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介:女主家获罪被抄家,她作为唯一活下来的女眷,被卖进了教坊司。为了脱身活下去,她一直在寻找目标,最终遇到了男主,一个冷心冷情、手段毒辣的锦衣卫指挥使。她借男主的势力掩盖下,女主也逐渐成长,之后为了获得自由身,她被迫献身男主,男主却嘴硬说出伤人的话,女主一气之下最终借助一股水匪之力逃出了都城……
【文章片段】
蒋桓烦躁地拢了拢眉。
食指沿着盏沿画了一圈,捻去指尖茶雾,抬起头,见梁王萧允兴致颇高,一双眸子煜煜如波,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这个人,他也跟了有一阵子了,平日里除了秦楼楚馆,便是赌场猎场,倒是个安分的。
外面吵嚷之声传来,思绪被牵回,他微微侧眸,望向窗外。
借着一点点缝隙,就看到露台角落,一名着碧色衣裙的舞姬腾空而起。
她手中执剑,衣衫飘动,身形曼妙。
那露台四角各放着一樽水缸,缸中有鱼,本为赏鉴和火防用,她倒好,因正中的位置被人占了,便另辟蹊径,光着脚在那水缸上舞剑。
俏生的脚尖染着殷红的蔻丹,似纤纤玉笋,只见缀着铃铛的脚腕一翻一扬,玉露甘霖便从天而降,惹得下面尖叫涟涟。
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那眉眼熟悉起来,蒋桓蓦地站直了身,情不自禁往外挪了挪。
这时台下一人说起了浑话:“快瞧!快瞧!看那小脚,是不是比那刚冒头的笋头还要鲜嫩?”
另一人脸上神情激动:“这,这到底是哪位美人?这身段,这风情,这舞姿,竟比咱们哲哲姑娘还要更甚一筹,不对,不是一筹,简直如星和月,盛泽不可同日而语呀!”
“正是,正是,这封妈妈可太不够意思了,有这样的大美人,何故非要藏着掖着,今夜可要出价吗?多少银子,我定要买到这女子的初夜。”
“莫说初夜,便仅一次的入幕之宾,倾家荡产也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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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目光渐渐被云笙吸引,越跳越慢的舞姬哲哲被迫停了动作,让出最醒目的位置,可却也不肯离去,只站在一旁,目光幽怨地看着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野丫头。
台下的封妈妈也一头雾水着,随手抓来一个婢子,惊喜道:“让王五去给我查查,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不管什么价码,今夜定要给我留住人才可。”
而二楼雅间内,萧允瞧着这舞姿亦是兴奋不已,半截身子几乎探出了窗外,指着露台兴奋道:“美,太美了,此舞可称得上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便是我府上外邦来的那些个美人,跳得也都不及她。”
身后一着锦袍的小公子,附和道:“既殿下喜欢,那还真是这女子的造化了,待一舞毕,唤来伺候便是。”
见萧允没反对,拍了拍手,门板吱呀一声开启,进来个侍婢,朝外面使了使眼色,附在她耳边道:“你去,将此人带进来。”
侍婢应是,转身出了门,小公子虞愃转过身为萧允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边道:“殿下,不知这女子带来了,是留在此地过夜,还是让她跟随殿下回府?”
一说到回府,萧允稍稍怔了一下,目含犹疑地望向蒋桓。
众人一怔,随即了然。
上次摘星楼一事后,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现在便是连坊间都知道,这锦衣卫指挥使仗着利刃,从那首辅家的沈小公子手上夺了人。今夜虽是虞家小公子攒的局,但梁王手上无权,想要带个自己喜欢的舞姬离开,怕是不过问他蒋桓,也是同样不易。
萧允见众人一时安静下来,这才暗骂自己愚蠢,忙解释道:“你们都想哪儿去了,本王与兰煦可谓至交,他若瞧上的人,本王送还来不及,我二人怎会因个舞姬起龃龉,实在是...算了,我同你们说实话,本王的王妃前几日方查出有孕,这不,不想闹得太过火嘛!”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说道。
着一袭宝蓝色云纹直缀的小公子最先回过味来,笑着揖手,“王妃有孕,此真是件大喜事,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孩子是在咱们上京有的,明日报于宫中,圣心也要大悦。”
七嘴八舌,房内竟变成了梁王答谢宴,萧允喜滋滋地接受众人的吹捧和道贺,而一旁的虞愃却似乎有些着急,从众地揖了揖手,这才道:“殿下有后,确乃大喜之事,只是这小舞娘姿容少有,实为难得,若殿下错过了,岂非暴殄天物?”
