去看，结果已经不见了人影。

这里庭院墙上开了道门，出去就是个大花园，里面花木阴森，山石苍突，还有两个大池子，造着些假山园景。

大家追入园中的时候，就见隐约有个人影飘忽在前，几人暗松一口气道：“郭秀才就在前面，快跟上。”

很快那人影就晃进旁边厕所，其中一人笑道：“闹了大半夜，人家原来是蹲坑去了。”

可在外面约莫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大家这才顿感大事不妙，当下冲进去找寻，结果里面空空荡荡。四人面面相觑，莫非方才那个不是人？想到这，所有人俱都脊背发冷、毫毛倒竖，又逃也似地冲出来。

随后大家讲大花园绕了个遍，却连郭秀才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后面还是有个巡夜的保安提醒道：“这花园东北角有道矮墙，墙后有口废井，基本没人知道，要不去那里找找？”

几人当即点上火把由保安带路赶去，跨过土墙后果然有口废井，井旁正躺着两只鞋子，还有条裤子搭在井檐上。大家又找来钩子绳索等工具，费了老大劲，果然在井里捞到了失踪的郭秀才，只不过他早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郭秀才的尸身遍体青紫，好像活生生被人围殴致死一般，满身伤痕触目惊心，有的像是用脚踹的，有的像是用手掐的，看起来惨不忍睹。

如果郭秀才是投井而死，那他这些伤痕又是怎么来的呢？

七：女本贞也，厉鬼催魂

后面有人去收拾郭秀才房间的时候，找到当时医生给郭秀才开的一张药方，其中有味药：女贞子，旁边有郭秀才手写的一行字：“女本贞也，而使之不贞，其罪可胜诛乎。”

事情传出去后，大家纷纷猜测，这郭秀才上辈子估计是勾引了某位家妇女，甚至闹出了人命，不想人家这辈子找上门来，终究还是逃不过。

有个郭秀才的同乡好友叹口气道：“果然是前生之孽。”

据他所言，郭秀才其实早在二十岁前，有次就生了重病快要死了，生病的时候他就说过类似的疯言疯语，而且当时还念叨了一首诗，听起来像是情诗之类。

当时应该就是冤魂索命来了，只不过他爷爷乃是大善人尚有余泽，所以暂缓了数年，为了让他老郭家有后。后面郭秀才成婚生子，也就死期临头了。

郭秀才的孩子才两三岁，未能成立，就失去了父亲。而学政大人也欣赏他的文章才华，本打算就在今年给他拔个贡生，就连道台大人也对其青眼有加。

没想到这么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却因为上辈子的冤业纠缠，最终死于非命，实在是可惜可叹呀。

恽世临后面将这个故事讲给了好朋友俞樾听，俞樾将其记录在《右台仙馆笔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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