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城中流传着曹操临终遗命"殓以时服,无藏金玉"的遗嘱。这位集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于一身的枭雄,至死坚持着"汉征西将军"的身份认同。
然而历史对他的评价却如同他墓中七十二疑冢般扑朔迷离——西晋史官誉其为"超世之杰",南宋儒生斥之为"汉室巨奸",明清百姓更将其钉在戏曲舞台的白脸奸臣席上。
曹魏黄初年间,洛阳太学立起《受禅表》碑,将曹操塑造成"拯民水火"的救世主。王沈在《魏书》中首创"五德说":赞其破黄巾、迎献帝、灭袁绍、平乌桓、行屯田五大功业。这种官方叙事在《三国志》中达到顶峰,陈寿以"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定调,却暗藏玄机——书中详载曹操屠徐州、杀孔融等暴行,为后世批评埋下伏笔。
隋唐混一南北,对曹操的评价呈现奇特分裂。唐太宗在《祭魏太祖文》中盛赞"以雄武之姿,当艰难之运",却默许房玄龄在《晋书》中斥责"欺孤儿寡母夺天下"。这种矛盾在杜甫诗句中尤为明显:既写"英雄割据虽已矣",又叹"终古垂杨有暮鸦"。
北宋元祐年间,洛阳耆英堂发生激烈争论。司马光坚持《资治通鉴》沿用曹魏纪年,却遭程颢驳斥:"以篡逆为正统,何以立天地心?"这场辩论预示了曹操形象的转折——朱熹创立道统说后,将蜀汉奉为正统,曹操遂成"窃国大盗"。
民间舆论在瓦舍勾栏完成最后一击。元杂剧《关云长单刀会》中,关羽痛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创作时,采纳南宋话本"拥刘反曹"框架,将"宁教我负天下人"的奸雄形象定格。清乾隆帝甚至因地方志收录颂曹文章震怒,下旨:"曹操岂得称英雄?"
20世纪初,安阳西高穴大墓出土"魏武王常所用"石牌,引发考古界震动。这位争议千年的枭雄,其真实形象始终在政治需求与民间记忆间摇摆。章太炎在《魏武帝颂》中试图还原:"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道出乱世强人的不得已。
从陈寿笔下的治世能臣,到罗贯中塑造的乱世奸雄,曹操形象的嬗变实为权力话语更迭的投影。
每个时代都在重塑曹操:或为证明正统,或为警示权臣,或为教化百姓。这种持续千年的再造工程,恰印证克罗齐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