他这么一说,众人目光便再次被露台中的舞姿吸引过来,还别说,这小舞姬确实身段窈窕,虽戴着面纱,面容朦胧,但依稀还是能通过那眉眼分辨出,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萧允有些不舍,又望了蒋桓一眼,搓着手道:“兰煦,要不,这舞姬先放到你府中?我若想见时,去你那叨扰,你看可行?”
蒋桓自然不能说不,只是他早认出了这女子,若贸然应是,又难掩欺骗之嫌,正在这时,露台下又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目光不由再次望了去。
原来是那女子做了个高难度的动作,以剑支身,整个人轻飘飘倒挂在了空中,此举似乎连一直冷寂的蒋指挥使都吸引了,不知何时,悄然走到窗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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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厢,云笙全部心思都放在这支舞上,无暇他顾。
这缸上起舞,她私下早不知练了多少遍。教坊不同于私馆,没有卖身的规矩,可这竞技却是比外面强出不少,寻常望族中,丝竹管弦,弄月斗雅,及至宫中重要的节庆,她们这些舞姬都是主力。
待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后,琴声也到了尾部,正要谢幕,忽而余光瞥见梁王身侧——
青年寒眸如诛,凌眉入画。
那是....
云笙全身骤然绷紧,惊出了一身汗,踩着鱼缸的那只脚跟着踏空,整个身子被吊在了半空——
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而正在这时,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什么东西,是站在最末的那名舞姬,绣着芙蓉花瓣的袖口微微抬高,露出里面一点亮光。
云笙慢慢瞪大了眼。
也就是片刻间,一支锃亮的袖箭,被那舞姬握在了手中。
此时她离得最近,脑海嗡鸣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今夜梁王死在这儿,自己便算是有天大的理由,也走不出这教坊了。
她拖着僵硬的身体,几乎是同一时间,用力将手中的长剑推了出去。
哧——
那舞姬震惊回眸,不可置信盯着自己胸口的剑尖,似乎是没料到这变数,脸色茫然了片刻。
接着,眸子迸发出兽般的阴狠,手指倏然一松,一道白光凛凛而去。
蒋府,书房内。
蒋桓问向来人:“查得如何了?”
君回简单行了个礼,“查清了,这几名舞姬都是从同一名伢郎手中买来的,从时间、地点上看,似乎没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这次的刺杀,几乎不会有人联想到她们在进阁前互相认识,甚至跟着同一个主子。”
将名单递过去,“这些女子的族中情况,还有,这名伢郎叫做齐闻止。“
蒋桓快速扫过那一串人名,“可抓到了人?”
君回知他问的是那齐闻止,点点头说是,“这些日子恰巧人就在上京,十几个兄弟轮番在他家附近值守,这才抓到人,刚用完刑。”
“可招出些什么?”
“刺杀梁王失败后,六名舞姬第一时间毒发,仵作验了尸也没验出什么结果来,反倒是这齐闻止,背后有些首尾。”顿了顿,君回严肃道,“同北面脱不了干系。”
蒋桓一怔,“大渊?”
君回道是,“这齐闻止平日里辗转各地,专为烟楼里的妈妈们坑蒙拐骗适龄女子,且手段毒辣,手上还沾着人命,前些日子结交了一个专做毛皮买卖的商贾,两人一见如故,还拜了兄弟,那人酒酣时赠了他一名侍妾,当日行刺的舞娘便是经由这侍妾搭的桥。”
“侍妾呢?”
