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无数次瞥向衣柜顶端的樟木箱时,婆婆正弓着背在阳台择菜。那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在箱底躺了三年,每次换季整理时,箱角磨损的铜锁都像在嘲笑我——这个三十岁的服装设计师,却永远猜不透七旬老人的审美。
"妈,天冷了。"我抖开大衣比划着,婆婆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攥住衣角,"放回去。"枯叶般的褶皱在她手背绽开,我刚烫平的衣领瞬间被抓出几道沟壑。女儿朵朵的积木倒塌声适时响起,老人转身时的踉跄让围裙带缠住了桌腿。
那天深夜,我听见主卧传来窸窣声。门缝里,婆婆正用皱纹纸包住大衣往箱底塞,月光照亮她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公公生前送的唯一首饰。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买衣服时,店员那句"老太太真有福气",当时婆婆摸着价签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转机出现在冬至清晨。五岁的朵朵拖出床底的铁皮盒,泛黄的相册雪片般散落。有张1972年的全家福突然让我屏住呼吸:十八岁的婆婆穿着墨绿色工装,胸前别着褪色的团徽,背后的纺织厂横幅上"劳动最光荣"的字迹依稀可辨。
"这是姥姥?"朵朵指着照片里英气勃发的少女。婆婆夺过相册的动作太急,藏在封套里的工作证飘了出来。证件照上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工装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赫然别着朵墨绿色绢花。
元旦前夕,我偷偷拆了大衣的垫肩。当婆婆在镜前僵成雕塑时,朵朵突然举着照片喊:"姥姥和衣服一样绿!"老人眼角的皱纹突然堆叠起来,手指反复摩挲着改短的袖口——那里正好遮住她最在意的伤疤。
初雪那日,婆婆穿着大衣去参加老工友聚会。我在她包里发现个旧铁盒,墨绿绢花旁躺着张泛黄的奖状:"奖给先进生产者周秀兰同志"。回家路上,她第一次讲起往事:当年为省布票,把劳模奖励的布料让给弟妹做嫁衣;结婚时穿的绿罩衫,是拆了十二个口罩染的。
今早飘窗结满冰花,婆婆教朵朵用毛线织五角星。阳光穿透她不再抗拒的新衣,在墨绿底色上漾出涟漪般的金纹。原来有些心意要等岁月包浆才会透亮,就像压在箱底的爱终会变成穿在身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