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银行冰凉的瓷砖上,手机还在循环播放女儿朋友圈的潜水视频。她戴着去年生日我送的那条贝壳项链,在马尔代夫的海水里朝镜头比心,身后游过一条荧光蓝的热带鱼——和我五金店卷帘门生锈的纹路一模一样。
三小时前,会计老周打电话说货款转不过去时,我正在仓库清点螺丝。那些标着女儿生日数字的货箱突然变得刺眼,2015年她考上大学那年,我特意把仓库分区都改成她的学号。手机银行提示余额不足的瞬间,我攥着扳手的手突然摸到裤兜里硬物——是女儿初中时掉的草莓发卡,铁锈已经啃食了半边红漆。
监控视频里的转账记录像列火车碾过视网膜。2月14日19点23分,情人节当晚,我蹲在建材市场跟供应商扯皮运费,她分十七次转空了我二十三年攒下的养老本。最后那笔五十万转出时,我正在给她发"天冷加衣"的语音,聊天框突然弹出红色感叹号。
小吴警官调出她男友的档案照,年轻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让我想起女儿大二寒假。那天她撕掉我买的火车票,鼻尖穿了个银环:"爸,王昊说要带我做潮牌。"她不知道,她扔在茶几上的车票沾着我中指被货箱砸扁结的血痂。
我在机场拦截到他们的行李托运单,箱子里塞着限定款球鞋和没拆吊牌的皮草。海关记录显示他们带了十二瓶茅台,那原本是我留着给她当嫁妆的。最底下的夹层有盒褪黑素,生产日期是她妈肺癌晚期时我成箱往医院搬的那种。
老周借我手机给女儿发短信,光标在"囡囡"两个字上颤抖。我们最后通话是她要钱报雅思班,我听着背景音里的钢琴曲,那是王昊家别墅区的物业铃声。后来售楼处小张告诉我,那套别墅的首付刚好是三百零七万。
台风过境的夜晚,我在仓库拆开女儿寄来的明信片。迪拜塔的金色涂层碎屑沾在邮票背面,她画了个笑脸符号说"勿念"。货架突然倒塌时,被压住的右腿竟不觉得疼,那些散落的螺丝钉在月光下像极了小时候她撒在水泥地上的玻璃弹珠。
警察找到王昊老家那天,他母亲正往宝马后备箱装燕窝礼盒。"年轻人谈恋爱嘛。"她抹着口红笑,车窗升起时碾碎了我带来的医院报告——医生说我膝盖里的钢板撑不过明年梅雨季。
昨夜梦见女儿五岁生日,她握着我的手在蛋糕上插蜡烛,火苗摇曳着照亮墙上的奖状。五金店老挂钟突然敲响,睁开眼看见蟑螂从她的小学毕业照上爬过,相框玻璃裂痕正好劈开她酒窝的位置。
今天去注销了用了二十年的存折,柜台姑娘涂着和女儿同色的指甲油。机器吞掉存折时发出咯吱声,像极了那年她换牙期,我用手绢包着她第一颗乳牙时的动静。走出银行,广告屏在放海岛旅游宣传片,穿比基尼的女孩锁骨上闪着蓝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贝壳项链,塑料珍珠的镀层已经开始剥落。
夕阳把五金店的影子拉得很长,卷帘门映出个佝偻的轮廓。我摸出钥匙串上生锈的草莓发卡,突然发现背面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凑近看清是小学时我教她写的"爸爸维修铺"。远处传来广场舞音乐,某个转音像极了她小时候赖床时,我用扳手敲暖气管编的起床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