“事发前逃走了。”君回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放到案上打开,“但在那齐闻止家搜到了这个。”
是一柄小巧的□□,同刺杀当日的如出一辙。
蒋桓沉默。
隔了一会儿,君回这才再发声:“还有件事,今日一早,东厂人来过,与镇抚大人关在房中不知聊了些什么,临走时说让属下转告大人,将一应文书和那齐闻止准备好,他明日要来提人。”
蒋桓合上名单,嗤了一声。
君回也不屑:“咱们这位镇抚使,还真是阎狗的好儿孙,眼瞧着案子查得尾声了,便暗中通知东厂来抢功了。”
蒋桓摆摆手,“东厂势大,他们要插手,便由着他们,你拿着这名单继续深挖,注意避着些周宸就是了。”
君回道遵命,可却没走。
蒋桓折眉,“还有事?”
君回面露迟疑,想了想,这事还须尽早处理,便道:“那位叫做哲哲的舞姬...是虞小公子的人。”
蒋桓顿了顿,手指扶上额间,好半天没动弹。
君回也有些尴尬,说起这位虞小公子,大名叫做虞愃,乃是本朝天子之师虞太傅的独子。
虞伯昶一生高洁,清正贤明,一生侍奉过三位帝王,在邺朝上下和民间学子中威望极高,他还曾是蒋桓的启蒙恩师,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两人便从表面上断了来往。
即便如此,君回心里也清楚,主子定不愿他恩师的儿子搅和进这趟浑水。
果然,蒋桓拢了拢眉,有些烦躁道:“明日东厂来提人,此人不必交出去,想个办法做成畏罪自杀,尸体直接丢到乱葬岗去,别让人发现。”
君回:“属下知道了,盼着虞小公子能明白主子的苦心。这虞小公子实在胆肥,想结交梁王,便提前买通了封妈妈,要将这位哲哲送进梁王府,他也不想想,梁王殿下那个草包性格,哪里能斗得了自己的王妃?送进去不过多添一具尸体罢了。”
蒋桓望了一眼西院,君回立刻警觉,问道,“主子可是疑心那陆云笙?”
他这几日吃住在锦衣卫办差大院,刚一回府便听说了云笙的事。
天光筛过窗棂,在蒋桓眉间跳纵,缓了他皮下几分肃杀之气,“先是三千监生闹事,逼迫皇上处置厂卫,折进去礼部几名主事并太学的一名祭酒,接着便是这场刺杀,又牵扯出北渊,偏偏叛逃到北面的陆楷瑞之女又恰在当场。”
君回道:“是有些过巧了,总觉得这桩桩件件似乎是被一只手推着走,莫不是这上京城中当真有外族势力蛰伏?”
蒋桓道:“还是先处理正事,你待天色暗下后,亲自去趟虞府,暗中告知老师务必约束思言,此多事之秋,切不可再让他由着性子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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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木制成的架子床上,一个女子正在熟睡,丝丝缕缕的天光映在她浓密的睫毛之上,引出细长而分明的眼角,远远看去,似海棠春睡一般明艳动人。
侍女望舒将两个滚烫的汤婆子塞进女子锦衾内,转过身同清和道:“真是好险,这一掌险些要了这姑娘的命,好在是熬过来了。”
清和点点头,抬手为云笙掖了掖被角,疑惑道:“照理说姑娘身子虽娇弱,但那一掌也没剩多少内力,竟昏迷了这般久,也是奇怪。”
望舒道:“可不是,话又说回来,主子带回来人后一直在外面忙,这都两三日了,也不知接下来是个什么章程。”
是作为姨娘敬着,还是作为婢子听唤。
立掌在清和耳侧,耳语道:“我在别院时,曾听底下几个小蹄子传,主子前些日子用了一位教坊女,不会就是她吧?”
