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账本边角被暖气烘得卷起来时,我摸到了那支护手霜。淡粉色管身上印着卡通兔子,在密密麻麻的还款记录里像颗冒失的糖果——这是婆婆最厌恶的“乱花钱玩意儿”。
“这月电费又超了五十。”我把记账本推过去,不锈钢保温杯在玻璃茶几上磕出脆响。婆婆正给女儿朵朵缝掉落的纽扣,老花镜滑到鼻尖:“让你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洗衣凝珠,肥皂搓搓不也一样?”
二十九岁的社区网格员听着稳定,其实每月四千出头的工资要掰成三瓣。丈夫在建筑工地摔断腿后,全家就靠我和婆婆的退休金撑着。朵朵先天性皮肤敏感,润肤霜必须买药店特供款,这笔开支在账本上被红笔圈得刺眼。
老人突然放下针线,枯藤似的手指戳着“儿童护手霜38元”那栏:“小娃娃手嫩就要涂金子?”我抓起记账本冲进卧室,塑料封皮上的裂痕硌疼掌心。飘窗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还是婆婆从拆迁废墟里捡回来的。
深秋的月光把防盗窗的影子烙在墙上,我数着药费单上的数字失眠。客厅传来缝纫机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老人压低的咳嗽。自从上个月朵朵在幼儿园被嘲笑衣服破旧,婆婆就把自己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藏青外套改成了童装。
第二天在社区值班,裤袋突然摸到黏糊糊的东西。掏出来是半管护手霜,膏体糊在记账本上,把“11月15日”洇成团粉云朵。我气得指尖发颤,这分明是朵朵心心念念的兔子款——上周她踮脚在药店柜台前眼巴巴望了好久。
“妈!说了多少次别动我东西!”冲进门时婆婆正在剥毛豆,青壳簌簌落进洗菜篮。她沾着泥的布鞋往后缩了缩:“朵朵说手背痒...”我砰地摔上门,瞥见茶几底下露出半截毛线,灰扑扑的像是从旧毛衣上拆的。
那晚给朵朵涂药时,孩子突然把手举到我鼻尖:“妈妈闻!奶奶给的糖果味!”湿疹斑驳的手背上泛着淡淡奶香,根本不是药店买的药膏。我冲进婆婆房间,老人正就着台灯粘鞋底,胶水瓶旁躺着支挤扁的护手霜,管尾缠着电工胶布。
“菜场王婶孙子满月,帮人纳了二十双虎头鞋换的。”她扯断线头,佝偻的脊背在墙上投出小山似的影子,“朵朵那管...是我挤多了。”床头铁皮盒里整齐码着五颜六色的线轴,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药方——治疗手部皲裂的土方子,日期是去年冬至。
我攥着护手霜回到客厅,记账本摊在餐桌上。那些被红笔圈住的数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些歪扭的铅笔字:“李姐家订婴儿鞋两双60元”“收废纸箱12斤9.6元”。最新一页夹着社区卫生站的缴费单,婆婆名字后面跟着“慢性支气管炎诊疗费”,金额栏却用橡皮擦得模糊不清。
朵朵忽然抱着针线盒跑来:“妈妈看!奶奶教的星星!”粗笨的针脚在碎布头上连成歪七扭八的图案,孩子手背上的红疹裹着晶亮膏体。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婆婆在阳台收衣服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补丁摞补丁的棉睡衣鼓成笨拙的球。
次日在垃圾站撞见她时,老人正踮脚够废纸箱上的丝带。结冰的路面让她踉跄了一下,怀里的纸箱散开,滚出十几个护手霜空管——都是药店柜台摆的试用装。
“朵朵说...说这个盒子好看。”她慌慌张张把空管塞进布袋,指关节的裂口渗出血珠。我这才注意到布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兔子,红眼睛是用我旧围巾拆下的线绣的。
当晚我把记账本摊在她面前,38元后面添了个橙色的加号。“这是您卖虎头鞋的钱,”我在“护手霜”旁画了颗星星,“朵朵说这是奶奶的星星魔法。”老人用袖口擦了半天老花镜,最后把药膏钱和卖废品的零钞仔细夹进本子,像在藏一窝毛茸茸的雏鸟。
现在每次翻开记账本,那些冰冷数字间总会蹦出些温暖褶皱。有时是朵线头扎的小花,有时是张写着“收旧衣服改制工费”的烟盒纸。婆婆依旧唠叨我买贵价洗衣液,却会在寒潮来临前,默默把朵朵的护手霜捂在自己胸口暖着。
窗台上的绿萝不知何时抽了新芽,婆婆说这是她用淘米水浇的。就像那些被藏在数字缝隙里的爱,终会在岁月里悄然生长,长成足以抵御寒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