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双人床最左侧的边沿,听着右边均匀的呼吸声。空调显示凌晨两点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工作群里又弹出新的需求文档。这已经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和丈夫徐航保持着最纯洁的同居关系——像两株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绿萝,根系各自生长,枝叶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二十六岁那年我们在共享会议室相遇时,他白衬衫上沾着拿铁咖啡渍,手忙脚乱地给我演示漏洞百出的PPT。那时我们总在午休时躲进安全通道,在堆满快递箱的楼梯间交换沾着外卖酱汁的吻,他西裤膝盖处总蹭着墙壁的白灰。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他举着两杯全糖奶茶向我求婚,糖霜在杯口结出细小的冰晶,像撒了一把碎钻。
"这个季度的OKR还差30%没完成。"此刻徐航突然开口,声音惊醒了趴在我腿上的橘猫。我下意识摸向床头柜的褪黑素药瓶,金属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自从他升任技术总监,我们的双人床中间就筑起透明的高墙,连他翻身的动静都会让我神经紧绷。上周我发现他偷偷换了防过敏枕头,而我们曾经共用过同个枕芯整整两年。
上周三暴雨,我提前回家发现玄关摆着两双拖鞋。心脏停跳的瞬间,却看见徐航蜷在沙发上熟睡,膝盖上还搁着没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他的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倒映在镜片里,像无数只爬行的蚂蚁。外卖袋里的云吞面已经凝成坨,汤面上浮着冷掉的油花,塑料袋渗出红油在地砖上画出诡异的地图。
浴室传来水声时,我正对着梳妆镜贴颈纹贴。镜面倒映着梳妆台上的香薰蜡烛,去年生日徐航送的礼物,蜡油已经凝固成扭曲的钟乳石形状。徐航裹着浴巾出来,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毛巾边缘,我忽然想起求婚那晚他发梢的奶茶香,现在却只闻到相同的薄荷洗发水味道。"你后颈长疹子了。"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皮肤,我触电般弹开,防蓝光眼镜从他松垮的浴袍口袋滑落,在地板上碎成蛛网。
周末被母亲叫回家吃饭,她往我碗里堆红烧排骨:"航航怎么又加班?你们多久没一起看电影了?"父亲默默调高电视音量,新闻正在报道新生儿出生率创新低。糖醋汁在瓷盘上凝固成琥珀色,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结婚纪念日,我们点了同一家店的糖醋排骨外卖,他对着突然黑屏的电脑主机暴跳如雷,摔碎的马克杯底还卡在地板缝里。
暴雨再次来袭的夜晚,我在衣柜深处发现褪黑素空瓶。标签上手写着每日剂量,字迹从"1粒"逐渐变成"3粒",最后几天的记录被反复涂改得模糊不清。窗外闪电劈开夜空时,徐航正蹲在客厅组装猫爬架,螺丝刀突然从他颤抖的指间掉落。"我这个月绩效被打C级。"他说这话时,橘猫蹭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总监说再带不出爆款项目就..."后半句话被雷声碾碎在喉咙里。
我蹲下来捡螺丝,发现他运动鞋底沾着干涸的咖啡渍——和初遇那天衬衫上的一模一样。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像无数个小锤子敲打着什么。我们就这样跪坐在满地零件中间,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间都是褪黑素苦涩的余味。他眼镜框上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雨,我的睡裙下摆沾着木屑,那只橘猫突然跳上来,尾巴扫过我们交叠的手背。
"还记得求婚时你说的话吗?"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生锈的齿轮。他沾着木屑的手指摸索到我无名指的婚戒,"我说要带你去冰岛看极光。"现在他的护照锁在抽屉最底层,上次使用时还是去杭州出差。猫爬架上垂落的毛线球轻轻摇晃,在墙面投下跳动的影子。
后来我们挤在厨房煮泡面时,他忽然说:"今天看到新来的实习生,就像看到以前的你。"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面饼,想起上周路过他工位,看见他桌上摆着我们恋爱时拍的大头贴,相框边角已经发黄。他往汤里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在沸水中舒展成柔软的云朵。
第二天清晨,我摸到床头柜上有张便利贴。"请假一天"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下面压着两张过期的电影兑换券。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照在徐航乱糟糟的头发上,他怀里抱着我去年织到一半就放弃的毛线围巾。猫砂盆旁摆着崭新的猫玩具,包装盒上印着"买一送一"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