清和肃道:“什么用不用的,这也是你个姑娘家能浑说的,主子从别院调你过来,是来当差的,不是来嚼舌根的。”
望舒小嘴一瘪,“就你板儿正,连老夫人都说了,主子爱到哪里消遣便到哪里消遣。”
清和听到这句,一下竟生出许多恍惚之感。若主子的娘亲尚在,知道主子遭的这些罪,那才真叫人心疼。
少倾,摇了摇头,俯下身为床上女子擦了擦鬓汗,“主子命苦,若真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倒是好事。”
云笙迷迷糊糊地,只觉后背疼得厉害,鼻翼间嗅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她慢慢睁开眼,入目便是这两名着新衫的婢子。
见她转醒,清和笑着福了福身,“姑娘可算醒了,身上可松快些了?“
云笙檀口微张,突然一阵凉气灌入肺中,忍不住剧咳起来,直咳得眼泪直流,小脸煞白。
望舒哎呀一声,小跑着去沏茶,送到她手边道:“姑娘这两日烧得厉害,才退了烧,嗓子只怕一时发不出声,先喝口水,败败火。”
云笙就着她的手抿了好几口,这才能勉强说出话来,问道:“这是哪儿?”
清和答道:“这是蒋府,奴婢是清和,她叫望舒。”介绍完,又问她,“三日前发生的事,姑娘可还记得?”
蒋府?云笙先是怔了怔,接着神情一凛,后脊陡然绷紧。
这竟是蒋桓府上。
她急忙下床,不料重伤后头重脚轻,支撑了片刻又重重摔了回去。
“姑娘再缓缓,前两日才受了那刺客一掌,身子还没将养好,目下只怕哪里都去不得。”清和扶她坐好,劝道。
刺客?云笙想起来了,是那日同她一起站在台上的舞姬,也不知人是否被拿住了,梁王那有没有什么折损。
她低下头,见自己外衫除尽,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一时有些懵了,不会是在这昏睡了三日吧?
又想起盈雪。
侧过头,朝她二人道:“劳烦两位姐姐,可有见过我的妹妹盈雪,同我一起来的,也是教坊司的姑娘。”
两人摇摇头。
云笙怕盈雪出事,急着回坊,“那可否请两位姐姐将我的衣衫取来?”
望舒道:“姑娘的衣衫在摔下台时破了好长一道口子,已经不能再穿了,且再等等,我让下面婢子去为你取新衫来。”
“有劳这位姐姐。”
望舒回眸笑道:“快别姐姐、姐姐地叫我二人,我们不过是主子身边的侍婢罢了,姑娘直接喊我们名字便可。”
云笙点点头。
正在这时,伴随着吱呀一声,蒋桓挟着风霜走了进来。
云笙脸色微变。
只见蒋桓走近,随手解了氅衣丢给清和,唇边涌着笑,讽道:“你倒是好眠,不过才受了一掌,竟睡了这般久。”
才一掌?
清和和望舒面面相觑,这般娇弱的娘子,这样一掌足以要了她的命,好在她们来之前,从老夫人那拿了两颗治疗内伤的灵药,不然只怕太医院翘楚王太医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也不知这姑娘是哪里惹到她们主子了,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惧意,未避免自己被殃及,默默退出了房间。
许是重伤未愈,云笙脸色也不好,扶着床边的楹柱跪下来,蜷着一点身子,轻声道:“见过大人。”
她的嗓音嘶哑,动作有些轻飘,比那夜初见,倒是多了几分柔弱,少了几分妩媚。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孩看向他时,剪水双瞳似乎少了几分那夜的柔情。
想到那夜,身体蓦然的反应,让蒋桓喉间一时艰涩,蹙了蹙眉,走到茶榻前倒了一盏凉茶。
“坐吧!”男人喝完茶,坐到了床前的小杌上。
云笙坐回床边,蒋桓开口道:“手伸出来。”
一时莫名,来不及多想,雪玉似的冷白手腕慢慢推出袖口。
只觉一凉。
蒋桓是在为她把脉,很快收回了手,垂放在膝上,公事公办道:“既然已经无事了,我们便来聊聊环采阁的事。”
云笙怕死,听他说无事了,也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淡声道:“大人请问。”
蒋桓挑了挑眉,“你倒是配合。”
“大人所求,自然知无不言。”云笙噙笑。
但这笑很明显未达眼底,蒋桓甚至觉得这笑有些刺眼,只道:“宴上那名舞姬你可识得?”
