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台灯在墙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圈，我的食指被热熔胶烫出第三个水泡时，终于忍不住把发夹摔在桌上。塑料珠子噼里啪啦滚到地砖缝里，惊醒了窝在沙发角落睡觉的橘猫。
"小雪啊..."婆婆的棉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响动，我慌忙用袖子抹掉眼泪。六十五岁的老人走路总是踮着脚尖，像怕踩碎月光似的，此刻却抱着个褪色的饼干铁盒站在我面前。铁盒上的红双喜字斑驳得几乎看不清，那是她当年从乡下带来的唯一嫁妆。
"妈您怎么还不睡？"我低头继续往发卡底座涂胶水，上个月刚染的栗色长发垂下来遮住红肿的眼睛。三十岁的自由插画师听着光鲜，其实每个月要交三千块房贷，还要供五岁女儿小雨上双语幼儿园。接不到商稿的日子，我就在拼多多批发材料做手工发饰，深夜直播卖货。上周直播时有人留言说"主播总穿灰扑扑的衣服"，我下意识裹紧起球的旧毛衣——这件还是三年前丈夫在世时买的。
老人枯树般的手突然按住我粘着亮片的指甲："你总穿这件灰毛衣开直播。"她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毛线团，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存折，"明天去买件黄外套，像油菜花那样鲜亮的。"
我鼻子猛地发酸。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带走阿明，婆婆就从皖南山村搬来城里帮我带孩子。记得她刚来时总嫌我网购浪费，为五块钱的运费能跟客服吵半小时。上个月我提前下班，撞见她蹲在菜市场角落捡菜贩扔掉的莴笋叶，才从银行流水发现她把每月两千三的退休金全转进我的还贷账户。
"我有衣服穿。"我把存折推回去，塑料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脊背弯成风干的虾米，蓝布衫领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下像团蒲公英。她总说自己眼睛花了，可我分明看见袖口打着和小雨书包上同款的向日葵补丁，针脚细密得能藏住星光。
第二天送小雨上学时，孩子突然指着路边的梧桐树喊："妈妈看！黄蝴蝶！"枯枝间确实有抹跃动的明黄，等快递员送来大纸箱我才明白，那是件鹅黄色的羊绒大衣。婆婆把吊牌价签剪得干干净净，附着的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小雪穿这个好看"，末尾画了朵稚拙的向日葵，倒像小雨的手笔。
当晚直播我特意换上黄外套，暖融融的触感裹着脖颈。正要调试镜头，忽然瞥见角落蓝布衫一闪。婆婆举着小雨的小猪佩奇手机支架，正踮脚把补光灯往我这边推，皱纹里沁着汗珠。"家人们看这个珍珠发卡特别衬肤色..."我话音未落，弹幕突然刷过一片"婆婆好可爱"，原来老人误入镜头，正在手忙脚乱地帮我整理背后起皱的窗帘。
下播时打赏音效叮咚响成一片，厨房飘来酒酿圆子的甜香。婆婆把存折塞进我围裙口袋，存折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密码是你生日。"她耳根发红，像做错事的孩子，"上回看见你在淘宝收藏这件衣裳，我...我学着开了拼多多店。"掀开她枕头，下面整整齐齐躺着二十双钩针编织的婴儿鞋，嫩黄浅粉的天线宝宝配色，针脚却比给我补袖子时凌乱许多。
小雨忽然抱着图画本跑进来："奶奶你看！"纸上用蜡笔涂着三个小人，穿黄衣服的我和蓝布衫婆婆中间，夹着个穿橙衣的小女孩。"这是奶奶咳嗽的声音！"孩子指着画上金色的波浪线。老人手一抖，热汤洒在存折封皮上，慌得要用袖子去擦，我却先摸到她关节处凸起的骨刺。
深夜给小雨掖被角时，发现她枕头下藏着块水果硬糖，糖纸折成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想起上周婆婆低血糖晕倒时，小雨哭着说要把幼儿园发的点心都留给奶奶。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我攥着存折站在老人房门口，听见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混着压抑的咳嗽。
第二天银行柜台前，我把存折余额全额转回婆婆账户。回家时特意绕去布艺市场，扯了米色亚麻布和向日葵图案的棉布。周末的直播间里，我和婆婆并排坐在新缝的碎花窗帘前，她织着婴儿鞋，我往发卡上粘珍珠。小雨突然举着蜡笔画挤进镜头："奶奶教我画太阳！"
此刻窗外春雨淅沥，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研究直播美颜功能，银发在显示屏蓝光里泛着柔和的晕。我悄悄把存折放回她装着毛线团的饼干盒，连同那朵她画在便签纸上的小太阳。小雨的笑声从儿童房传来，混着缝纫机规律的哒哒声，竟比所有打赏音效都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