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

雪域文心 2025-02-19 10:12:47

那台老式缝纫机依然摆在母亲房间的角落,黑色的机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我轻轻擦拭,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脉搏。踏板上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黄的棉絮,就像母亲布满皱纹的脸。

记得那是1985年的夏天,我十岁。母亲在纺织厂当女工,每天要站十个小时。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碎布头。她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制着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妈,你在做什么?"我凑近看。

母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给你做新书包呢。你看,这些布头都是厂里要扔的,我捡回来洗干净了。"她的手指被针扎得通红,却还在认真地缝着。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头在母亲手中渐渐拼凑成一个书包的形状。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常年劳作,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存折。

"妈,你不是攒了钱吗?为什么不用钱买一个新书包?"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那些钱要留着给你交学费的。"她轻声说,"再说,妈做的书包不比买的差。"

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制,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个夏天,我背着母亲亲手缝制的书包去上学,虽然布料参差不齐,针脚也不够整齐,但我知道,那是母亲用无数个夜晚的辛劳换来的。

第二年春天,母亲带回了一台二手缝纫机。那是她用整整一年的加班费买的。记得那天,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妈妈可以给你做更多东西了。"

缝纫机成了母亲最珍视的宝贝。每天下班后,她就坐在缝纫机前,哒哒哒地踩着踏板。我的校服破了,她连夜补好;父亲的工作服旧了,她重新翻新;邻居家的孩子衣服小了,她也热心帮忙改大。那台缝纫机仿佛永远都在运转,就像母亲永远不知疲倦。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1992年,纺织厂倒闭了。那天,母亲抱着缝纫机哭了很久。我以为她会把缝纫机卖掉,毕竟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但母亲却擦干眼泪,说:"有它在,咱们就饿不死。"

第二天,母亲推着缝纫机去了集市。她支起一个小摊,开始接缝补的活计。起初生意冷清,她就免费帮人修补,渐渐地,街坊邻居都知道这里有个手艺好的裁缝。母亲的手艺确实好,她能把破旧的衣服改得焕然一新,能把过时的款式改成时髦的样子。

记得有个雨天,一位穿着考究的女士来到母亲的摊位前。她的旗袍被雨淋湿了,急着要改一件晚礼服参加晚上的宴会。母亲二话不说就接下了活,从中午忙到傍晚。当那位女士看到改好的礼服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给了母亲双倍的工钱,还留下了名片。

那天晚上,母亲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烧鸡。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自己却只夹了一小块肉。"慢点吃,"她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果然,那位女士给母亲介绍了很多客人。母亲开始接一些高档服装的修改工作,收入渐渐多了起来。但她依然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攒大学的学费。

1995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临走那天,母亲连夜给我缝制了一床新被子。缝纫机的哒哒声一直响到天亮,我躺在床上,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泪不知不觉湿了枕头。

"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母亲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叮嘱,"别担心钱的事,妈供得起你。"我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高中三年,母亲每个月都会给我寄生活费。每次汇款单上都会附着一张纸条:"钱够用吗?不够就跟妈说。"我知道,这些钱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时候放假回家,我会看见她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赶工。我想劝她休息,她却总是笑着说:"不累,妈习惯了。"

1998年,我考上了大学。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特意请了假送我去学校。在火车上,她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我还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

大学四年,母亲的信总是准时到达。每封信里都会夹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小物件:冬天是毛线手套,夏天是手帕,春天是香囊,秋天是围巾。我知道,这些都是她在夜深人静时,一针一线缝制的。

毕业后,我在城里找到了工作,想把母亲接来同住。但她总是推辞:"妈在老家住惯了,再说还有那么多老主顾等着呢。"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直到去年,母亲突然晕倒在缝纫机前。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过度。我这才发现,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手上的老茧厚得吓人。

"妈,把缝纫机卖了吧,"我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养你。"

母亲却摇摇头:"那是妈的老伙计了,舍不得。"她的目光望向病房的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她蹲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为我缝制书包。

如今,那台老式缝纫机依然静静地立在角落里。我时常会坐在它面前,轻轻踩动踏板。哒哒的声响中,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身影,看见她佝偻着背,在昏黄的灯光下缝制着我们的未来。

母亲总说,生活就像缝纫,一针一线都要认真对待。即使布料再破旧,只要用心,总能缝补出新的模样。现在想来,她不仅是在缝制衣物,更是在缝制我们的人生。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是她无声的爱,是她用一生编织的最美的图案。

我轻轻抚摸着缝纫机,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台老旧的机器显得格格不入,但对我来说,它是最珍贵的传家宝。因为它承载着母亲的青春,记录着她的辛劳,见证着她的爱。

或许有一天,我会学着使用这台缝纫机。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延续这份记忆,为了感受母亲当年的心情。我想,当我踩动踏板的时候,一定能听见时光深处传来的声音,那是母亲轻声的叮咛,是她永远不变的牵挂。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缝纫机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坐在那里,微笑着向我招手。她的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常年被针扎出的伤痕,但她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我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逝,这台缝纫机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就像母亲的爱,永远温暖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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