“自然不认识,不然奴婢又怎会示警大人?”
自己能在此昏睡三日,那就说明,蒋桓根本不信自己会与那舞姬勾结,再说若无自己刺出的那一剑,舞姬手上的袖箭未必会失了准头,他这样问,应是怀疑其他。
云笙平静地补充道:“前天夜里在环采阁,也是初次见。”
“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云笙言简:“献舞。”
“本官记得教坊条例,无宴不得出坊,你是征得谁的同意出的坊?”
云笙面露迟疑。
可一想到锦衣卫,里面不拘官职大小,个个都是刑侦稽查的高手,更遑论面前坐的是可是他们的头领。
撒谎是不成了,云笙咬咬牙,“是...是芳蔼姑姑,我们本是受了齐府的令贴,要往次辅府上去,但临时改了主意,这才到了环采阁。”
这‘临时’二字包含的信息可太多了,是提早知道了行刺之事,特意出现在现场好出言提醒,还是只是误打误撞,恰巧撞了进来?
蒋桓追问道:“为何临时改了主意?”
云笙不想说实话,说她是被眼前之人放弃后,转而想寻个新的靠山,她不想让蒋桓过早地将目光放到梁王身上,至少在攻克梁王前不能。
可不说实话,又解释不清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思来想去,只得真假掺和着说,“摘星楼初遇,逢大人为奴婢解围,此番恩情,奴婢实不敢忘。”轻抬水眸,里面似有水波流转,含羞半吐道,“大人您这阵子忙碌,无暇传唤,是以,奴婢便让妹妹盈雪打听了您的行踪....”
云笙垂首,雪白的脸庞,在橘色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细密莹润的薄汗。
蒋桓顿了顿,好半晌才重复了一句,“你是为我?”
云笙眼睫轻颤,一副默认之色,本以为蒋桓听到这句定要说些什么,然,久未听到动静,悄悄用余光睇向他,见男人凝神静坐,目光晦涩。
不由紧张起来,素白的手指捏紧了床帐,“大人?”
屋内气氛凝滞,显得有些诡异。
二人浅浅的呼吸此起彼落,就在云笙以为糊弄过去时,突然,男人手抵着下颌,嗤嗤笑出了声,“我险些便信了,你倒是狡黠。”
云笙听后,凝起神色,坚持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蒋桓慢条斯理捋了捋膝上的褶纹,眸中的笑意冷却下去,“可惜了,你的消息不太准确,我此次去往环采阁也是临时起意。”
既是临时起意,云笙又如何提前探知他会去往环采阁。
女孩身体僵了下来。
蒋桓瞧着她的小脸,由粉转白,实在有趣得紧。
他这人,生来刑克六亲,亲缘淡薄,既如此,自然也有些薄情寡义之人才会有的恶趣味,比如最喜之事便是一点点戳碎人的美梦,瞧着人由希冀到失望,再到绝望,人生在世,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实在是难得的乐趣。
压了压唇,沉声道:“乐伶便是乐伶,果真诡诈奸诈,难示于人前。”
蒋桓神色平静,一脸淡然,仿佛这饱含嫌恶之语,只是与人闲谈时随口一说,云笙却莫名在这句话中,听出了铮铮肃杀之意,一下子噤声,后脊塌缩下来。
姑娘卷挺的睫毛轻颤,一张灼若芙蕖的小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蒋桓知道,这是人在害怕之时,情绪波动所致。
“若再有虚言,莫怪我不客气。”
到底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不禁吓,见云笙头垂得愈发低了些,蒋桓不由心下一展,刮了刮鼻尖,唇角扬起一点不易让人察觉的弧度,放缓语气道:“你那位姐妹...”
