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在窗玻璃上结着霜花，我拎着豆浆油条刚跨进玄关，就听见婆婆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急走过来。
"这月水电费单子你看过没？"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我昨天忘在餐桌的早餐小票，"两根油条八块钱？菜市场面粉才三块五一斤！"
三十一岁的中学语文老师揉了揉太阳穴，早读课的铃声仿佛已经在耳边炸响。丈夫外派非洲援建后，房贷和五岁儿子的围棋班学费像两座大山压在我肩上。婆婆年初从县城来时，把我淘宝购物车里的连衣裙全删了，换成十斤装的洗衣粉。
"妈，要迟到了。"我掰开儿子死死搂着奥特曼书包的手，转身撞见婆婆正往保鲜袋里装剩粥。她总说外面早餐贵，可每天凌晨五点厨房飘来的油烟味，总让我想起父亲肺癌去世前咳出的血痰。
直到供暖试水那天，我在衣柜顶层找厚被子时，碰落了那个铁皮饼干盒。泛黄的记账本滑出来，内页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写着"2018年家庭收支"，那是我刚结婚那年。
"3月7日，卖废报纸11斤，6.6元。""4月12日，医院陪诊张婶，得苹果两斤。"我盘腿坐在满地棉絮里，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账目。最后几页贴着褪色的超市小票，我买的29.9元慕斯蛋糕被红笔圈住，旁边批注："英子生日，用鸡蛋面粉自己做可省22元"。
儿子忽然举着奥特曼跑进来："妈妈看！奶奶给我的存钱罐！"红色塑料猪肚子上贴着歪扭的字条："奶奶的私房钱"，里面叮当作响的全是一元硬币。我这才想起上周暴雨，婆婆冒雨送伞到学校，裤脚沾满泥点却坚持不坐公交。
那天批改作文时，有个学生写"奶奶总把鱼肉夹给我，说自己爱吃鱼尾巴"。红笔在纸上洇出个圆点，我望着窗外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下班特意绕去婆婆常逛的超市，发现她在促销区佝偻着腰，正用皱巴巴的笔记本抄写会员价。
"您这是干什么呀？"我抢过本子，发现上面密密麻麻比对着不同时段的菜价。婆婆耳尖通红，像被抓住作弊的学生："早市青椒比夜市贵五毛，鸡蛋周三特价..."她破洞的棉手套里露出冻疮，那还是用我的旧围巾改的。
冬至那天我起夜倒水，看见阳台亮着微弱的手电光。婆婆蹲在洗衣盆前，就着月光搓揉儿子沾了油彩的校服。她脚边摊开记账本，新添的条目墨迹未干："接缝纫活改裤脚三件，15元。""卖废纸箱28斤，16.8元。"
我蜷在沙发上等洗衣机轰鸣停止，听见她蹑手蹑脚走进儿子房间。老人身上飘来清凉油的味道，给踢被子的孙子掖好被角后，又往存钱罐塞了把钢镚。
第二天早餐桌上，我推过去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您这半年攒的私房钱，给您买件新棉袄。"婆婆的勺子哐当掉进粥碗，油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儿子忽然举起画本："我画的奶奶！"纸上小人围着缀满硬币的围裙，手里攥着本子正在和超市货架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