云笙如临大赦,忙支起身来,“盈雪,她叫盈雪。”
蒋桓‘唔’了一声:“被我丢到了西院,在你醒来前,我曾让人审过她,她似是受了惊吓,话说得也不顺溜,才问了几句便昏死过去,足足睡了一日,醒来后只是大哭,烦人得紧。”大约是又想起下人来报时的困顿,颇为烦躁地压了压眉峰,“我大抵只从她那明白一件事,便是此次你二人同去环采阁,是自梁英那得到的消息,此事可属实?”
见她不说话,蒋桓挑了一边眉毛,“这些事瞒不住,我若想知道,费不了多少功夫,或者我可直接去趟禁中,梁督公面前,想来他的义子也不会诓骗于我。”
云笙头垂得愈发低了些,轻声嗯了一声,“梁英公公近日到教坊勤了些,底下几个姑娘都有些怕他....”
蒋桓对梁英所做之事并无兴趣,手指敲了敲膝盖,肃容道:“说说你知道的,你父陆楷瑞近日可曾和你联络过?”
云笙攥着指尖,“不曾。”
两人之间静了片息,云笙抬起头,见蒋桓目光如炬,越过她瘦削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似乎是想透过她,看清楚什么别的东西,她蓦地转过头,身上被吓出了一层薄汗,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转回首,轻声问:“大人...不信?”
“你说呢?”蒋桓冷目。
云笙呐呐出了口气,娓声道:“我在闺中时,母亲乃是歌姬出身。”
蒋桓看着她道:“我知道,秦淮八绝之首白雀儿。”
听人提及生母,又是这般口吻,云笙莫名有些不自意,侧了侧身子,道:“他...我是说陆楷瑞,当年花言巧语哄得我母亲委身于他,可却没能善待她一日,只将其安置在幽州的一间偏远山庄上....”
及至后来白雀儿整个孕期,陆楷瑞只去过那庄子一次,此事还是乳娘王氏告知她的,说:“那夜本不是你娘的预产之日,可不知为什么,大将军却在那日来了,还带了一名大夫并接生的产婆来,对了,连乳娘都有,只是后来管家说庄子上已备下了,那两名乳娘便没下车。”
云笙曾问她:“那乳娘可瞧见我出生时的模样了?”
王氏摇摇头,回她道:“奴婢虽是提前备下的,可生产那日大将军焦心,听不得产房人声太杂,奴婢便被赶回了房中。奴婢那时已在庄子上住了两三个月,同你娘交了心,况那几日幽州天气不好,蚀风栉雨地,奴婢被拘着又不能出门子,便想偷偷从后花园绕到后窗去瞧瞧你娘。就听到大将军正在嘱托那大夫,让他不消用什么办法,定要在那夜让你娘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才可。”
“为何一定要是那日?”
王氏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当年我还曾为此事问过管事,那老管事听罢只瞟了我一眼,让我别多事。后来奴婢私下琢磨,应是当夜风大,又连下了三日酸雨,路上泥泞难行,大将军怕耽搁久了误了回京的日子,又想亲眼瞧着母子平安落地,这才想将孩儿给提前催出来,也是正理。”
王氏还说,当年听闻白雀儿诞下一名女婴,陆楷瑞十分欢喜,还曾让人将孩子抱到他房中,自己独自照料了一夜,一直到翌日清晨才将她交到自己手中。
再后来,白雀儿被掳走的消息不知怎的竟传回了上京,陆老夫人大怒,痛骂儿子私德不修,可那时却并未急着去接她,只遣了几名护卫到庄子上护佑她,一直到了她十三岁,这才接了她回府。
云笙收回思绪,将一概情绪藏于深处,只道:“既是庶女,又是私生,陆楷瑞焉能对我有半分血胤情分?现如今他判国而去,就更加不会在意我的生死了,大人觉得这样的父亲,还会和女儿联络吗?”
门外有人影晃动,“大人。”
蒋桓没应声,只盯着云笙,过了半响,站起身道:“收拾一下,回你该回的地方。”
云笙顿了顿,见蒋桓疾步走了出去,面上潸然之色尽收,瞬间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